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石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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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将昨晚发生的细节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二楼这排房间正对着马路，但因为后院的存在，即使从二楼翻窗出去，最终落脚也只能是院中，出岵语有云只有经过柜台从大门走这一条路。昨晚李旭睡得并不算安稳，陆瑶若离开，李旭没道理发现不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手机里收到了来自白子瑞的消息。
“来九江神庙。”这消息如此惜字如金，看得李旭一头雾水。
得，这岵语有云晚上开门白天关门，谁看见不得说一句老板脑子秀逗了，虽然李旭觉得也没差。
今日的九江神庙好生热闹，门前的街市已经支起摊子就等明天祭典之后庙会开张，主办团队挤在神庙大殿里核对明日祭典的流程，周书易在其中与他们相谈甚欢。
可当李旭踏进神庙大门那一刻，周围的人声瞬间褪去，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大殿。白子瑞从神像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从供桌上顺的贡果。
“尝尝不？今天新供的，还挺甜。”
李旭这档口没心思理他，直接问道：“陆瑶呢？”
谁料那白子瑞先是一愣，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般郑重道：“我忘了你神识明天才能开！”
李旭翻他个白眼，装也不知道装点好的。从刚才进入这混沌界，李旭就感知到陆瑶身上的那枚碎银，此时见到白子瑞还能在这插科打诨，便知晓陆瑶定是无事。
白子瑞见他不搭腔，自觉无趣，这才悻悻道：“陆瑶是我昨晚带走的……他们来得比我想的要早，明明也是山海族我却感知不到他们，他们却能掌握我们的行踪。”
“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直觉？”白子瑞手中贡果啃完，又从供桌上顺来两枚，递给李旭却被他拒绝。“不过他们好像进不来这神庙……所以我从混沌界里把陆瑶带来神庙了。”
“你不信周书易？”
白子瑞闻言冷哼一声道：“你要是信他就不会带他去周梦园看那幅画了。”
对于白子瑞的直言不讳，李旭不置可否。那副画上有他用神力留住的一缕周屹的记忆，若再见当年灾祸缘起，这缕记忆定会有所反应——他确实怀疑这东皇纹是否与百年前的那场大水有关，种种相似的迹象让他不得不去想。
“对了，这神像后面有个门你知不知道？”白子瑞啃完最后一口贡果才慢悠悠道。
李旭疑惑，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是你的神庙诶？”
这厮还知道啊！李旭翻了个白眼，刚才当着他面吃桌上贡果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是他的神庙，况且这神庙落成后李旭也鲜少光顾，至于这庙里都有些啥他可能还没周书易熟悉。
终究是好奇心占据上风，李旭跟着白子瑞绕道神像后，掀开青灰地砖，脚下确有一处暗门。
这石质暗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只是门上的锁与这门相当不搭——这是把新锁，看来不久前有人来过。
身处白子瑞的守混沌界中，他即是此方规则，区区一把锁还拦不住他们。
李旭打开手机的灯光照亮，眼前的楼梯一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白子瑞没什么太大反应就说明至少目前来看前路是安全的。
沿着楼梯向下只大约百步就走到了楼梯的尽头，再往下便是是溶洞，细听还有潺潺水声在洞穴里回荡。
“还要往下吗？”这下面的东西给李旭一种非常强烈的不好的感觉。
李旭的声音就这么回荡在岩石之间，无人应答。
“白子瑞？”
依旧无人应答，李旭倒吸一口冷气，回头竟不见来时路，只有与前方一样的溶洞，白子瑞已然不见踪影。
四周除了岩石还是岩石，李旭无法借助规则判断这里是不是混沌界，口袋里只有几枚钉子能用，还是昨晚从桌子上卸下来忘记还回去的。这要是前方有什么，就凭这几枚钉子李旭不一定应付得来，真到那时候，手机里面的金属零件勉强能用。
越往里走水声越大，但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李旭手机已经发出了低电量的警报。就在手机最后一点电量耗尽时，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
朝着光亮走去，眼前豁然开朗，李旭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处开阔的石室，石壁上满是大大小小的龛室，其中奉的是山海各族先祖的石雕，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最大的那室，奉的是人族。
石室中央一方石台升起，有枚古朴的铃铛凭空悬于上，其发出的光亮将整个石室照亮如同白昼。
第五枚混沌铃。
只是这枚铃铛看起来与其他四枚略有不同，但李旭说不上来，只觉得这铃铛熟悉。
