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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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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成为往事,旧时光就像飞跑的风,带着辛辣与激烈,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发觉我有很好的自愈能力,就像小壁虎,掉了尾巴很快就会长出新的来。况且和马根的过往其实在他和妹妹交往的时候就已经过了最疼痛的阶段了。
我成了村里面粉厂的会计,母亲从小给我接受教育真是英明之举,很多事上我比同村的妇女干得更轻巧更好更体面,不用每天累得只想去死。
有两三个小伙子做我的帮手,我带着他们干得有板有眼。
没想到我生命中真正的克星来了!那一年我三十岁。清晨我挑着两只水桶去村头打水。是春末或是秋初吧,反正那是个美极了甜极了的季节。
空气中飘着花香,浓荫匝地。我灌满了水正抬头拭汗的当儿,一个身影遮住了我的视线。他一米八几的大个,英俊得就像电影演员王心刚,站在那儿,风儿簌簌地吹动着他的发丝,他的背景是阔大的蓝天,水洗过一般地蓝,碧树隐在他的身后,他就那样高大地矗立着,手里一卷书,脸上一抹笑。
我呆住了,石破天惊,一道闪电劈开心门,我得掐一下自己的脸提醒自己不是在梦里。
“要帮忙吗?”他的声音低沉宽厚。
“啊,不,不用,可以,可以!”我欲拒还迎,不知在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接过我手里的扁担,把书卷放在我的手里。他高我两个头,我可怜的汉青,顶多齐他的腰吧!一股男人的味道从他的身上飘过来,这味道特别,青艾,熏衣草,风信子,或者还混着烟草味!女人的浪漫心思真要命!我的浪漫情怀是刻在骨子里的,有风无风亦潇潇。
我恍惚地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健壮的肌肉因为用力在薄衫下隆起,如果他是我的丈夫,那我们该是一对多么完美的妙人儿呀。对,我当时就是这个想法。
回到家,沏一杯茶给他。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我的堂屋里,我的房间被装饰了,一个美男子使房间散发出一种堂皇的味道。什么东西都像有了生命力,它们集体守着一个秘密,相互挤着眼睛。我因而更加爱惜地拿起抹布,连抹布都守着秘密呢,抹尽落在桌面上的开水渍,那是我发抖的手不受控制地洒落上去的。
“你是我们村的吗?我从没见过你?”我开口说话了,我说过了我的嗓音如莺啼一般悦耳,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嘛。此时我又加意修饰了一下,故意喝口水润了润。
“当然了!”他一说话就神采飞扬的,“我刚刚复原回家,当了八年兵!”他端起杯子开始啜饮,我留意到他的唇,红润饱满,短短的胡茬在他吸吮的时候在肌肉上形成一道弧。我得记着他用哪只杯子,那只杯子像被宠幸一般骄傲地闪着光。
“那你叫——”
“姜砚!”
哦,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这个名字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我想至死也不会忘记。
姜砚隆重登场了。他是从北京复原回来的,本来他有更好的安排,可他执意要回家乡,就委屈他主持村里的一应工作。
他在村子里到处走动检查村容村貌,开会讲话,布置春耕秋收,农田机建。远远地,他的白衬衫随风舞动,那是他从镇上开会回来了,他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他刚刚二十八岁,镇上有名,会上瞩目,他的话在村民心中有千斤重,他走到哪儿,巴结奉迎的人成群结队的,他家里的农活菜园活都有人乐颠颠地给承包了。
他又来找我,是借口那本落在我家里的书,“今古爱情传奇”。
“能借我看看吗?”我斜着眼看他,我有双丹凤眼,我喜欢稍垂点头再斜着眼角扫人。
“当然可以!”他波光鳞鳞的眼光聚焦在我的脸上,目光定定地。
“这本书真有意思啊,爱情真的那么美吗?我不相信。”我已看过几篇,真的有点心醉神迷。
“为什么不相信呢?”他歪着头看我,他的眼神中春风荡漾,也许他自己不知道,可是当我仰视着看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一股春天的风飘洋过海地涤荡过来,一下子催开了所有的花,酿熟了所有的果实,空气中四处回荡着迷人的香气。
我低下头,喃喃念了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是牡丹亭,惊梦里的吧?”他听懂了。
“你也喜欢看?”
“恩,年轻的时候我还会背几首词呢,”
“现在也不老呀!”我看着他还一点没被风霜侵蚀的脸,比起青葱的少年,更增添些成熟男人的味道,那表现在坚毅的下巴棱角和眉宇间的勃勃英气上,这些东西在更年轻的男子身上是没有的,非得是岁月的馈赠才可得。
“不行了!现在背会让人笑话的。”他的白牙齿露出来,笑意隐现在唇角。我承认我爱上了他,他不能在我的面前笑,因为那笑容好像带着倒钩的箭,迅急地射进我的心里再钩回去,我那样分明地觉得心在痛地发抖。
“可是我要你背,我不会笑话的!”我吃惊地听出了自己语调里撒娇的意味,我是怎么了,好像有个小恶魔坐在我胸口,她用一只小魔杖指着鲜花着锦的前方说,你只有一条道,快走。
“那你不要笑呵——”他的脸上现出轻松愉快又调皮的神气,一种迅速亲热起来的空气弥漫在我们中间,一切顺着小恶魔的魔杖往前走着。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在他的一颦一笑间我还可以看到他少年时的模样,可是在接下来的一段唱词中他开始不怀好意地望着我,褪却了少年的青涩,“小姐休忘啊,见了你紧相偎,慢厮连,——”
我只觉得急火攻心,我承认是我先爱上了他,是我先无法把持,是我先乱了分寸,唉,也是我先把自己送向前……
一股力量推着我,悄没声息地走过去,我抬起脸,我知道我有一张艳若桃李的脸,还有一双没被男人拒绝过的眼睛,我就用这双眼睛看他,除非他是死人。
啊,怎么办,我真的是喜欢男人眼中的小火苗,他为我而燃,越燃越旺,几成熊熊之势。我一生克服不了自己的这个奢好。
我在鼻尖快擦到他的鼻尖时闭上了眼睛。
我庆幸自己生而为女人,我庆幸这一生真的拥有了梦中的白马王子!我曾一度想念过我少女时初遇的那个英俊军人,如今十倍百倍地得偿所愿了,我的情人姜砚就是个标准的军人,我拥有的一切远远地超过了我的期望。
“也真奇怪,你怎么喜欢背牡丹亭上的唱词呢,还背得那么好?”我软绵绵地躺在他的怀里,好奇地问。
“那是十七八岁时的事情了,去县图书馆看书,就借来这本牡丹亭,很喜欢里面的唱词,不知不觉就背下来了,是不是不像我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干的事?”
“哈哈,是不太像,不过这个昆剧写的词真是太美了,我也看到一次就喜欢上了,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缘份呢,汤大才子给咱们牵的线吧?”我从他的下巴颌往上看着他。胡子茬像密密的沙漠刺棘,我忍不住伸手抚弄,哪哪都雄性味道十足。真是个好男人!
他笑了笑,用他的下巴在我的胸前蹭了蹭,立刻让我火辣辣起来。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在想我的杜丽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诗呀词的,抄了一大本子。我在北京当了三年兵后,却想不到家里已给我订好了一门亲,我的梦就结束了。”看着他神往的眼神,我没有话了,我知道在他的梦里没有我。可是我毕竟吃不着醋,我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已结婚生子,我没有权力要求他的青春一片空白。
只要现在就好了,只要他眼下属于我就好了,他那么好,我怎么可以独占一切呢,我从来不是个霸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