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万寿》陵峪

3、铜铃

　　好在白子瑞早上来岵语有云时察觉到了异样，挂了歇业的牌子在门外，不然这个点如此大变活人的戏法，指不定要送几个老家伙进急诊科。
　　“你们这是？”周书易率先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尴尬。
　　“不小心被拉进混沌界，多谢解围。”
　　“？”李旭还在纠结要不要跟周书易说清楚，就被白子瑞抢先和盘托出。说实话李旭不太想让周书易知道这些，毕竟这是作为山海卷之外的人族无法接触到的世界。
　　“混沌界是什么？”
　　“若将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视为阴阳平衡，那么混沌界就像是往这个世界里注入额外的阴阳之气，它们彼此纠缠成为混沌无法融入这个世界，以至于形成独立的世界……”白子瑞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浅浅抿了两口，“你可以理解为平静水面上的泡沫。”
　　“泡沫一破，水滴融入湖泊便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白子瑞抬眼撇了李旭一眼，继续道：“就算某人在混沌界里将那面墙砸出坑来，出了混沌界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包括陆瑶手上侵蚀的绿锈，此时再看已经尽数褪去。那个被李旭捆了丢在一旁的男孩也一如常人，看起来丝毫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连大椎上的山海纹也不见了踪迹。
　　“说说吧，铃铛怎么回事？”李旭解了男孩的哑门，一度有些怀疑自己在混沌界里是不是看走了眼，但他还是不太敢把男孩松开，怕他又突然犯什么病。
　　“什么铃铛？”男孩疑惑。
　　李旭把手中的铃铛展示出来，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男孩仍是一脸迷惑，并不像说谎的样子。
　　“我明明把铃铛还给你了！”一旁沉不住气的陆瑶揪着男孩的衣领咆哮道，“你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男孩有些窘迫，“我真没见过这铃铛。”
　　“把他放了吧，他是人族，问他也没用。”白子瑞突然开口替男孩解了围。
　　既然是白子瑞开口，李旭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况且是人族，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当着男孩的面说。
　　李旭将银线松开，男孩夺门而逃。
　　陆瑶见那男孩狼狈样，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就坐在那生闷气。
　　“早知道捡到那破铃铛不还他就好了，直接丢了也比被乱七八糟的东西缠上强。”话虽这么说，陆瑶的教养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陆瑶现在只觉得这铃铛晦气极了，午休后回到教室就见课桌上莫名其妙出现出现这么一个古朴的铜铃，又有个莫名其妙的陌生男同学窜出来硬说是她偷了铃铛，这事还闹到班主任那，调了监控才洗清陆瑶的嫌疑。
　　事实上监控里并没有拍到是谁将铃铛放在陆瑶的课桌上，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陆瑶将铃铛还给男孩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看来这铃铛就是奔着陆瑶来的。
　　等等，周书易和白子瑞手中……铃铛有三个。混沌界里作为奇点的铃铛不是界点幻化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白子瑞手上的多半是他前些年收来的古玩，李旭见过两眼有些模糊印象，只是这家伙什么都喜欢藏着掖着，平日里不常见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周书易感受到李旭的视线，将铃铛摆在桌子上，“这铃铛我从小就随身带着压命格的，只是栓铃铛的绳磨得旧了，本想着今天去换个绳，没想到给落这了。”
　　周书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既是随身带的又怎么会落在岵语有云的堂中。
　　“我看这铃铛和你有缘，”白子瑞将他手中的那枚铃铛和周书易的那枚摆在一起，“我手上这枚也送你了，凑个好事成双。”
　　好事？李旭有点无语。但白子瑞既然这么说自是有他的道理，谁让知晓山海族万事万物的是他白子瑞呢？至于是否解释全看白子瑞的心情，毕竟他什么都喜欢藏着掖着。
　　周书易没有推脱，接了茶坊一个电话，谢过白子瑞便离开了岵语有云。不多时没在校门口接到孙女的陆老爷子找来了岵语有云，见陆瑶全须全尾地坐在门口啃着岵语有云专供的茶点墨子酥，这才松了好大一口气，劫后余生般地牵着孙女回家去了。
　　“能不能别把这些事告诉外公，我怕他老人家心脏受不了。”陆瑶临走前是这么拜托岵语有云的，岵语有云自然是会守口如瓶。

