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 ...
-
母亲来走大闺女了。她说她老是放心不下我,每过几个月就得来,不来心里猫抓一样,做恶梦。汉青每次都上门去接,一接回家总是顺带着买些好吃的孝敬老岳母。我母亲一看到汉青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不会疼人!”我跟母亲报怨。
“男人嘛!能挣钱供你吃喝就行了,你父亲难道知道疼我吗?还不是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母亲从不认可我,她更不理解我的感受,什么情呀爱呀的,难道比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重要。她这时正戴着老花镜,用布头给两个女儿缝小衫。
“我看正经事,你赶紧再怀上一胎,给汉青生个儿子吧!”母亲最后下结论。我也想要个儿子,说下大天来,在农村没有个儿子就像少长条腿,多长条胳膊一样让人侧目而视,那些生男生女一样论的人,不是早有了儿子,就是背地里正强精固肾,不生儿子不罢休的两面派!话都会说,高调都会唱!
这是我们母女俩唯一达成默契的地方。小时候我怕母亲怕得要死,她只要在屋里尖叫一声,我就没了头魂。为人妇为人母之后,我想和母亲谈谈心,第一次从成人的角度发觉,我们母女俩其实不在同一个世界里,我多想像有的母女一样,可以和母亲处成朋友,处成闺蜜,知心话都畅通无阻,可是我所有的表达到母亲这里,就像烟花咝咝地冒着烟,兜头碰到一股冷水。于是自然地,我们母女的交流就变成了她说,我听,母亲偏偏喜欢这样,我们成宵成宵地说着,谁家儿子娶亲了,谁家女儿出嫁了,哪个婆媳又干起来了,没什么说的之后,就骂弟媳,我母亲跟弟媳几乎干到她生命的终结。
我每天早起去粥铺给她端粥,买油条。母亲像所有农村的老太太一样,给全家做一年吃的酱菜,做一家人的鞋子,衣服,她天天鼻子上挂着眼镜缝呀缝。汉青一来,她就像仰望天上的星辰一样地仰望着他,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母亲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长大,个性也是磨砺得够锋利。可是她在汉青面前就够绵软温柔,我常常想我这个丈夫就是给她找的。好歹可了一个人的心。现在她一针见血地叫我要儿子,那更是一杆子戳到了汉青的心窝窝里。
晚上他买了只大猪头回来犒劳他的岳母。我看这母子俩同心合力地烧火给猪头燎毛,边干边说说笑笑。我这个隐形女主角却备感压力。
以我的个性是不会受什么气的,要说我受气,那正是明里暗里,在别人或有心或无心的话语里,受没生出儿子的气,偏偏又是硬伤,又是事实,气得我胃疼,却无处发泄!
林秋下面倒是怀了一胎,流了,站在车下甩麦捆,用力过猛,孩子从裤腿溜了出来,才三个月。我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汉青买了些补品堆在我的床头就走了。他在县剧团上班,每天就是出发出发出发,一辆大卡车拉着他们的行李卷,全国各地地跑,柳琴戏,京剧,扯开大蓬搭上台子就演一天。不过他在家也没什么用,看到他我就浑身刺挠,喝糖水也像喝药,还不如去干他的舞美设计什么的,瞎打旗扮他的沙和尚,猪八戒。汉青的剧团来我们镇演出,我从没有兴趣去看。有一回邻村逢大会,村里的姑娘小伙奔走相告“县剧团来演出了!有俺三爷爷!”汉青基本就是爷爷辈的,他就是三爷爷!我挎着个篮筐打猪草,不看那些没见过世面人的嘴脸。
华子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将蛋打在锅里,再拌上红糖端给我。他不说一句话,就那样默默地坐在边上看我。他不会说讨女人喜欢的话,有他在身边,我只觉得有只驯顺的狗坐在旁边,哈哈地喘着气,使人不寂寞。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流产的胎儿是谁的,我倒希望是汉青的,女人的心狠起来真吓人,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