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古画 ...
-
白子瑞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闻言才从手机屏幕上的消消乐里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李旭睡得凌乱的头发和手里握着的保温杯。
“这周六。”白子瑞放下显示着三彩星通关的手机，尽乎是用抢地从李旭手里拿回保温杯，转头就将杯里还有些温热的水全都倒进了池子里，老槐树下的梁子他可还记着呢。
李旭趴在柜台上，望着白子瑞洗杯子的背影小声嘀咕着：“至于吗，这么小气。”
“将军！哈哈赢了！”身旁的老茶客听见李旭提起“九江祭典”几个字突然探过头来，兴奋道：“李老板今年准备去九江祭典转转？”
李旭点点头，转过身靠在柜台上。
“嘿！那你可来着了！”老茶客来了兴致，颇有现在就拉李旭去现场的架势。“今年正好是九江神庙的五百年，肯定会特别热闹！”
都过去五百年了啊……李旭听到这个数字一时间有些恍惚。老茶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今年祭典的准备，但李旭心里装着别的事当下听到的都从另一边耳朵飞走了，他不想扫老人家的兴，面子上还是笑着附和。直到老茶客的老年机响起，那是催他回去吃饭的讯息。
还未尽兴的老茶客终于还是在李旭的目送中不舍地离开了，李旭重新靠回柜台上，抬头望着堂中被封在隔离罩里“岵语有云”的题字匾额，其上落满的岁月静静述说着时间的流逝。
“这匾你就别惦记了。”身后白子瑞又坐回柜台后的躺椅里，洗干净的保温杯已经续上了水，袅袅的蒸汽从杯口升腾出滚烫的警告。
“以己度人。”李旭撇嘴道：“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看见值钱的就想往自己兜里揣吗？”
李旭知道白子瑞肯定会还嘴，但他完全不给白子瑞这个机会，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话说，怎么没看到周书易？”
“后院厨房。”
被李旭这么一打岔，白子瑞突然就想不起来该要怎么呛回去，已经到嘴边话连同消消乐结算的两星一同揉成了一团别扭被咽下肚，败下阵来的白子瑞朝李旭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岵语有云有个不大的后院，白子瑞虽然从不做饭，但还是在后院修了个小厨房，想着偶尔心血来潮也许会去做一顿，或者平时也能用来热一热现成的食物。后院还有个茶点房，那里平时归骆仔的妹妹骆芸芸在管，岵语有云的茶点都是出自她之手，只是这段时间她请假回去探亲去了，此处暂且不论。
意料之中的是后院的小厨房自建成就鲜少有人踏足，某天李旭进去做过一顿，不过在白子瑞品尝过后就给李旭下了不许靠近厨房的禁令。直到几年前周书易住进岵语有云，这个小厨房才终于有了烟火气，那段时间李旭每天都在店里眼巴巴地等着周书易放学回来起锅做饭。
昔日旧景与眼前厨房里忙碌的人重合，李旭的脚步停在了厨房的门口。
听到脚步声的周书易回过头来，曾经宽大的围裙现在系在他身上刚好合身，系带勒着腰间衣物布料勾勒出的曲线让李旭有些移不开眼……周书易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旭哥过来搭把手呗。”周书易笑着用胳膊擦去脸上溅到的水珠，递给李旭一篮竹笋，正是那天在岵山上挖的那些。“把这些笋剥了放水池里就好，笋衣嫩的地方可以留点。”
李旭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剥笋这活李旭在行。都知道白老板好这口，所以每次在周家茶坊进茶叶时都会带点，但白子瑞从来不会自己动手剥笋，这活自然是落在李旭手上。不过这也是每年为数不多能看见白子瑞亲自下厨的机会，运气好的话李旭还能蹭上几口白子瑞亲手做的竹笋烧肉，只是这味道嘛……还算不难吃就是了。
“今年九江祭典我打算去看看。”
这是李旭暴睡后用清醒的大脑做出的决定，他觉得这个决定很有必要告诉周书易。