　　李旭将剩下的那枚铃铛带在身上，有什么事冲着他李旭来就好，缠着人家小姑娘算个什么事，想想又实在不放心陆瑶，找了个机会悄悄在她身上留了枚碎银。
　　说起碎银李旭就肉疼，混沌界里丢出的只找回来两枚，那可都是钱啊！
　　至于拿着两枚铜铃的周书易，李旭心里实在没底，不过那铃铛既然是是他从小带着的，应该……没事吧……
　　好在接下来的一周都风平浪静，只是白子瑞那家伙这周经常不在店里，也不知道这人在忙什么。
　　眼下岵语有云就剩李旭和骆仔，每日堂中只有骆仔一人在忙活，李旭则占了柜台后的躺椅逍遥快活。照骆仔的话来说这是赤裸裸的压榨，但白子瑞为了开源节流并不打算再雇一个跑堂的，反正实在不行还有李旭这个闲人可以顶上。
　　李旭坐在柜台后面抓了把瓜子，津津有味地听着堂中满天飞的八卦，丝毫不顾忙得叫苦连天的骆仔。
　　“欸，听说了吗……老刘家儿媳妇分居这么些年被发现出轨啦，她那情夫比老刘家儿子能耐多嘞……”
　　“就老刘家那混账儿子？他媳妇愿意跟着他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就是！那小混蛋三十好几了连个固定工作都没有，成天就知道跟一帮狐朋狗友鬼混，还到处欠债。”
　　“他不是年关那会刚提了车嘛，贷款还没还完，上个月在滨江大道上撞死个学生……”
　　“难怪这个月没见老刘来。”
　　“可不，前两天在江神庙附近碰见了，老两口头发全白了……”
　　这小刘真不是个东西。李旭收了柜台上的瓜子壳，又重新添了一把，欲听这小刘还有多不是东西，眼前一串钥匙落在柜台上，发出不太愉悦的声音。
　　“篡位的感觉怎么样？”
　　白子瑞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春日晚风的味道，明明是笑着但言语间却能捡出冰碴来。李旭不吃他这一套，只是接了白子瑞的保温杯续上一杯热水。
　　“挺舒服的，”李旭递了把瓜子给白子瑞，“要是黄玦儿能带来店里捂脚就好了。”
　　“免谈。”
　　自从上次黄玦儿打碎了一套昂贵的琉璃盏之后，白子瑞就明令禁止李旭把黄玦儿带来店里，他本人也确实不太喜欢猫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物种。
　　“岵山……可能出了位山神。”
　　白子瑞极其平常地说出这句话，落在李旭耳朵里却如平地炸雷。
　　“是谁？”
　　“不知。”
　　山海卷不会允许白子瑞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出现这种回答只会有两种情况：白子瑞真的不知道或者他不想说。
　　李旭不再追问，心里大约有了一个答案。为一方神明，泽一方生灵……可这命运落在一个孩子身上未免也太重了点。

