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红尘》新闻小姐

13、11

　　我辞职了，提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学校。我最爱的班长哭着追到我家，这真是个优秀的孩子，成绩好又懂事，虽然后来他没有成为多么，在世俗意义上多么有出息的大人物，可他终生知书达理，受人敬重，在我六十多岁的时候，还会收到他的贺卡和问候。
　　我这个人终生都没有什么大的成就，可是我可以对天盟誓，有那么一个时期，我曾那样热烈地追求过自己的梦想，我想要桃李满天下，想要从我手里出去的孩子个个插上飞翔的翅膀，想要教师生涯成为人生中最闪亮的一页。可是昙花一现，梦想夭折！夭折于我的个性，它还没有被生活的枯枝烂叶沤得柔软坚韧。
　　我又回归了我的农妇生活，马根成了我家的常客。自从那一架之后，华子萧条了一段时间，老老实实地相亲结婚了。我当时的确很恨华子，我认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他毁了我。可是很多年之后我再回首这段对他来说初萌的感情时，我能客观地了解他的感受。我是他的初恋，那是维特似地狂热而痴情地单恋，我哪里会知道自己的无意之举掀起的是一个男孩子内心的狂风巨浪呢，后来的以身相许我也以为是两个成年人的游戏，可是对他就不一样，他是认真的，认真到差点走到死胡同里。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里面燃着火一样喷发的热情，不敢靠近他的怀抱！他总是紧紧地搂着我，怕我会飞一样，让我窒息躁热，他的吻和□□都一样地让我无法招架，他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汇集到我的身上，我怕一不小心被他融化成灰，碾压成泥。我想如果我像他一样地爱上他，也许就是世俗上一同赴死的那种苦情情侣。他的悲剧在于我不爱他，不对，我不爱他也许是他的救赎，让他终能艰难地抽身退步。
　　华子结婚那天天气很好，一村的人都去瞧热闹看新娘。那时候农闲时节全窝在家里，谁家有点事就全知道了。新娘子被人挽着下车时，我扫了一眼，一个苍白瘦弱的女孩子，那样艳丽如霞的妆饰也无法映红她的脸颊。后来她一直不断地苍白下去，生了第一个孩子之后，好像精血都被孩子吸走了。她总是围着大围裙拿着个大扫帚到处找华子，找到了也不吵不闹，就是哀哀地诉说，猪拱圈了，菜让虫子吃了，天要下雨了。终有个深夜，全村人都被她的哭声惊醒。那是呼雷活闪的夏天深夜，雨如瓢泼一般，她从村东哭到村西，嘶哑的哭声让人心惊胆颤。天亮人才发现，她家堆在场院里的粮食被雨水冲了个精光，沟里河沿全是没来得及收起的粮食。而华子藏在王胖子小酒店的角落睡得跟死了一样。她不是没找到，是她怎么也叫不醒他。
　　我吃惊地发觉，婚前婚后的华子迅速地变了一个人，一下子从一个青涩少年变成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汉子。惯常举着个酒瓶，一脸恍惚地笑，眼睛里尽是世事洞明不过如此的神气。他还学会了酒后骂大街，一只鞋倒趿着，边走边骂。要是两个酒鬼碰到了一起，就看不顺眼地打了起来，所以他的脸上总也青一块紫一块，指甲印是他老婆的功劳。他有时还会来我这儿，我拳打脚踢地把他赶走，我不这样粗暴他就不肯走，他臭哄哄的味道连苍蝇都得被熏个跟头。
　　“跟他爹一个样，他爹当年是喝死的！”婶子大娘用手指点着他说。我听到这样的话很安心，可是总也不自觉地从眼角偷偷瞅着说话的人有没有朝我这边看。是呀，我内心深处不能把自己择洗干净，每每华子酒醉后的咒骂声在外面响起，我的心就一跳一跳。我极力说服自己不欠他的，可是没有什么借口会让我真正地获得心灵的安静。
　　我消沉了很久。
　　“不当老师就不当呗，还怕我养不起你们娘仨？”这话说的，汉青以为我为失去民办教师伤心，我想如果他要老是这么说话，没准我还真会爱上他，至少比现在爱得更多。虽然这话是多么的冠冕堂皇，我们娘仨主要的生活来源还是土地，春种秋收，我要在黄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他每月拿来的生活费是日常零花。可是这样说话还是让人心生感动，好像生活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似地！我还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似地！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秘密了。
　　那次汉青休假回家我们没有争吵。我把饭菜搬到院里的小石桌上，桐花正开得如火如荼，全家团团围坐，苦涩的香气在黄昏的暮色里飞绕，朦胧中我看着这爷仨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心里充满难得的恬静。
　　一只刚刚苏醒的小青蛇从院子的潮湿处爬了上来，悄悄地盘踞在石磨上。林夏看到了，她惊奇地指着蛇叫“妈妈，那是什么，绿绿的真好看！”
　　“那是蛇宝宝，一定是醒来后找不到妈妈了，来，咱们送它回家！”我知道这儿的蛇都没有毒性，就起身用一根树枝挑着蛇身，林夏大叫着“我来送它回家，我来！”汉青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母女仨一顿神操作，半天才说，“真服了你，要是有毒的怎么办？你看孩子们都不害怕这东西了？”
　　我笑着把小蛇送到阴沟里，看它顺着汩汩的水流游走了。
　　“本来就不该怕，人和动物和谐共处！”我看汉青打了个寒颤又去吃他的饭了。不由得哈哈大笑。两个孩子觉得做了件大好事，也跟着我笑了起来。
　　“你呀，老师是不当了，恐怕这个老师的习惯一时还改不掉！”汉青下定语。
　　“改不掉就不改，反正我还有我的孩子们可以教！”
　　“孩子也教不成了，上次岳母让我把孩子们带到她那儿过几天，她说想她们了。”
　　真的，第二天一早汉青回城里上班，自行车一前一后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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