菜品已经搭配好，就等剥好的笋一起下锅，周书易也搬来小板凳坐到李旭身边，帮着剥笋的手有意无意地蹭到李旭，那触感好似愉悦的爱犬向主人散发的爱意，这让李旭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
“嗯……谢谢你能来。”
“什么？”
周书易的声音很小，正心猿意马的李旭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手边剥好的一篮白花花的竹笋已经被他端走。
这个季节的天黑得很快，厨房里的每次进出都能看见天色更暗几分，待到天边长庚星明亮高悬，一张不大的桌子支在后院中央，院子里的灯光照着桌上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却丝毫不逊任何饕餮盛宴。
岵语有云的几人很快落座，骆仔从柜台底下搬出来一箱啤酒——这是白子瑞的意思，竹笋炒肉配啤酒，所有烦恼都抛走。李旭不爱喝这玩意，照他的话来说啤酒除了胀肚以外一无是处，对此白子瑞没少骂他没品味。
但今天因为是时隔多年周书易再次在岵语有云下厨，大家兴致都挺高，李旭还是开了一瓶。不得不说周书易的厨艺是真的好，甩白子瑞不知道多少条街。李旭一口肉一口啤酒，至少在这顿李旭是赞同白子瑞的。
席间骆仔还给骆芸芸打了个视频电话，炫耀周大厨这一桌好菜，骆芸芸在视频那头都快被他馋哭了，扬言要买最快的站票冲回岵语有云，在得知周书易这段时间都会在岵语有云暂住后才有所收敛。
堂中还有茶客，骆仔这顿饭吃得并不算安稳，速战速决后骆仔就回堂中忙碌去了。桌上只剩下李旭和白子瑞还清醒，周书易埋头趴在桌上，举着才喝下去小半瓶的啤酒瓶在半空中晃荡，袖口滑到小臂上露出手腕上的串珠，嘴里尽是些听不清的胡话。
那是串有着五种颜色石头的串珠，李旭盯着那串珠震惊之余又有些不敢确定。
白子瑞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是女娲石……这小子……”白子瑞突然眯起眼睛好似想起什么，话到嘴边又随着酒瓶里最后一口啤酒给咽了回去，末了起身准备离开，“我完事了，你继续。”
这回轮到李旭别扭了，他白子瑞又在隐瞒什么？不过李旭大概能猜到一点，这恐怕和另一个“周书易”有很大关系。
等他酒醒后问问他好了。
手边的啤酒瓶已经见底，李旭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白米饭，眼见周书易手上的瓶子还悬在空中，便掰开他的手将瓶子放回桌上。谁料这一掰好似触动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李旭的手被周书易出其不意地反手握住，面上的绯红酝至眼尾，酿出个眼神灼灼，烫得李旭飞也似地抽回手。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地僵持了半晌，李旭被他盯得后脊发烫，转念又伸出手在周书易眼前晃了晃，确认此人没什么反应后便着手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待李旭将一切收拾妥当后，见周书易趴在桌子上睡得沉就没有叫醒他，回房间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许是动作大了些，睡着的人突然被惊醒，拽着李旭的衣角不愿撒手。
“你去哪里？”
“回周梦园，再不回去鱼要饿死了。”李旭想把衣角从周书易手里抽出来，但他失败了——周书易攥得实在是太紧，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力气。
“我跟你一起回去……”大约是因为刚醒，周书易的声音有些黏黏糊糊的，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说过吗？李旭有个朦胧的印象，他好像是说过这种话，看周书易眼神真挚也不像是会信口胡诌的样子。
“可以吗？”周书易问得小心翼翼，“晚上我一个人在岵语有云有点害怕。”