　　傍晚，陆瑶放了学就直奔岵语有云。
　　自上次在混沌界里走一遭之后，陆瑶花了几天时间重新架构了自己的世界观，现在又和往常一样来喊陆老爷子回家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今天陆老爷子却一反常态地没来店里。
　　李旭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陆瑶，“那个男孩后来有没有再找你？”
　　“哪个男孩？”
　　“就上次混沌界里那个要铃铛的。”
　　陆瑶更疑惑了，她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什么铃铛？”
　　李旭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枚铃铛摆在柜台上。陆瑶摇了摇头，确认她确实没有见过这铃铛。
　　这会轮到李旭疑惑了。一旁的白子瑞沉默半晌，突然想起什么抓起铃铛和车钥匙就朝门外走去。
　　李旭招呼了骆仔一句，也跟着出了门去。
　　车上李旭实在忍不住，问白子瑞道：“所以这岵山神是什么大驾，还得您老劳心劳神？”
　　“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下个红绿灯白子瑞左拐朝着岵山盘山路的方向驶去，天色渐沉，白子瑞上了盘山路以后放慢了车速。
　　“我当时并没有在阳界见过那个男孩……这几天试着拿那天拍的照片找过这个男孩，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人记得有这号人。”
　　“所以这个男孩极大可能是生魂。”李旭接过话茬。“但是混沌界外又看不出什么问题。”
　　生魂是人族和山海族死后七天内未消散的灵体，是为极阴之物，只有在混沌界的阴界才可见到。
　　“这正是问题所在。”
　　白子瑞将车停在村口那颗大树下，天将将完全黑下来，村里正热闹的时候，此时却没有一盏灯亮起，一如死寂。
　　白子瑞立刻就察觉到他们这是踏入了混沌界。
　　头顶上忽地传来一阵似指甲挠墙般的笑声，笑得李旭背后汗毛直竖。
　　李旭拿出手机点开手电朝树杈上照去，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挂了枚铃铛——和李旭手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铃铛。
　　这是送上门来了啊。
　　李旭欲伸手摘那枚铃铛，却被白子瑞拦下。
　　“用银子。”
　　“报销。”按银价来算这丢出的都是钱，李旭确实是心疼那点钱。
　　白子瑞也确实不想给，但没李旭那点银子，这混沌界对他来说会麻烦不少，两相权衡之下白子瑞选择了妥协：“五成。”
　　“十成。”李旭嘴上虽然不依不饶，手上的碎银已经飞出，击中树杈上的铃铛发出叮的一声，铃铛瞬间化为齑粉消散开，很快又聚拢成一个男孩的模样，坐在原来的树杈上。
　　正是上次混沌界里的那个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李旭开口问道，手心里的另一枚碎银已经聚了神力。
　　男孩忽然哭出声来，嘴里只挤出几段破碎的言语：“我叫向明……滨江大道上……我想回家……回家……”男孩将“回家”这两字反复念叨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要听不见时又忽然提高音量笑起来，那挠墙般的笑声听得树下两人心里直发毛。
　　“把铃铛还给我！”
　　向明跃下树杈朝着李旭面门袭去。
　　李旭侧身闪过这一击，将完全不会体术的白子瑞挡在身后。向明扑了个空，落地受身又朝李旭的方向扑过去，招招冲着他的咽喉。
　　上回把他定在墙上，这孩子还挺记仇。
　　“把他引到周家茶坊，界点和奇点都在那里。”在混沌界里白子瑞就是个活指南，只要是山海卷上的东西都逃不脱他的眼睛。
　　向明的目标是李旭手里的那枚铃铛，自然是跟着李旭一路到了周家茶坊的大院。
　　院里亮着灯，周书易站在院里，就好像知道他们会来一样。
　　向明进了大院就换了目标，朝着周书易的方向快速移动。周书易却主动出手，三两下就将这不似人形的生魂按在地上。
　　李旭看在眼里，眼前身法利落的人和几年前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周书易完全对不上号。
　　“叮。”
　　忽地不知何处铃响，那被按在地上的向明竟瞬间化作一缕烟没了踪迹。
　　“又给他逃了。”
　　周书易站起身来，掸掉身上粘的泥土，单手作诀道了声破，远处的村庄的灯挨家挨户地亮堂起来，几声犬吠声中满是烟火气。
　　这混沌界又是不攻自破了。

作者有话说

　　是存稿: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