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祭典 ...
-
李旭又尝试好几次都没成功,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唢呐一声响彻天地,神轿在乐队的敲敲打打声中启程,在人群的簇拥里向江边行去。李旭待大部队走后摸进神庙里确认陆瑶的情况,许是神像离开的缘故,陆瑶腕上的东皇纹侵蚀肉眼可见地又深了些,李旭以碎银炼化银针注入神力,于肘上曲池穴处封住上行经脉防止侵蚀加速,但此法不能长久,四个小时内李旭就得回来解开,否则陆瑶体内阴阳长时间运行紊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四小时足够了。待冲破神识就可以将陆瑶带回岵语有云,李旭便可以周身愿力足矣护住她,也省的往这神庙里跑。
待李旭跟上神轿时,已经快到江边。觋和一众由江民扮演的家禽牲畜手拿禾苗等在神台上。神轿落神台,觋上前迎神,李旭这才看清那觋的样貌——此人竟是周书易。
乐队跟随神轿后,于神台两侧站定,祈神舞乐声起。
戴着家禽牲畜面具的江民随着鼓点将手中禾苗举起,将头戴胜、着华美巫袍的觋围在中间,觋身上的环佩随着舞步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与乐声和在一起共成一曲祈神舞。
李旭挪不开眼睛,好像在人群中他只能看见他。回过神来已经举起手机拍下了周书易起舞的模样,明明身在尘缘里却不似凡中人,李旭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支祈神舞传承极其不易,岵陵会跳的人少之又少,如今还未失传都得归功于官方对于民俗的保护与发扬,才将这岵陵江民一年一度的九江神祭办成如今盛大的模样。
只是周书易又是何时学会的?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祈神舞已经接近尾声,禾苗被丢进龟板下的篝火,火舌窜起舔舐着龟板。觋执丈立于龟板前,口中念起祈神的词句:“山海万灵,承恩得生,福兮祸兮,缘起缘息,祈神愿矣。九江日明,拂照龙渊,丰兮贫兮,瑞年灾岁,敬问卷明……”
觋话音刚落,江面上风波突起,黑云压低映衬着其中穿行的黑影。身边有人抱怨这乌云来得突然没有带伞,有人打趣是有谁要遭报应,还有些上了年纪的望着那黑云神色凝重。李旭意识到情况不妙,拨开前方的人群朝神台的方向挤去。
祈神仍在继续,龟板下的篝火毕啵作响。突然一只巨鸟从黑云中冲出,嘶鸣声划破天际,其状如凫,一翼一目,相得而飞——这是神鸟蛮蛮,见则水患起。
眼前所发生的事竟与五百年前发生的一切惊人地相像。
“快离开江边!往高处走!”好在还有其他人认出这鸟,才得以让李旭混在人群中发出警告。主办方见势头不对自觉开始维护疏散秩序。
周书易呢?李旭回头,却见周书易仍站在神台上的篝火前,未曾离开半步。
江浪翻滚汹涌,蛮蛮乘浪俯冲向神台。
来不及了!
就在龟板被蛮蛮踏碎之时,江上忽现龙生双翼,于万丈霞光中与蛮蛮在江上缠斗。
“那是九江神!”“九江神显灵了!”
那应龙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咬住蛮蛮的脖子与这灾兽一同沉入江心,江浪腾起二层楼高,翻到岸边却被卸了力,只在江岸上留下段潮湿的印记。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周书易站在神台上望着重归平静的江面,眉头紧锁。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天上的黑云散去,送神像回神庙的路上起了小雨,可刚目睹了九江神真容的江民们热情丝毫不减,庙会如期开张。
周书易换过衣服后才拿到手机看见李旭之前发来的消息,再打电话回去对方却已经关机,回去见岵语有云仍是大门紧闭,周书易开始有些着急了。
他不知道李旭会去哪里,但他现在只想亲眼见到李旭平安无事。
街道的上的喧闹尽数从身边擦肩而过,丝毫入不了周书易的眼,待他停下时已经站在了周梦园的门前。
木门叩响,却迟迟等不来门内的回应。
周书易再一次拨通了李旭的电话,耳中的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击着周书易的心弦,终于在第四声时听见了人声。
“喂?”
周书易不等对方说下一句话就抢着开口道:“你有没有伤到哪?”
对面显然被他问得愣住了,许久才道:“……我没事,店这段时间你帮忙看一下,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店门钥匙在左手边的铺首里面……”
“你是不是伤到哪了?”周书易听着他的话越发觉得李旭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真没事,你不用担心。”
“真的?”
“真的。”
听着电话那头不再有下文,李旭才算松了一口气。
那只蛮蛮确是始料未及,山海卷与神格的连接完成时龟板被蛮蛮踏碎,李旭借由龟板残片也只是冲开了一半神识,如今的模样倒是与洗灵时无异。以李旭的性子,他肯定不会顶着这副模样出去见人,况且刚才那么多人见了九江神的真身,李旭可不想被认出来。
“旭哥!”
