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 ...
-
这一章开始,就进入了另一个生活场景了。我成了一个新媳妇。全村的人都在惊叹我的美貌,汉青更是志得意满。他把我安置在了农村,而不是像我娘家村里人以为的,我会住进电灯电话的楼房,吃香的喝辣的,当个十指尖尖的城里女人。
其实他没有多少钱,房子是他爹给他准备的,虽然公爹是村支书,却是那种颗粒归公的老支书。公爹住在中间,西跨院住着汉青的哥,我们住在东跨院。
没有生活在一起,汉青表现得稳重大方,细心体贴,但是生活一久,进一步证实了我当初的预感,我嫁错了人,我不爱他。没想到一个男人会那样地斤斤计较,他给我的生活费会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他从县城回家都要我报帐,这些钱是怎么花的,买了什么东西,几乎还要看看东西在哪儿,要和帐面一一核实。我刚开始是吃惊的,我这是碰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呀。可是这样的情况接二连三地发生,我知道他本性如此。家里要是做点什么好吃的,一定得给他留下最好的一份,他吃到嘴里就高兴得唱起来,要是没有这样做,他的脸色就会铁青很久。我觉得自己在怕他。他晚上的需求也非常强烈,不到黑天就催着我上床,可是那么多家务活!他不太肯伸手,在他的心幕中,那就是我该做的,做不好明天再做,他每月带钱来就足够了。
可是就是钱,他也不会每月准时给我,有时候说工资迟了,有时候说忘了。反正从他手里要钱,我渐渐觉得屈辱。生活变成一条羊肠小道,我得侧着身子,全身被荆棘刺得伤痕累累才能通过。
大女儿林夏出生了,他高兴了一阵子,从城里带来了米和面,用酒精炉子煮米给我吃,我坐在床上看那蓝色的火苗舔着小钢精锅的底,米在翻花,香气扑得一屋子全是,鸡蛋煎好了盖在米饭上,真的有几分城里人的样子了。不用手忙脚乱地劈柴烧火。那时候应该是我少有的幸福时刻吧。可是这样的时候太少了。
紧接着林秋出生了。在农村这样接连地生女孩会被人笑话的,我觉到了压力,尤其是婆婆开始面色不好,我机警地进行了堵截,不等别人拿话来压,我先出声。“闺女是我生的,看谁说三道四!”汉青并没有和他母亲一气,这一点是我庆幸的,他依然用鸡蛋煮汤给我吃。只是这第二个女儿真的让我伤透了心。她从阵痛到生产就历时两天多,折磨得我真想去死,生出来后,夜夜啼哭,非常难带。比老大难多了。我夜夜抱着她哭,整个人累得快支持不住。婆婆一点手不伸。结果这样辛苦带大的老二,却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根刺。听人说,投生的孩子也有报恩报仇之说,这个老二就是不折不扣地来报仇的。我跟这个老二打了半辈子的官司。
两个孩子的我也才二十出头,依然美丽丰腴。是的,就是丰腴。
汉青每个周末才从城里休班回家,寂寞的少妇家里开始宾客盈门。这些人中大多数是没结婚的小伙子,个个眉清目秀,身材颀长,说起笑话来一个比一个有趣。每个晚上我家就是个俱乐部。村里的会计华子进入了我的视线。他刚刚二十岁,人不大,却精明能干,分东西时权力很大。公公早已退居二线,汉青不在家,我一个女人总是被人欺负,分到手的东西不是分量不够就是坏的。既然会计华子也来我家玩,我就要好好跟他诉诉苦。
“你们干部是怎么搞的,净欺负我这样没人管没人问的女人家。”我瞅着大家正玩牌玩得不亦乐乎的空档躲在灯影里问他。他一下脸红了,他一定没想到我会单独跟他说话。他从一进门就小心翼翼地看我的脸色,这个生性害羞的大男孩,别看平时在大队部说话那么硬气,至少他在男女之事上还处在鸿濛初开的阶段。
我忽然很想逗逗他。
“有没有对象?”
“啊,没,没有呢!”
