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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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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村子里我是唯一识字的妇女,有人推荐我去做小学民办教师。我很乐意,从繁重的地头劳动中解放出来,可以穿着干净的衣服站讲台,在我是一种荣耀。我觉得自己做一个园丁,拿着喷壶给这些稚嫩的幼苗浇水,施肥,捉虫,守侯着他们健康成长是很幸福的事。
我生性喜欢孩子。而孩子们全是本村的,我夹着作业本在村里走过,接受来自乡亲们的亲切问候,那些看到书本就觉得满纸爬蚂蚁的村妇简直把我视若神明。这个时候我从心里感谢母亲把我培养到中学毕业,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可是几年之后,渐渐发觉学校也不是我想像的一片净土。不是学生,是老师之间。那些知识分子之间的争斗披上一件文明的外衣,倒比村民之间直来直去地械斗更加龌龊阴暗,谁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只是发觉身上有伤口,疼的时候却不知是谁捅的。我不喜欢这样玩心眼。可是不玩不行,这就是生存下去的法则。
学校共有十个代课老师,唯一的公办老师是校长,他是从外地调来主持工作的,不代课,每天就是背着手在校园里转圈,要不就是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家安在几排教室的后面,几间小房子,门口开辟出一块菜地,围着篱笆,他那个胖大蹾实的老婆就像个鸡婆,带着一窝三只小母鸡,咕咕地到这到那。他三个女儿,最大的八岁,金萍银萍翠萍,果然也全长得像苹果,红扑扑圆乎乎的,很好看。我常常给学生们上着课,就能从窗口看到他们一家火热的生活。
就是这样忙着孩子们,校长还给他老婆也安排了一份临时代课老师的工作。可想而知她这份工作是多么有名无实,校长安排她教音乐,她就让孩子们想怎么玩怎么玩,我们只在发工资的时候看到过她。
我的个性是那样要强,总想把自己这班的孩子带到最好,我自己的孩子们全扔给了她们的奶奶,我一心扑在教学上。我们的总学区每年都要在各个校区举行考试竟赛,有作文,有数学。我们村小年年是秃子头上的毛发——光溜溜!谁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开会领奖之类的场合,能往后坐就往后坐。
我上学时就喜欢语文,作文成绩也最好。我就想带领孩子们在这作文竟赛上打开缺口。一到周末,我就带孩子们去野外观察大自然,别看农村的孩子就是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长大的,其实他们从没认真地去了解过探究过一朵花的生命历程,一棵树的生老病死,一只昆虫的生命轨迹。我还把他们带到我家看老母猪下崽的过程。每当一段时间的突击学习之后,我就抽出一节课的时间给他们讲故事,有聊斋里的,也有民间故事,雷公电母,山洞里的妖精,这些飞扬的想像使孩子们听得如醉如痴,他们到处粘着我。我说,“想听下面更精采的?好呀,明天要测验,全班平均成绩提高了才行!”