只见墙头上忽地探出个人影,这周书易竟从墙头翻进院里来。那方墙下是一方假山水,李旭一时不知道是该担心景观还是担心墙头上的人。
怎知墙头上那人竟忽然失足,李旭想都没想就扑上前去,两人就这么一同跌进了池子里,惊得池中锦鲤腾起又落回池中,溅起的水花迷了李旭的眼。
“旭哥?”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李旭下意识否认,躲开了周书易伸出的手。
“那你是九江神?”
“我不是。”
李旭从池子里站起身来,也不管这人信没信,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意料之中的是,李旭被身后的人拽住湿漉漉的衣角,显然他没能逃掉。
“对不起……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有没伤到。”
“我没事,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地再次化作血色藤蔓,李旭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藤蔓如上次一样挣扎着重新化作一滩血水,随即便眼前黑雾弥漫没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又是身处那片熟悉的山林中,只是与上次见到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周围大片树木已经枯黄,整片山林死气沉沉,不周山神也不见了踪影。
李旭站在他与不周山神初见的那棵古树下,古树的枝桠已经枯死了大半,仅剩的叶子摇摇欲坠,好像只需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落地殒命。林中的神兽大多都已不见踪迹,只有少数为来得及逃走的留在尚存的山林里苟延残喘。
距不周灾祸起才过了不到一年,山川湖海的灵气枯竭殆尽,天灾四起,多方弱小神明陨落,民不聊生。
朝前踏出一步,李旭的眼前突然换了景象——这是一方混沌界,面前的古树一如往昔,只是那位常栖在树上的山神已经与李旭记忆中的人大相径庭。
“不要靠近给我……应龙族的事,我很抱歉。”山神藏身在树后,不愿面对他。
少年模样的李旭叹了一口气,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不!不!是我毁了一切……我是谁?我……我……”
很明显,不周山神的神格受损,神志已经开始错乱,李旭不知道山神还有多少时间,也许不久后的某天他会彻底变成灾祸的源头。
李旭绕过古树的树干,将树下蜷缩在一起的不周山神拥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一下,两下……过了许久山神才平静下来。
“阿旭……我快撑不住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不自量力?”
神明的神力来源于守护的这方土地灵气,此时的不周山已经裂成两半,灵气所剩无几。
李旭握住山神枯槁的手,那手指上缠绕的藤蔓硌得他生疼,他却攥得更紧了。怀里人曾经是多么恣意的一位神明,如今却自己将自己困在这方寸混沌界中,李旭看着心疼极了。
李旭相信不周灾祸并不是因他而起。
“没有……总会有办法的。”李旭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哽咽。
不周山神却笑着摇了摇头,稀松白发间的白玉铃铛簪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是不是我向你许愿,这份愿力就还能护你一段时间?”
“阿旭……”
“我愿不周山神能亲眼看这山川湖海、遍地生灵繁荣万寿……”李旭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山民们都说不周山神灵得很,你可不能只辜负我一个人的愿望。”
不周山神的手颤抖着艰难抬起,抹去李旭青涩脸颊上的泪痕,只是笑着答了声好。言罢便用万千藤蔓缠绕住李旭,将他送出混沌界去。此后李旭试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再进到那方混沌界里,直到终有一阵风吹落古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李旭才彻底确认不周山神不愿再见自己。
直到三日后水神共工带着他和兄长晟与一众相柳族人围攻不周山,李旭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周山神献祭神陨,东皇钟被不周山神的神格震碎,大地灵气开始复苏,虽远大不如从前,却也足够延续千万年。
尊师共工以神格为祭,将不周山从山海卷上抹去,此后世间再无不周山。相柳族人近乎灭族,这一支山海族便从此消失在山海卷上。李旭仅剩的亲人——兄长晟也在这一战中被东皇族所伤,命陨于此。不久后李旭洗灵完成,于山海重建之际成为九江的神明。
又一次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朦胧中感觉到眼角的泪痕被抹去,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的周书易,李旭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从被窝里坐起身来。
“你……”
“旭哥的头发我帮你洗过了,衣服也换过了……旭哥的长发,很好看。”
李旭被他说得耳尖绯红,却还是硬着头皮去摸周书易身上的衣物,果然还是湿的。
“你在这坐多久了……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浴室在一楼,你先去,我给你拿换洗衣服。”
那周书易闻言眼底瞬间便染上欢喜,惹得一旁舔爪子的黄玦儿满脸嫌弃。黄玦儿巴不得他快点下楼去,省的这人在楼梯上还要一步三回头,那眼神看得黄玦儿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支开周书易后李旭立刻给白子瑞同步了蛮蛮现世的消息,白子瑞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有下文。手机里满是“九江神显灵”的新闻,李旭看着心烦却又无可奈何。