“想不想要?你这么会照顾人,怕没有姑娘喜欢你?”他脸更红了。我没再说下去,他鼻尖上的一点汗让我住了嘴。
有个在新疆当兵的小伙子唱起了“泉水的叮咚”,那优美的旋律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我喜欢一切美好新鲜的东西,而且那种喜欢是激烈的,我要想什么东西就是一个劲地去要,去追,不想别人的看法,不想会不会妨碍了谁。
那个唱歌的小伙子那一晚得到了我的特别青睐,我接下来几乎都是在和他说话,问他新疆的风俗,当兵有不有趣,那儿的女人美不美。这样的偏爱明显在青年里引起了嫉妒。散开的时候,几个小伙子故意不理兵哥哥,他既骄傲又孤独,可是因为说得话太多又兴奋得满脸通红。关上门的时候,我倚在门上,心里满是恋恋不舍。不知为什么,我这样喜欢家里被这些可爱的青年充满,单单听他们那清脆的声音就让我觉得又回到了少女时的宣传队里,又快乐地唱呀跳呀。
不用说,第二天晚上大伙又来了,这次带了更多的朋友来。我穿着粉红的上衣,发型是俏丽的短发,我的声音是悦耳的女中音。大家纷纷闹了一晚后,我去关门,会计华子留在了最后。他是故意逗留在门口,我从他瑟缩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的心思。
“怎么了,华子?”我诧异地问。
“如果找对象,我要找你这样的。”他飞快地说完,好象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然后低着头跑掉。
我第一次失眠了,这就算是赤裸裸的表白了。那样害羞的小伙子居然这样,他一定是第一次吧,那天晚上的单独对话搅动了他的心吗?不可能吧,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还是不要去想吧,我强迫自己去睡,可是心里还是有点甜丝丝。
第二天是周末,汉青回来了。几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他一回家,人就绝了迹。汉青的二哥对他说,你不在家时天天像开大会,你一来什么人也没有了。
汉青问“是谁来咱们家了?”
“年轻人,晚上没事,把咱家当成俱乐部了。”
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怎么我来就不来了?”他狐疑地看着我。
“那我哪儿知道?那得问你自己?也得问他们。”我不喜欢他的目光,你天天不在家,还不让人来陪我,你知道夜晚多么寂寞吗?我少女时几乎天天晚上都在大队宣传部度过的。
汉青没再说什么。但是他的眼光我记住了。他生性是个不喜说话的人,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个幽默细胞那比登天还难。事实上结婚三天后,我看到他就脸上消失了笑容,他根本和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叫他唱那首优美的泉水的叮咚,不如叫猪跳芭蕾。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整个人被关在小黑屋子里,一点阳光透不进来。我渴望他的休假快结束,我渴望他走了不要再来,除了寄生活费来,我不想看到他。
我一点不想和他吵架,可是怎么就抬起来了,他还偏偏那样激烈地想要我,他揽我在怀,狠狠地亲,说我是他的,还逼我说“说你爱我!”
我在他身下发抖,死也不会说爱他。我不爱他,我记得他听我汇报收支的样子,大模大样地坐在桌前,等我样样侍候满意,好吃的好喝的放他跟前,他从没有问过我吃了吗,累了吗,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说“我是上过学的,我是开明人,你想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理解你的。”
我什么也不和他说,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我才二十多岁,就准备跟他死磕到底了吗。可是孩子才刚刚几岁。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都是。周一的凌晨,他骑着他的大金鹿自行车走了,这辆车是他后来买的,他初次进我家,骑的那辆曾引起全村人惊叹的崭新大金鹿是大队部的,当时他爹当支书,他不过是借来的。
