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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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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旭,退后!”
白子瑞反应得极快,却还是慢了一步。李旭结结实实挨下这一击,被震出去好远,撞倒一路桌椅后又在原地突然消失不见了。
神识封闭的李旭多少还是有些迟钝,陆瑶这一击让他意识一瞬恍惚,口中腥甜泛溢。但他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迎击,只是周围已经没了岵语有云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藤蔓疯长的密林——这是个完全独立于周围世界的使混沌界。
李旭不敢放松戒备,复又将口袋里的碎银尽数摸出,与手中那两枚一起熔成一把银匕首攥在手中。脚下的路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匕首拨开缠绕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有位垂垂老者背对着他孤立在那里,似是等着他的到来。
“你是谁?”李旭发问。
老者不答。
李旭谨慎,没有直接靠近老者身侧,而是选择从旁绕过,好看清到底是谁能将手伸到岵语有云来。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李旭心中大骇,这老者的面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枚东皇纹附于其上,手中的木制手杖长出藤蔓扎进老者的血管,手杖另一端扎根于脚下的土地,贪婪且狰狞。
“九江神,且就此作罢,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声音从远处飘来,但又寻不明方向。
李旭冷笑道:“井水不犯河水?用我九江无辜生灵的性命做见面礼,可没瞧出你井水不犯河水诚意来。”
那方不再作声,却见周身藤蔓疯长,贴地伏行绕道李旭身后,拧作尖刺,朝着李旭的心脏处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李旭回身右手格挡,藤蔓瞬间散开,转而攀附上李旭的手臂,其上生出的嫩芽贴着皮肤表面,欲寻薄弱处侵入。
银匕换手,李旭一刀便斩断所有纠缠的藤蔓,却还是有三两嫩芽趁此机会钻进皮肤之下。此地不宜久留,得尽快找到脱身之法。
“过来此处。”那孤立的老者突然出声,见李旭未动,又道:“老朽便是界点。”
那被斩断的藤蔓很快又在断口处生出新的藤蔓来,重新拧在一起,直冲李旭面门。
束手无策之际,李旭没有时间想个中缘由,闻声便一个后撤步到了老者身前,老者没有撒谎,这里确实是界点所在。
手中的匕首一分为二注入神力作奇点,各自就位后,李旭念诀道破,眼前景象忽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岵语有云的中堂。
李旭踉跄两步撞倒几张桌椅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便对上陆瑶阴恻恻的笑脸,心中直呼不妙,却在下一秒眼见陆瑶直直地倒下去。李旭松了口气,随即便眼前一黑,也倒在了原地。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傍晚时分,李旭躺在阁楼上的房间里,门外静悄悄的,想来是岵语有云今天没有开门营业。
大致检查了周身并无大碍,恰逢此时肚子不自觉抗议起来,李旭便起身下楼觅食去。
空荡荡的堂中只有一人一猫依偎在一起,正伏在柜台上酣睡。李旭走过去,照着黄玦儿的猫头就是一顿胡乱揉搓。很好,这胖猫命大,半根毛都没伤着。
黄玦儿耐不住烦躁,扭头跳到旁边,无意间一脚踹在旁边人头上。此人猛地惊醒抬头,黄玦儿被他掀得一个踉跄。李旭与黄玦儿扭打在一起的手尴尬地僵在原地。怎么是周书易?白子瑞那厮又跑哪去了?
“回来了?”
“白老板去建材市场买门板了,他说晚上不用等他吃饭。”周书易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又顺手安抚战败的黄玦儿。疲惫将他继续压在柜台上,周书易干脆就顺势趴着,单手撑起脸颊仰面,一双还氤氲着水汽的圆眼望着柜台前杵着的人道:“饿了吗?我去后面简单做点。”
李旭被他望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将视线移开。
“不用麻烦了,点外卖来得快些。”李旭摸遍身上的口袋才想起手机落在房间里压根就没带出来,欲转头回房间拿,视线扫过门前的空旷,这才察觉出异样来。
李旭清楚地记得这门是在混沌界里碎的,混沌界里发生的影响不到外面,那这扇门会是巧合吗?暂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回头等白子瑞回来问问他好了。
“我点过啦!还是一碗小面多加葱花对吧?”