这话一下子让李旭哽住了，他不确定这人是不是还醉着。就照平常来说，他一定会躲着如此热烈的周书易，但现在对着周书易那一双满是期待的眼，拒绝的话李旭说不出口。
周梦园里，黄玦儿四仰八叉地睡在阁楼李旭的床上。这几天李旭都没回来，整个周梦园都是它黄玦儿的天下，虽偶有寂寞，但有自动投喂机这个好奴才陪着，其他都不足以挂在心上。
但现在，一人一猫就这么在房间里对峙着。
李旭懒得管他们俩，时候已经不早，他得从柜子里翻几床被絮出来把周书易的地铺铺好。
“你睡楼下书房可以吗？”老实说，若是房间里有别人的话李旭断然是睡不着的，更何况那人还是周书易。
周书易答应得很干脆，接过李旭手上的被絮就朝楼下书房走去。
书房里做了木制地台，短时间在上面打地铺完全没有问题。
待李旭找到一床干净的床上三件套下楼去，推开雕花的木门，只见眼前人望着墙上那幅装裱精致却难抵岁月侵蚀的古画呆立在那里。画上的书生浅发浅眸，好似冷月落入清泉泛起的银波，其上题诗一首——“误入竹林初识君，嗟乎山中神见灵，子岑笑曰山海客，浊酒闲饮邀月明。”笔触遒劲，不难看出与岵语有云堂中那块匾出自同一人之手，落款处题“岵陵李九昇”。
“这李九昇就是九江神庙里供奉的那位神袛吧？”周书易突然开口问道。
李旭肯定了他的说法，却又有些偏执地补充道：“是这里的人照他的样子雕刻的神像。”
“那这画中人？”
“周梦园的前主人——周屹，子岑是他的字。”
周书易唔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注意力又很快转向书架上的书籍去了。
地铺打好，李旭暂时也睡不着，就着月色坐在天井下的躺椅上喂鱼。黄玦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伸出浑圆的爪子拨弄池水里的鱼影，惊起一滩月色涟漪。
李旭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抬头就这么呆望着这一四方天，但井中的天并不会给出答案。
雕花木门后的人影望着天井下孤独的人儿，周书易知道他心中放不下的太多太多，这些放不下经年累月地被李旭砌成壁垒，如这四方天被框在天井中一般，他也将自己束于其中。
不知几时，李旭躺在躺椅上沉沉睡去，夜里被冷风吹醒才发现一旁滑落的毯子尽数被黄玦儿霸占。书房的灯已经熄灭，李旭抢过黄玦儿的毯子，透过雕花木门望了眼地铺上熟睡的周书易，这才轻手轻脚从书房边的上阁楼里去。
周书易好歹已经是个成年人，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成天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也不是个办法。李旭躺在床上，这个念头就一直在他脑海里打转，只是这念头转着转着没一会又转到周公跟前报道去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天光大亮，李旭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八点，离岵语有云开门还早，但这个点起勉强能赶上岵陵三中门口的早点摊，李旭便不再在床上赖着，起床撑开镂空的花窗，阁楼下周书易已经收拾整齐，黄玦儿围在他脚边巡游戒备，一副随时准备发起攻击的模样。
“旭哥，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周书易朝阁楼的窗挥手，随即又补充道：“是祭典主办方叫我去的。”
岵陵每年举办九江祭典时都会拉附近的人去帮忙，今年不知怎的找到休假回来的周书易头上。
李旭不置可否，只是下楼来将一枚金鲤鱼塞进他手里。周书易又惊又喜，郑重道谢后将金鲤鱼小心地收好，放进贴身口袋里。李旭望着他那珍重的模样有些愣神，晨光从天井上倾泻而下，流淌在这四方院中，沿着青石板漫延到李旭的脚边，李旭这次并未躲开。
待周书易离开，李旭才收拾东西拎着黄玦儿朝岵语有云去。
今天骆仔休息，这个点岵语有云只有白子瑞在。李旭刚进门，白子瑞一眼就看见他肩膀上趴着的那只圆毛畜牲。
“你怎么把这畜牲带来了？小周呢？”
