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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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岵语有云前,老人坐在门坎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夕阳在门前水泥地上流淌,站着的年轻女人忙不迭地接打着电话,明明说的是寻常工作收尾的事,此时的女人却漏洞百出,只得一边道歉一边补漏,此人正是从隔壁城市请了假赶回来的陆瑶妈妈。
白子瑞的车停在岵语有云的门口,门前的二人同时迎上前,看见车里沉沉睡着的陆瑶,悬着的心又攥紧了几分。
“瑶瑶她怎么样了?”
说实话李旭这会心里也没底,刚在山上明明已经转醒,上车没一会又睡了过去,李旭怎么摇也摇不醒。
李旭拎着尚明下了车给二人腾出座位,好让白子瑞开车带他们去医院检查。
柜台前只有守着空门的骆仔,李旭让骆仔提前下班他好搞清尚明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谁料这厮倒是麻溜,话音未落便一溜烟跑远了。李旭回头准备关门落锁,却被一张大手拦住,原是周书易跟着一起下了车。
李旭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被丢在堂中的尚明,心中了然侧身让出道,正好也可趁此机会对周书易旁敲侧击一番,或许能知道这几年他身上都发生过什么。
四枚碎银落堂中,定四方,李旭坐在阵中,这阵便如铁桶一般,进不得也出不得。尚明就这么被绑着坐在长凳上,神识全无。李旭只得再拿出一枚碎银炼作几根银针,于尚明头顶百会四神聪与额前印堂处借由神力调动尚明全身阴阳归位。尚明眼中白睛转黑,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求你救救我!”眼中血色的泪水打转,李旭伸手擦去尚明脸上滑落的血泪,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个大概,只是碍于具体情况不明且屡次被尚明逃掉,李旭有心无力。
“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李旭话语很平淡。
可这些落在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心里却似久旱的甘霖,尚明的恐惧和不安随着泪水一同倾泻出来:“我……不认识他……”
他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做?”周书易站在李旭的背后冷着脸,“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尚明被他问得愣住了,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尚明完全没有这一段记忆,只记得自己是在岵陵三中的实验楼醒来,醒来时正好在上实验课,尚明以为自己太累睡着了就没多想,但周围的人都不理他,除了那个叫陆瑶的女孩,所以他就把手里的铃铛给了她。之后的记忆便是断断续续的,尚明只依稀记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尚明更是无从知晓,但此刻他知道的是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尚明的四肢末端开始变得透明,有点点荧光散开,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李旭没料到的是今天恰好是生魂的第七天,七天一过生魂便会化为混沌如碎裂的混沌界一般融入山川河流,永世不入轮回。
“带他去九江神庙。”李旭没有迟疑,松了金线收回掌中,便有一尾精致的金鲤鱼宛在掌心里。
尽管李旭并不想踏足这个地方,但他实在不忍心就这么看着尚明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眼下只有九江神庙里的神像能借由自身承载的愿力指引生魂去往奈河,进入下一个轮回。这一变数让李旭有些措手不及,却又无可奈何。
九江神庙离岵语有云不远,仅步行十五分钟的路程,可踏进神庙大门时,尚明已经完全变得透明。
神殿内一双虔诚的中年夫妇跪在神像前祈祷。
“爸!妈!”尚明望着他们憔悴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想扑上去拥抱他们,透明的身体却直直地穿透过去。尚明愣住了,此时的夫妇二人已经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但不知怎的,夫妇二人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抬起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空地。
“明明?是你吗?”