学习气氛空前高涨,有着听故事的引力吊着,认真学习的劲头蔚然成风了。谁要调皮捣蛋,旁边的同学就集体打击,“测验你要拉了全班的后腿,跟你没完!”我暗暗高兴。为了激发学生们写好字的热情,我在班里隆重地表扬了一个写字横平竖直的女生,结果班里又掀起了一股练字热,你写得好,我要比你写得还好,每周都把前十名字最好的作业本展示在教室后墙的学习园地里。作文也是,我要求学生们每天写日记,每早让他们利用早读的时间在班里朗读自己的习作,写得好的也上光荣榜。作文不再是孩子们害怕的功课,我教会他们怎么把观察到的景物事物融汇贯通到作文中去,大多数孩子们的作文都能做到言之有物。我不是简单地施压,硬性地要求,我是恩威并施。学生们愿意听我的,我干得生机盎然,感觉自己像一只大鸟带着一伙小鸟学飞。
那一年的学区竞赛我班的班长周二武代表村小参加了作文大赛,结果破天荒摘得头名。校长高兴坏了,大会小会表扬我们班,年终的教学能手奖也颁给了我。我带着孩子们去郊外恣意地游玩了一回。可是含金量最高的优秀教师奖却由同事们选举产生。三个优秀名额中有校长的老婆,那是要奖励真金白银的,我的能手奖只赚得一张奖状,一份纪念品而已。
我只觉得哪里不对头,走在校园中只觉得哪个角落里都藏着哂笑的眼睛。后来有人跟我说,“什么选举产生,不过是被人操作了而已!”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觉得自己被架得高高的,但也只是在火上烤而已。好在我本意也是带好孩子们,看着他们进步,我每天都心情高昂,只在某些时候,例如校长的老婆在她的小天地里忙东忙西的时候心里不平衡,会觉得自己像只猴子被人耍而难受一会。
我想我不是善于掩饰自己情绪的女人,一定是什么时候无意中带出了自己的不满和怨恨,因为有一天,我和校长老婆的关系就到了白热化。当然也就和校长到了白热化。校长比较含蓄,面上他还客气地称我为刘老师,而他老婆就开始搞阶级斗争那一套,团结大多数,孤立一个人,造谣言泼脏水,以她老公的隐性力量她这套很管用,哪个老师都是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得罪我一个临时老师怕什么!
学校是个小社会,让我泥足深陷。祸不单行的是,一天自习课,我临时有事出去了,让同事马根代我看着孩子们上自习。一个出了名的调皮大王在班里捣乱。马根一脚把他踢出教室,谁知这个孩子没站稳,一脚绊在门槛上,脑袋磕在了墙角的石头上。破了,孩子血旺,沽沽地从额头流到眼角。捂也捂不住。马根吓坏了,那一年他刚刚十八岁,高中毕业来学校代课的。
那个胡打海摔惯了的孩子还没当回事,他自己捉了把土摁上,他平时就喜欢打架,爬高上低,身上脸上旧伤痕撂新伤痕。可是校长知道后,以此事为抓手,大作文章。
第二天就开会重点讲了学生的安生问题,教师的资质问题,表面是批评马根,却句句让我听着扎心,最后一句总结,“全是班主任没做到位!”
我是班主任!我被当众批评!理由还无可辩驳。我的学生真的被惩罚了,他的脑袋真的出血了,换言之,以校长义正辞言的语调,他被虐待了!
为了给马根压惊,我做了一碗红糖荷包蛋给他吃,他挑了一个蛋放在我的碗里,剩下的他吃得鼻子冒泡。到底是孩子!
马根个子已长成,又高又壮,脸盘黑红。单纯得像一滴水。
“我问你,马根,在学校里校长要是处处和我作对,别的老师也不理我,你还敢理我吗?”我瞅着他问,当时在学校里我们俩最要好,我总是能跟单纯天真的人相处愉快,我总觉得周围都是无形的压力,充满了心机重重的人。
“当然了!我会站出来替你说话!”他稚气的眼里露着真诚的光,我忽然很感动,伸手拍拍他的脸,心里默念着不会有人把我打败的,我一定要带出好学生。有几个学生天资聪慧,学习用功,我要加强这几个好苗子,鼓励他们全都参加下一年的作文竟赛,数学竟赛。什么教学能手,先进教师,我都不要,只要我的学生有出息!
瞑想中我没有注意马根看我的一转即逝的眼神,也许是我拍他脸颊的那下触动了什么?!