其实不光自行车,很多的东西都被他作了伪装,虚伪的人们呀,不过是你骗我我骗你罢了,到头来牺牲的只有我一个弱女子。不信去我们村里问一问,全村的姑娘们不知道我过着怎样锦衣玉食公主般的生活呢,我还记得我的好闺蜜香香,因为汉青还和我翻了脸,真是可笑,急急忙忙地去争夺的东西,走近了看不过是一堆垃圾而已。不值呀,愚蠢的我。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又去县城工作了,而我是放假了,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这一天晚上,华子单独来敲门,他送来了一袋黄豆,那是队里分的。
“怕你带孩子不方便,我顺路就捎来了。”不止是黄豆,那天晚上之后,华子已是各方面关照我,他的体贴细心我全收到了。那是一个男孩子能给出的全部,我心里充满了感激。
“请进来吧,喝一碗白开水。”我转身去倒水。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红糖放在桌上,“听说红糖对女人好,补气色。”
“啊,谢谢!让你想着了。”我把水递给他,手却被他抓住了。他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眼角湿漉漉的,嘴唇也湿漉漉的。“相信吗?我一夜没有睡觉。”他更紧地握住我的手,“你是我今生想的第一个女人——”
我默不作声,我已经历过了男人,而且不止一个,我熟悉男人看我的眼光,我能准确分辩出来那些目光的含义,我的心头开始变得热烘烘的。
如果可以,我愿意属于婚姻,可是要是汉青就是婚姻的代名词,那我连婚姻都不要了。因为这个男人,我毫无罪恶感地不尊重婚姻。不是吗,我是我自己的。
这个男孩子正值青葱,他什么也不懂,由我来做他的第一任老师,不知怎地,激动像电流从头顶贯注到脚心,而且他的那份痴情是崭新的,初萌的,他居然愿意献给我,我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感动。我的手指用力地回握了他一下。这一个鼓励让他发疯了,他一下子就把我搂进了怀里。那一夜我关上大门,阻挡了一切来访者,是我和华子的专场。
可是不久,我就要开始想方设法避开华子的目光了,他实在太露骨了。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他的目光就粘在我的身上,这个初尝禁果的孩子用一种无法克制的激情来焚毁自己。
我躺在华子的怀里,没有一点负罪感。想到汉青偷偷地窃喜。你以为我不会反抗不会报复吗?可恶的男人,你一心想编织个枷锁来锁住我,想斩断我的手脚,我偏要自由地生长,已有两个女儿,我是不会丢掉孩子和你离婚的,我非得在这块土地上扎下根来,还要恣意生长。我自会找到让我活下去的阳光雨露!看谁熬得过谁!
华子处处照顾我,我们处在一种甜蜜的欢爱中。焕发的精力使我变得生机勃勃,家里井井有条,田里的作物不比任何一家差,林夏林秋总是干干净净,我的男女客人越来越多。在村里街谈巷议中,我也成了绝对的中心。
“啊,三奶奶来了!”汉青在村里辈份极高,我才二十多岁,好些满嘴白胡子的老人还要叫我三婶,三奶的,汉青上面两个哥哥,大哥早年间死掉了,因大哥去世时早过而立之年,大家都排行叫习惯了,所以西跨院的是二哥,而我的辈份前头一定加个三。年轻的媳妇姑娘们尤其喜欢我。
我说话从来干脆利索又爱憎分明。
“那是谁家的孩子,快赶上他娘高了,还追着一个小不点打!”我好抱打不平。最恨欺负弱小的人。
“就是呢,不许欺负小孩子!”姑娘们纷纷附和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坏孩子就有了忌怕。
邻居家的女人用一只铁勺煎鸡蛋,那蛋刚从鸡屁股里抠出来,金贵着呢,还温乎着,打在铁勺里,被油滋得焦黄喷香。女人的二女儿用乞求的声音说,“娘呀,你多煎一个吧,我也想卷个煎饼吃呢。”
“烧得你!”女人一咧嘴,一呲牙,随即舀起大大的一块塞进小儿子的嘴里。
我就看不得这种区别对待,一把牵起二女儿的手,说“走,跟我回家,煎鸡蛋你吃,叫你偏心眼的娘没脸。”
女人笑了,女孩子也笑了,笑之后再见到我,她就亲热地搂着我的脖子,什么样的小秘密都愿意跟我说。
白天我在门口做活计,那门口就是姑娘小媳妇们的专场。电线杆上的小喇叭有时播放起《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唱段,我兴致来了,就围上围裙,把油灯举起来,拿出当年在宣传队时的本事,字正腔圆地来上一段。大家伙乐得脸都红了,啪啪地鼓掌叫好。过路的别村人也不由得凑上来,暂时忘记了总也干不完的农活。
虽然日子清苦,我真是过得自得其乐。
有时候看到墙角的狗尾巴草,我会想,我就像是这棵小草,春天来了,被风刮到这儿了,我就努力地生根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结籽时结籽,蜂蜂蝶蝶地围绕,就叫他们围绕,我顺其自然,反正冬天过了春天还会来,什么都要过去,且过好眼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