待再次回过神来，李旭的手已经自己伸向石台上的铃铛，那铃铛发出的光亮洒落满身，竟让他觉得无比心安。可就当指尖即将碰到铃铛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随即刺眼的阳光晃了李旭满眼，过了许久才适应过来。这里是……一片竹林？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李旭习惯性接起。
“老旭你终于接电话了！”打来的是白子瑞，“那前面到底有什么那么吸引你，我怎么叫你都听不见！”
李旭听着电话里埋怨的声音，却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是一个石室……”
“行，你回来跟我说……你现在人在哪？”
在哪？李旭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等等，前面的房子好像是周家茶坊的大院——他在岵山上。
挂了白子瑞的电话，正好碰见吴叔从茶坊里出来，寒暄几句后得知有下山送货的车能给他顺便捎上，李旭从来没发现吴叔有现在这么伟岸过。这下山的路若是纯靠走，天黑前怕是到不了山下。
送货车还得赶着去送这一单新茶，路过岵语有云时便将李旭丢下。
岵语有云的大门依然紧闭，想来白子瑞应该还没回来，只是这门牙子上坐着个委屈的人——要遭，今天歇业忘记和骆仔说了，他俩的电话大约也是打不通的，愣是让这孩子在门口等到现在。
“骆仔对不起哈，我以为白老板跟你说了……今天先回去吧。”李旭看孩子委屈得很，只得硬着头皮将锅甩给白子瑞。“九江祭典再放你两天假，带薪。”
骆仔听见“带薪”两字，刚才累积的所有阴翳瞬间一扫而空，一双眼恨不能放出光来。那两声“谢谢白老板”、“谢谢李老板”喊得出奇响亮，眨眼便不见人影。
李旭等在门口，已经给白子瑞去了他回岵语有云的消息，却迟迟等不来白子瑞的身影。李旭等得有些不耐烦，便拿出手机翻看朋友圈的消息欲消磨时间。
奇怪，刚刚在石室里手机明明已经没电关机，这一路上也没充过电，此时手机电量那一栏赫然显示着剩余电量还有73%……现在李旭可以确定的是，那石室是混沌界无疑。
既然是混沌界，为什么白子瑞没有察觉？
这个问题白子瑞也答不上来。这厮进门就直奔柜台后面，他的保温杯已经空了十来分钟，再不续上水他看上去怕是马上要渴死，至少现在在李旭眼里是这样。
“陆瑶呢？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白子瑞试探性地尝了口保温杯里水的凉热才道：“她在我的混沌界里很安全，只是她现在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人到现在还没醒……这水什么时候的？”
“所以你就把她一个人丢那了？”这两天李旭就没碰过水瓶，他也不知道这水瓶里的水是什么时候灌的，索性就避开他的问题。
白子瑞斗争了一会，最终还是将杯子里的水全部倒进水池里——这水已经快凉透了。
“神像承载的愿力可以延缓东皇纹的侵蚀，至少在她变成怪物前，能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白子瑞背对着他，耸了耸肩回过头继续道：“否则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白子瑞是对的，李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无力感犹如那些难缠的藤蔓，扼得李旭有些喘不过来气。
也不知是不是被说话声扰了清梦，黄玦儿从柜台的角落里钻出来，跳到李旭眼前的那张桌子上伸懒腰，敦实的屁股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末了又团成一团梳理毛发，活像只滑稽的鸡腿。李旭忍不住上手将黄玦儿刚理顺的毛发逆回去，非得见着黄玦儿一脸嫌弃的模样心里才好受些。
水壶烧开，白子瑞只给自己的保温杯里续上水，剩下的又放回原处，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李旭第一见白子瑞亲自烧水。“好麻烦，下次装个电热净水器吧……你在石室里看到什么了？”
李旭将石室里的景象一五一十地道来。
白子瑞坐在柜台后的躺椅上神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李旭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么严肃的表情。
“你明天有几成把握冲开神识？”白子瑞突然开口问道。
“如果神像积攒的愿力足够再加上祭典的话，七成。”
白子瑞听到这个回答，瘫在躺椅上，叹了口气道：“七成不够啊……”
七成确实不算个乐观的数字，李旭至今没有找到神识封闭的根结所在，但在他消沉的这百年间，神识的封闭也没有给他造成太多影响，反而给了他逃避的借口——他听不见江民的希冀也听不见江民的苦楚，他不知道有多少生灵来又有多少生灵去，他看不见缘分落地也看不见恩怨别离；他用时间作茧，妄图遮掩自己的无能。
但他真的能放下不管吗？
他若是真放得下就不会在这间离江边最近的小店里住了这么多年。不周山神那句“惟愿山海万寿”落进李旭心里生了根发了芽，终是长成了李旭的一身风骨。
“你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白子瑞回答得斩钉截铁。
两厢沉默良久，白子瑞突然从躺椅上坐起身来，说出了个莫名其妙的决定：“我出去一段时间，店你看着。”
“关了算了。”李旭撇嘴。
“不关，你还欠我钱，你得赚钱还债。”