此时的尚明正跪在夫妇二人面前哭得直不起身来,“对不起……对不起……但我还不想死……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好多好多想去的地方,好多好多……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们看着我成才,我不能陪着你们,我不能……我好想好想回家……”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突然开始无风自摇曳,尚明知道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妻子靠在丈夫的怀里已然哭成了泪人,站在门口的李旭不忍看到这一幕便背过身去,如果自己早一点,早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如果自己早一点,早一点是不是尚明就不会遭此横祸……
泽一方生灵……不过是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罢了。李旭望着生魂化作的透明游鱼曳着斑斓的虹光游向天际,游进九江,最终消失在九江绵延的远方,耳边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声很轻的“谢谢”。转头只见尚明哭过的地方仅留下点点荧尘漂浮着拥住紧紧靠在一起的一双父母,李旭站在神像悲悯的目光里像是被钉在原地,过了许久才想起上前将夫妇二人扶起,还欲说点什么,可看着夫妇二人憔悴的面庞,想说的话又尽数哽在喉间,到了嘴边就只剩句“节哀。”
是啊,他本没资格出现在这里。
夫妇离开的背影对于李旭来说就像是一道增生的陈旧疤痕,在刻画着神爱众生的神像注视下生生被撕扯着,表面看不出鲜血的痕迹,内里却刺得李旭倒吸一口冷气。
“既是被山海卷选中的神,受万千生灵朝拜,万不可辜负众生所愿。”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陨落的山神跟他说的话,他已经记不清山神的模样,但这句话一直刻在李旭的骨血里,成为他怀念山神的墓碑,亦成为他追随山神方向。
如今站在九江神殿当中,李旭从不敢抬头直面这承载众生愿念的九江神像。
殿中只剩下李旭和周书易二人。
周书易特意绕道李旭眼前,虔诚地跪在神像下许了个愿,起身拍拍李旭的肩膀,笑到:“我就这一个愿望,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跟江神大人说说。”
“什么愿望?”李旭脱口而出地问道。
“愿望说出口就不灵啦!不过九江神他老人家那么大度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周书易走出神殿,走进最后一缕残存的夕阳里,从神殿里看去,背着光的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明晰,但话语里应该是沁着笑意的,“希望旭哥可以多念些自己的好。”
李旭愣在了原地,他何德何能承了眼前人的夙愿。周书易看他半晌没有动作,便又走回神殿昏黄的长明灯光里,欲将李旭拉出神殿,但他伸出的手却被李旭下意识躲开。
回过神的李旭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闪身快步走出神殿,他不敢回头看被自己丢在神殿里的周书易,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多少有些伤人心,可他本就不擅长应付这些。李旭这般反应却是在周书易意料之中,他不恼不馁,只是一路默默跟在李旭的身后回岵语有云去。
当夜的岵语有云只有李旭和周书易二人,白子瑞那厮又不见人影。晚饭李旭点了两份外卖,吃完其中一份就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独留周书易一人在岵语有云自给自足。
又是尴尬的一晚。
李旭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中有万千思绪流转。尚明到底是怎么被卷入其中的?为何周书易和尚明有着相同的山海纹?铃铛究竟是何物?这一切问题的头绪,都断在尚明的魂归奈河上。
还有周书易的那个愿望……李旭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周书易大约早就忘了少年时的妄言,如今看来颇有执念入骨之嫌。
“旭哥,睡了吗?”不知几时,门外响起很有礼貌的敲门声。“有些事我还是想跟哥说说。”
李旭这是怕什么来什么,可人已经堵到门口,也只能硬着头皮打开房门,总是要面对的,不如趁此机会划清底线。
“那个书易……”“关于尚明……”
门前二人同时开了口。
“旭哥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旭有些懊恼,周书易好歹也是个工作几年的成年人,不至于没分寸,这倒显得自己有些拎不清了。
不过让周书易进自己房间来李旭还是会有些不自在,于是便领着周书易又回到堂中,沏一壶岵陵小花,摆上三两茶点,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周书易坐在他对面,将身上的三枚铃铛整齐地排在桌子上。
“上个月底,我回岵陵时,恰好碰上一起车祸——去世的学生正是尚明。”周书易接过李旭递过来的热茶,捂在手心里继续道:“铃铛和尚明可能是冲我来的。”
“那陆瑶?”
周书易摇摇头,对于莫名被铃铛波及的陆瑶他多少有些愧疚。
“这铃铛什么来头?”李旭将自己手里那枚铃铛也摆在桌子上,但按在上面的手并没有放开,看似目光随意地在铃铛上游走,实则直击根本。
“这是混沌铃,由东皇钟的碎片炼化而成,据我所知一共有九枚。”
周书易的直言不讳让李旭有些接不住话,只得松开按在铃铛上的手,与其他三枚铃铛放在一起。李旭对东皇钟有些耳闻,上古水神共工平不周灾祸,不周山神陨落,东皇钟同时碎裂并被炼化成九枚铃铛散落各处,从此销声匿迹——那水神共工正是李旭的尊师。
“你和东皇族是什么关系?”