接着我听到了华子和马根打架的消息。那天我歇班在家,领居的女孩子跑来告诉我,“快去看哪,华子和马根在学校打架了,老师们都拉不开,吓死人了。”
我飞快地跑到学校,两人已是打得鼻血横流,我去的时候还在相互揪着衣领团团转圈。
看到我,校长幸灾乐祸似地哟喝着,他的老婆混在人堆里也是一脸诡异地笑,一会跟身边的老师附耳说点什么,一会笑得拍手打脚。
太过分了!真是欺人太甚!我打眼扫过去,全是看热闹的脸。
“别打了!”我真是气急败坏,我比谁都知道华子为什么。我早就不想跟他继续了。自从那样之后,他总是窥探监视我,因为他的阻挠,每天晚上的俱乐部早就取消了,他总是呆在我家到很晚,有一回差点撞上汉青。我都被他吓坏了,他真的像不要命一样,听说好些给他提亲的都被他推掉了,有几回半夜上厕所,居然发现他就躲在门外的土堆下。他像只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了我。
“咱们是没有什么结果的,你应该去相亲结婚,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能给你承诺什么,就当作不懂事吧,到此结束吧。”
“不行!你不能就这么甩了我!我爱你,你敢说你爱我吗?”他咄咄逼人地问。
我开始烦他,我一开始就没有奔着爱情去,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沦陷在他的眼神和痴情里,我说过我是个随性的人,从没有主动去追逐过谁。那只是寂寞犯的错。
我开始躲他,故意把更多的青年放进来,故意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他从来激不起我的爱情,我真的想结束了。
没想到他找到了马根。他一定听说马根是跟我关系最好的同事,要不就是看到过我们在一起,要不就是听到了什么谣言,校长老婆的那张破嘴要不把我搞得身败名裂也不罢休。
可马根还是个孩子!他真成了疯狗,逮谁咬谁。
人群散去,两个打架的人垂头丧气地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脸都被你两个丢尽了!是不是不想要我在这儿干了?那我就走!”我站起来,去橱子里收拾东西,还没转身,马根抱住我的胳膊,他脸上的鼻血蹭了我一手背。
华子又扑向他。我发现他的眼睛都是血红的,我还那样年轻,还不能了解男人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可是看到他的样子我就想起动物世界里,为了争得一个?性,狮子老虎这些凶猛的野兽们是怎么样地惨烈厮杀,有时致两败俱伤!这是动物的世界中唯一不肯苟且不能商榷的事情。我从没有一个时刻那样分明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性,而且是那种把隐秘的部位袒露在众人面前,没有廉耻被人耻笑的?性。
我忍无可忍,只觉得头脑要炸掉,这是粉色新闻事件,再有张嘴吹波助澜,我知道很快就会吹得满城风雨,承蒙他们厚爱再加点鲜料,天呀,我忽然觉得是那样地疲惫无力,我闭了闭眼,只觉得面前立着一堵高大的墙,任凭我撞得头破血流也决然撞不破,过不去!我猛地推开他们俩,冲了出去。学校有个后山坡,被一片杨树林隔开,我一口气跑到那儿,把自己像一条面口袋一样撂倒在草地上。
是秋天的高空,真高真远呀,白云丝丝缕缕,一点鸟影倏忽来去,不知哪里在放一首曲子,是《红楼梦》的片尾曲,那缠绵幽怨的曲调一直颤动到人的心里去。享尽富贵的贾宝玉最后又怎么样,还不是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吗?归根到底,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一直那样努力想要教好我的学生,我的计划那么美好,我要让我的学生在竟赛中获奖,我要用心栽培他们,让女孩子认识好多字,读得懂这个世界的情诗,擦亮她们的眼睛;给男孩子们插上灵魂的翅膀。我想要若干年后,他们会记得给他们启蒙的班主任刘老师,带着他们用灵魂的眼睛看花看草,听流水的歌唱,为什么做到这些那么难呢?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从眼角像溪水汩汩地涌出来,我不去擦,风干了再淌湿,淌湿了再风干。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却能冲走最激烈的痛苦。
我在办公桌收拾东西,不收拾不知道,怎么零零碎碎的东西那么多,每一样都是一个记忆的片段,女学生送我的风干的薰衣草,男孩子送的鱼骨项链,还有野炊时河边捡的白石子!我抓着这些东西,再一次在心里叫喊,孩子们,对不起,原谅我做了逃兵,祝愿你们都有更好的未来,更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