李旭把这十斤重的实心毛团从肩膀上拎下来，放在柜台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才道：“被祭典主办方抓壮丁了。”
黄玦儿在柜台上环绕一圈最终选定白子瑞面前那块地方，全然不顾白子瑞嫌弃的眼神趴下就睡。
“店里打碎的东西从你工资里扣，别忘了你还欠我钱。”
李旭懒得接白子瑞的话，今天骆仔不在，店里都得他来忙，白子瑞那个“残废”是半点指望不上。
只是白子瑞这厮啥也不干倒也罢了，偏偏还要特意来挑剔李旭手上的活。李旭忍无可忍还得再忍，谁让他白子瑞是茶馆的大老板，自己只是个欠一屁股债的二把手呢。
“您老渴不渴？要不要……”
白子瑞还在喋喋不休，李旭额上青筋已经不允许他再忍下去，才撂下手中的抹布，话未说完，古旧的木制大门就被一阵劲风吹开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门外却空无一人。
李旭反应极快，立刻将白子瑞拉到身后戒备，黄玦儿也从柜台上跳下，弓起身子，背上毛发全部竖起，喉咙中低沉的“呜呜”声来回滚动。
混沌界？什么时候发动的？李旭脑中飞速复盘刚才的一切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是冲你来的。”身后白子瑞突然出声道：“恐怕是有人不希望你入局。”
“猜到了。”李旭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碎银攥在手里，警惕着门口的动静。
“来了。”
白子瑞话音未落，一道娇小的黑影从门前闪过，很快在门口站定。从身形来看是个不大的女孩，其白色长发曳地，额上生犄角，身后红色的尾巴不耐烦地摇摆着。
女孩试图进入岵语有云，但却好似被一道屏障隔在门外——白子瑞以他自己为界点在这个混沌界里又开启了另一层混沌界，将女孩隔绝在外。
“这是陆瑶？为什么这么快就开始洗灵了？”
“洗灵”是山海卷封神必经的过程，被山海卷选中的山海族会在这个过程中出现“返祖”现象，正如陆瑶一般。
只是现在的陆瑶看起来有些奇怪，浑身杀气萦绕，恐怕来者不善。
白子瑞见李旭困惑的模样有些无语，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那保温杯不知几时又出现在他手中。“你的神识是不是还封着呢？”
白子瑞这不明知故问吗？神识开启需要大量的愿力，哪像他白子瑞拧开保温杯盖喝水那般简单。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好好地给骆仔放假？”
李旭无言以对，只得拉下脸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后院有只死鸟。”白子瑞好整以暇地用手里的保温杯指了指后院道：“身上印着东皇纹……他们用生灵的性命开启这个混沌界，对你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山海族人只有身为山海司的白子瑞能以自己为界点徒手开启混沌界，少部分山海族人或可借助一些赋有神力的至宝开启，只是这以生灵性命为媒李旭还是第一次见……这法子实在过于残忍。想到之前的尚明，李旭一口气哽在心口堵得慌。
“所以我要怎么做？”李旭断不会再让陆瑶步了尚明的后尘，无论如何他都要救下这个女孩。
“我收了混沌界她很快就会扑向你，你缚住她就好……她这模样恐怕已经被东皇纹侵蚀，我感知不到东皇纹，但我能感知到她身上的鹿蜀纹正在消失。”
白子瑞言罢便起身捏诀，李旭将黄玦儿拎到身后已然做好迎击的架势。
“此山此海，承恩瑞泽——破！”
眼前雾聚雾散，预料之中的攻击并未袭来，岵语有云的门口空无一人。
李旭顺势追出门外，却发现最开始的混沌界也一并破了，门前人来人往无人察觉岵语有云刚才发生的一切，唯余一只已经僵硬的鸟类尸体静静地躺在岵语有云门前，其上的东皇纹昭示着这一切并非幻觉。
“李旭哥，你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古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