“嗯……”李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周书易还记得自己的口味……明明是自己提议点外卖的,怎么反倒让周书易掏了钱?李旭回过神来连忙问道:“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就当给岵语有云交的伙食费。”周书易知道他除了白子瑞以外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哪怕只是小恩小惠,他都会加倍报回去。于是此番便找了岵语有云的托词。
可是,好生分啊。周书易有些失落,但这点失落还不足以在他眉间留下痕迹,转而将话题转到又趴在柜台上睡死过去的黄玦儿身上:“黄玦儿我喂过了……这是只神兽朏朏吧?黄色的皮毛倒是不多见。”
“是的……你不问问岵语有云发生了什么吗?”李旭还是有些信不过周书易,毕竟这串联起一切的东皇纹与他密切相关。
周书易自然是知晓的:午休时,周书易突然感觉到东皇纹的异动出现在岵语有云的方向,便连忙向祭典主办方请了假,到岵语有云时正撞见李旭失神倒地。
白子瑞只是跟他简单交代几句就把岵语有云丢给了他,周书易大约能猜到岵语有云遇袭的原因,他早该料到的——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把李旭卷进来。
“九江祭典不想去的话就不去了吧……”周书易抢在李旭前面开口。他不敢直视李旭的眼睛——明明是自己想让他去的,临到头却先退缩了。
“我得去……咳咳!”李旭话音未落,突然背过身去,一口鲜红喷涌而出,那鲜血落地竟生出血色藤蔓来。
周书易瞬间慌了神,他只知道李旭负伤,却不晓得竟然伤得这么重。
“别过来!”李旭后退半步调息,警惕着藤蔓下一步动作。口袋里的碎银在混沌界里用得一枚不剩,此时还未来得及补充,李旭只得顺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抠出几枚铁钉,用神力炼作趁手的模样备用。
好在这藤蔓并未发起攻击,只是在地上扭作一团,又重新散作一滩鲜红。
僵持许久,李旭见那滩不再有什么动作,便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脱力让他稳不住身形,恍惚间跌入一个有些熟悉的怀抱。
是谁呢?李旭想不起来。
睁开眼便身处记忆深处的那片山林中,眼前的古树遮天蔽日,其上一人青衣垂落,藤蔓挽起慵懒的发髻似天边云烟,与斯人映在眼中景色的交相辉映。
“你好,我叫旭,你叫什么?”树下的小豆丁额前生犄角,背后双翼扑棱半天也没让双脚离开地面。
树上的人瞧他这滑稽的模样,便用指尖轻点枝桠,那枝桠竟自己生出藤蔓来,将这小豆丁从地上托起,平稳地放在相邻枝桠上。
“我没有名字。”
“怎会没有名字?那别人怎么叫你?”
“没有人叫我。”斯人顿了顿,又道:“也许‘不周山神’算个称呼。”
“山神?你也是神明?”小豆丁很开心找到个有共同话题的人,因为他也一样,即将成为九江的神明。可他并不想成为神,没有人问过他的意愿,洗灵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时天地混沌初分,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山川湖海灵气充沛,众生万物皆有灵,亦有万千神明行于世间,各司其职。
此番是他从尊师共工那偷跑出来的,他才不想跟这老古板学那劳什子为神之道。况且他还有个哥哥晟,学得可比他好多了,这九江神最终肯定会是哥哥,轮不到他头上的。
“你不想成为神明?”山神有些诧异。
小豆丁耐不住性子,顺手揪起旁边枝桠上的树叶来,那枝桠好似吃痛,伸出藤蔓将小豆丁的手推开。
“你孤独吗?”