这另一半神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缘冲开,李旭还不知道要顶着这幅模样多久,看店更是不可能,但白子瑞那厮偏偏不让关店门。李旭想来想去只好给岵语有云的旧人陆老爷子打去电话,好在陆老爷子爽快,一口答应下来,如此这般岵语有云便有了着落,李旭则可以专心陆瑶的事。
自从开了这一半神识,李旭便可感应到此方地界上的九江神像,借由神像则可以到达任意一处九江神庙,将神庙里的陆瑶带来周梦园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旭看了时间,四个小时未到,银针取出,见东皇纹的侵蚀并未加深,李旭这才松了一口气。反正暂时也出不去这周梦园,李旭估摸着周书易快洗好了,便将还未苏醒的陆瑶安置在阁楼上另一间卧房里,才拿着换洗衣服下楼去。
将衣服放在浴室门口,李旭便转身离去,随即便接到了白子瑞的电话。
电话的那头似是信号不太好,白子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李旭听了半天才勉强听出些大致意思来——山海卷选中新神时,进入到洗灵阶段的必然是同一山海族中的两人。
如今岵陵只剩下陆家祖孙这一支鹿蜀族,之前白子瑞确认过陆家并没有其他人有洗灵返祖的现象,但若按照东皇纹来论,周书易与陆瑶则恰好可以算作同族。只是周书易是人族并不会出现返祖,而陆瑶则因为东皇纹的侵蚀加速了洗灵的进程。
“最后洗灵成神的只能有一人,另一人……”白子瑞话未说完,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李旭等待许久,挂断后又尝试重拨,得到的答复却是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旭哥,你换手机了?”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倒教李旭有些猝不及防,转头见来人是周书易,心中便直犯嘀咕,刚才与白子瑞的电话也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不过提起手机这事李旭就心痛,之前在祭典没想那么多,回来后才发现带在身上的手机已经进水报废了,这对于手头拮据的李旭来说无疑是灾难性的。
“备用机。”
“唔……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去庙会上给你带。”
“钱家烫菜。”这是李旭最喜欢吃的一家烫菜,也是年年庙会上最火爆的小吃,李旭想都没想就提了,可又突然觉察出一丝异样来。李旭拦住转身欲走的周书易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
“惊讶什么?”周书易听了李旭的疑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于九江神,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一直都知道你就是九江神。”
周书易的直言不讳一时让李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接下来的坦诚却是让李旭抓住了些端倪。
“那蛮蛮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我接下今年祭典觋的位置,尽可能远离人群……”
“所以你才那么希望我能去祭典,为的就是帮你解决这只蛮蛮?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提前告诉我,我不会不帮你。”
周书易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委屈,浓密的睫毛撒下阴影,教李旭看不清他的神色。“对不起……但这样你就赶不及开启神识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好像对血藤蔓也不太好奇啊?”尽管周书易声音越来越小,李旭仍是步步紧逼。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等我搞清楚一些事后,我一定不会瞒你。”
“我可以等你解释,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拿祭典现场那么多人的性命去冒险……蛮蛮带来的是天灾,你可知我只有七成的把握冲开神识,如果我失败了怎么办?”
“我……只是想活着。”周书易牵着李旭的衣角,像是一个犯错的小孩。
“你不配成为这岵山的山神。”
李旭丢下这话便甩开周书易的手转身上了阁楼,回到自己房间里冷静下来,才觉出刚说的话有些太过于伤人,便又连忙透过窗户朝院子里张望,可周书易已经不在院中。
李旭就这么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天井里的一尾纯白锦鲤被黄玦儿惊得跃出水面,溅起的水渍在青石砖上留下慌乱的痕迹,落回水中便逃窜进假山里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久久未能平静的水波纹荡漾。
自己是不是话太重了?他周书易过了二十几年的普通日子,那些个晦涩难懂的为神之道他又如何参悟?惜命不过是人之常情,况且他想不想做这个山神还两说,以及最后洗灵成神的人未必就是他。
李旭的手一直攥着,周书易那副委屈的模样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就这么压在心口实在让人堵得慌。
直到天色渐暗,周梦园的大门终于被叩响。
李旭闻声便连忙跑去开门,见门外站着的正是周书易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饭。”周书易举起手中的打包盒在李旭面前晃了晃,那袋子上的字正是“钱记烫菜”。
李旭想为刚才的口无遮拦道歉,可真到了人跟前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谢谢……进来一起吃吗?”
“不啦,我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要回公司。”
算算日子周书易的年假确实该结束了,只是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李旭根本想不起来这事。可这猛一知晓周书易要离开岵陵,李旭心里就没来由地觉着有些空落落的。
谁料这周书易故意顿了一会儿又笑着继续道:“我决定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