李旭刚要发作，就听得“轰”的一声，黄玦儿屁股底下那张桌子散了架——原是李旭昨晚临时卸下的几枚钉子惹的祸，这下李旭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眼看轮到白子瑞发作，但被李旭抢了先：“事出有因，不怪这混球，店我来看，白老板你大人有大量，桌子就算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白子瑞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至少白子瑞是这么觉得的。
晚上周书易回来得早，想着厨房里还有些笋够一顿吃，晚上能做顿丰盛的。
骆仔的妹妹骆芸芸也休假回来了，赶在九江祭典的前一天，盘算着明天也去凑个热闹。
本来白子瑞打算下午就出发，但听到骆芸芸下午回来的消息，硬是要等吃过晚饭捎点芸芸新做的糕点才走。骆芸芸也没辙，她才刚回来东西都没收拾，谁让白子瑞是老板呢。
好在这老板还有些良心没把骆仔给忘了，骆仔一听大厨周书易又亲自下厨，马上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半点没带含糊。
岵语有云这晚便又热闹起来。
几杯黄汤下肚，白子瑞难得有些上脸，突然腾地站起身来高举酒杯，杯中酒晃晃荡荡，半天才晃出几句酒话来。
“我此去……老旭，你把店给我看好……还有骆家兄妹，平时有些亏待你们了，对不住哈，给你们涨工资……岵语有云是我的全部，拜托你们照顾好它！”
李旭没想到白子瑞这厮喝多是这熊样，以前从没见他喝醉过，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抽风，李旭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拽他好几次都没给他拽回凳子上。
谁料这厮没完没了，又用酒杯指着周书易继续道：“你，小周……你可不要干什么坏事哦~”
这话说得极其暧昧，李旭慌忙打断他。“说得好像托孤一样，怎么？你这一去还不打算回来了吗？”
白子瑞不答，酒杯里剩的酒灌下肚，冷笑两声，拿手指一字一顿地戳着李旭的心口道：“妄自菲薄，作茧自缚。”
李旭将他的爪子拿开，满脸嫌弃。
“子瑞哥再多吃点菜，光这么喝伤身体。”坐在桌对面的周书易望着这方笑道，只是这笑面下隐约藏了些什么。
骆家兄妹只是低头吃饭，全然不顾桌上气氛骤降，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到底还是李旭敏锐，在白子瑞更过分前将他拉走，谁料这厮离开众人视线马上就恢复如常，感情那副蠢样是他装出来的。
“你说给他俩涨工资是真的吗？”李旭真不信这是白子瑞能清醒着讲出来的话。
“真的，账你做好跟我说声就行。”门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白子瑞还是决定当晚就走，“神庙的混沌界只有你能进去，陆瑶一直没醒，情况不太乐观，你多留个心眼。”
“这是自然。”
临走时白子瑞拿着车钥匙走到门口，又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指着后院饭局对李旭道：“小周肯定不会害你，你要不委屈一下，方便套他话？”
“委屈什么？”
话刚问出口，李旭瞬间反应过来，白子瑞这厮出的什么馊主意。
“滚滚滚！快滚！”这一连串的“滚”追在白子瑞的车屁股后面，跟到半路，终是散在万家灯火里。
祭典这天整个岵陵醒得格外早。李旭也被窗外的嘈杂吵醒，睁眼天还黑着，按亮手机看时还不到五点——又刷新了李旭早起的记录。要知道往年祭典这天，他可是要一个人躲在周梦园睡一整天的。
下楼就见周书易留在柜台上的早餐和字条。
周书易一早就得去准备祭典，等不到李旭起床，虽然他私心是想等的。他爱看李旭刚睡醒的模样，一头乌发蓬乱，睡眼惺忪，格外惹他怜。
“早餐记得吃，祭典见。”末尾处还画着个简笔爱心。
取下字条李旭松了口气，想到周书易昨天早上的胡话和白子瑞那厮的刺激，李旭实在不想当着周书易的面吃他做的“爱心早餐”。
若是这时候周书易在店里的话，他大概会坐在柜台对面，一边笑着一边提醒李旭小心烫，眼里满是欢喜，就像只摇着尾巴的金毛。
我在想什么？
回过神的李旭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一定是起太早脑子不清醒，李旭是这么说服自己的。好在现在店里就他一个人，没人能欣赏到他绯红的耳尖。
李旭庆幸今天也给骆芸芸放了假，反正今天岵陵的人大都在祭典，岵语有云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不如让他们兄妹俩好好去凑个热闹。
游神的道路从九江神庙延伸到江边，人们到庙里将九江神像请出，抬上神轿，沿途受江民的祭拜与香火，最终来到江边的神台，再由巫或者觋祈神后以龟板卜问运势，李旭便可借由龟板连接山海卷与九江神格时集合愿力冲破神识，届时九江神便可归位。
待李旭出门时，路上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去。李旭跟在人流后面，人群中依稀有朝他打招呼的，都是岵语有云的老客。
九江神庙前，神轿和轿夫已经准备就绪，只待吉时奏乐便可启程。可李旭环视一圈也没找见周书易的人，来时路上给他发的消息也没回。基本整个岵陵的人都在这了，找人犹如大海捞针，但这难不倒李旭，之前给周书易的金鲤鱼他一直随身带着，只要他试着去感应那枚金鲤鱼便能找见周书易。
可是，他现在感应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石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