之前李旭一直觉得尚明和周书易身上的古山海纹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番提起东皇钟恰巧让李旭福至心灵——这古山海纹便是东皇纹,只是东皇一族早在不周灾祸时与东皇钟一起没了踪迹,如今铃铛和东皇纹的再度现世让李旭警觉起来,可这又与周书易有什么联系?李旭尚无头绪。
但这个问题周书易也无法回答,也许另一个“周书易”知道,不过他能感觉到,另一个“周书易”并不想让自己知道的太多。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九江祭典?”李旭换了一个问题。
“他要你去。”周书易本来就打算找机会跟李旭坦白,好让李旭自己决定去不去,他并不想逼着李旭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于是周书易脱口而出,转而又觉得这种说法有些让人莫名其妙,便接着补充道:“我是说另一个‘我’。”
李旭并未全然相信周书易说的话,只是端了杯晾凉的茶水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呡上一口。至此李旭心中某些念头已然明朗,从一开始他的入局就不是偶然,周书易参与了多少尚未可知,但“周书易”在他这的目的自始至终是让九江神归位,至于更深层次的目的李旭还未抓住端倪。
逃避不是长久之计,既然这入局的请柬已经递到手中,自是没有再浑浑噩噩下去的道理。可真要李旭再次开启九江神识,他又有些退缩,他害怕再次把一切搞砸,就像几百年前那次水患一样。
“早点休息吧。”李旭放下空茶杯,但他并不打算收拾,反正等明天骆仔来上工时他会收拾。临了还不忘槽一句这岵陵小花茶汤太淡,也不知道白子瑞那厮为什么喜欢。
周书易见他就这么把用过的茶壶和茶杯就这么丢在远处,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都囫囵收了丢进水池里,反正等明天骆仔来上工时他会洗。
待他再回堂中时李旭早已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的四枚铃铛还静静躺在刚才的桌子上,看来李旭并不打算将它们收走,而是尽数给了周书易。李旭知道这混沌铃并非善物,只是相较于他而言,铃铛在周书易手上才能发挥其原本的作用,当然,是在他李旭的可控范围内。
房间里的李旭躺在自己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江面上吹来丝丝缕缕的晚风,今晚的滨江公路格外安静,仅三两声货车引擎的轰鸣从远处而来,又朝远方而去,这是为生计奔波忙碌的声音,是最让李旭喜安心的声音之一,但这并不足矣盖过纷乱的思绪让李旭睡上一个安稳觉。
凌晨时分,天色将白,窗外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李旭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都没睡着,从家里的监控捣鼓到黄玦儿的自动投食机,从周书易十几岁住在岵语有云时的孤僻捋到如今的判若两人却又说不出的熟悉,从对周屹的愧疚想到日期将近的九江祭典——那岵陵小花的味道虽淡但这后劲却丝毫不减,李旭再也不敢小瞧这寡淡的茶了。
雨下到早晨就停住了,李旭在床上又翻完一轮,思来想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陆瑶的情况,待到医院上班的点便独自起床准备了果篮带上花去病房,谁料周书易也赶个早去探望,二人正巧在住院部门前碰上面。
陆瑶住的是单人病房,李旭和周书易到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少女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透过病房的窗户望着远方不知名的山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唇上没有血色,手上的胶布翘起的一角传递着输液刚结束不久的讯号。
“我会成为岵山的山神吗?”陆瑶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似在问下一餐吃什么一样。
李旭握着果篮的手又攥得紧了些,喉中像是有什么哽在里面。如果会,那未来这个少女将要背负的未免太过沉重;如果不会,那少女的遭遇又该作何解释?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尚明怎么样了?那天在槐树下他跟我说他很担心他的爸爸妈妈。”没有得到答案的陆瑶转过头,换了个问题继续问道。
李旭刚要开口,却被周书易抢了先:“他回家了。”
病床上的少女闻言松了一口气,又重新靠回床上。
“谢谢。”
陆瑶的声音不大,似清风,抚过李旭眉间的涟漪,李旭的手好像攥得没那么紧了。身后的周书易趁机接过李旭手中的果篮,与自己的那份一同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恰巧此时陆瑶的母亲从医生办公室回病房来,面上的神色显然已经放松了不少。万幸陆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有些低血糖和贫血,等缓过来就能出院了。
从医院回岵语有云后,一宿没睡的李旭此时倒是有点缓不过来,眼看他迷迷糊糊上楼锁了房门就一直暴睡,就算岵语有云开门营业也没影响到他分毫。待到再醒来时已经快要晚饭的点,堂中的茶客陆续准备离去,李旭胡乱洗了把脸,下楼将柜台上保温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干涸的喉咙终于能将话语送出:“今年九江祭典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