山神听了小豆丁的反问愣了一下,转而大笑起来。
“我心中有高山,我眼中有流云,我走过千秋万载,看生灵从轮回中来又到轮回中去,看世间悲欢离合自有法门,看此方繁荣万寿,未尝知晓孤独的滋味。”
小豆丁听得晕晕乎乎,以他的年纪尚不能理解其中含义。山神也不在意他是否听得懂,只要他不再欺负这灵树就好。
远方有神兽衔来山民的愿望,山神从枝桠间一跃而下,引得周身环佩玲玲作响。见山神走远,小豆丁着急,扑棱着翅膀坠下树来,摔了个狗啃泥。
“你有愿望吗?”小豆丁快步跑到山神身边,掸掉身上泥土,扬起稚嫩的脸蛋问山神。
山民的愿望在山神手中化作一只琅鸟飞回来处,神兽依偎在山神身边,低下头蹭着山神的手,向山神讨要此行的奖赏。
山神翻身骑上神兽宽厚的脊背,朝林子深处走去。
“惟愿山海万寿。”
这声音从远处传来,引得万千琅鸟振翅起飞,小豆丁看呆了,他从没见过如此美人美景。
此后小豆丁便常来这片林子,却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山神,但若欺凌山中灵木灵兽必会被山神抓个正着。山神知他是假意欺凌为引自己出现,所以也不恼,只是将他丢在最高的那棵树顶上,就这么晾着他,不道歉便不放他下来。久而久之,倒教小豆丁学会了怎么用那双翅膀飞翔,虽然并不能飞多高,但逃脱山神的追捕足矣。
可这里毕竟是山神的地界,抓不抓得住只在山神一念之间,结果可想而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直到某天小豆丁再来找山神,却只找见一片枯萎的山林,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找见过山神的踪迹。
怎么会梦到这么久以前的事?李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现自己正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的毯子快要滑落在地,黄玦儿在柜台上睡着已经没了猫形。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堂中的桌子上还放着两份还没开封的外卖,李旭随手按亮柜台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午夜时分。
等等,手机锁屏上虚化的人群中唯一清晰面对着镜头的人好像是自己——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毫无疑问这手机是周书易的。
李旭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起身上楼拿来自己的手机,下楼就见周书易独自坐在岵语有云的门前,抬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李旭绕开那两碗已经坨掉的面走到门前,虽然有点心疼,但坨掉的面李旭断不会再碰。
“你晚上没吃?”
“吃过了,桌上还有一份是陆瑶的……她没什么大碍,只是睡过去了,白老板把她安置在楼上,到现在还没醒。”周书易拒绝了李旭递过来毯子,转而将毯子披在李旭肩上,“夜里凉,伤员优先。”
出于各方原因考虑,下午白子瑞将陆瑶安置好就给陆瑶的母亲打电话沟通了大致情况,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决定让陆瑶暂时先待在岵语有云,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保护陆瑶,学校那边的假她会去请。
“白子瑞人呢?还没回来?”李旭连忙叉开话题,以免被周书易看出他此时的慌乱,可如此近的距离又怎会逃过周书易的眼睛。
说来也是,白子瑞这厮不就买个门板,怎么这都午夜了还不见人影,让周书易在这守夜像什么话。手机上没有白子瑞的消息,李旭干脆直接给白子瑞打电话,但接连几个电话打过去,电话里机械音只有“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这一句。
岵语有云晚上关不了门店里总得有人守着,周书易又不拿岵语有云的工资,总不能让他在这守一整夜。
“你去楼上休息吧,我没事,店里我来守就好。”
周书易靠在门前的柱子上,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李旭从没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神色。
“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周书易这句来得莫名其妙,可李旭还是照做了。周书易将他的两只胳膊翻来覆去检查个遍,又将李旭的衣领拉开,李旭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连忙又将衣领拉回去,身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一番检查下来,没有在李旭身上瞧见半点伤痕,周书易这才将信将疑道:“真没事?”
“真没事……你白天还要去主办那忙,早点去休息。”
李旭推着一步三回头的周书易朝店里走,好说歹说才将他哄回阁楼上的房间里。待李旭坐到柜台后的躺椅上,却又见周书易下楼搬张椅子也坐到了柜台后。
柜台后逼仄的空间里塞了两张椅子两个人,顿时变得拥挤不堪。柜台上的黄玦儿睡醒翻身,撑了个懒腰,拎起后爪朝着下巴乱挠一通,末了转到周书易跟前靠着他的胳膊又睡了去。
李旭没辙,骂了句“吃里扒外的东西”便不再管,许是因为失血导致精神不济,此时的李旭已经被困意裹挟着靠在躺椅上,眼里再容不得其他。
清晨,门外的嘈杂异常清晰,和着冷风直往李旭的毯子里钻。李旭按亮手机看时间还不到六点,他从来没起这么早过。
天才刚蒙蒙亮,门前便有赶早的小贩经过,偶有驻足朝店里观望,恐怕他们也没见岵语有云这么早开门过。
旁边挤着的那张椅子已经挪开,周书易也不见人影,只听得后院有起锅做饭的声音。
李旭又躺回躺椅里,重新盖好毯子。春日早晨的风没了刮骨的寒,却也有三分透骨的凉意。李旭缩在躺椅里翻看手机,白子瑞的对话框里赫然显示着两条凌晨发来的未读消息:一条是没有打通的电话记录,另一条只短短几字便让李旭瞬间睡意全无。
“混沌留痕,天地异变。”
显然李旭的记忆并没有出差错——这门确是在混沌界里碎的。只是这“天地异变”又作何解,如今山雨欲来,将要面临什么尚未可知。
李旭给白字打去电话,电话那头依旧是机械的“不在服务区”。
周书易从后面端来两碗小面,用胳膊肘推开黄玦儿敦实的屁股,放在柜台上。李旭忽然警觉,按灭手机屏幕,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周书易递来的筷子,随手将手机反扣在柜台上。
周书易又不是傻的,他都看在眼里,心知李旭是有事瞒他,便没开口追问。
李旭将洒在表面的葱花拌进汤里,问道:“陆瑶醒了吗?”
“没呢,我早上去敲门问要不要吃点,里面也没人回答,估计还没醒吧。”周书易吃得极快,李旭才动几筷子,周书易那碗便已经见了底,明天就是九江祭典,他得一早赶去主办那准备明天的祭典流程。
“碗丢这我来洗,你忙你的去。”李旭见他着急忙慌的模样,便按下了他准备收拾碗筷的手。
周书易不知哪根弦出错,竟憨憨傻笑起来:“我把这店盘下来我俩开吧。”
“你怕是把你家茶坊卖了都盘不下这店。”李旭转个弯才想明白这厮啥意思,不过将就着看一晚上店,几句无意间有些暧昧的话,就让这厮忘乎所以了。“不赶时间了?”
“这就走……厨房里还有面,管够。”周书易抓起手机就朝门外去,临走还不忘搓一把黄玦儿浑圆的猫头,黄玦儿压根就没醒,翻过身又继续睡。
周书易走后没多久,建材公司的货车就停在门口,车上卸下的正是白子瑞昨天定的门板。待结了安装工人的款,李旭去后厨盛了碗小面端上楼,陆瑶的房中依旧是无人应答。李旭心中奇怪,刚才安装门板那么大声响,陆瑶不可能不被吵醒。
一个不妙的念头在李旭心中陡然升起,他尝试着感知他放在陆瑶身上的那枚碎银,无果。李旭心道不妙,口中道声冒犯便直直推开房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凌乱的被子还堆在床上,伸手试探被窝已然冰凉——陆瑶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