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万寿》陵峪

2、风动

　　掸掉身上的点点烟灰，李旭随手将烟斗在窗台上的花盆沿上磕了两下，又觉得不妥，捡了根前几日剪下来的残枝，小心将刚磕进去的烟灰挑出来，盛在干枯的叶子里。
　　春夜的风还带着些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李旭的高领线衫里，不知是不是许久没碰的缘故，李旭久违地咳了两嗓子。
　　“那玩意……”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拉开，里面探出个明媚的人儿，“以后别碰了，伤肺。”
　　江面扬起的春意更甚，卷着那片呈者烟灰的枯叶不知要飞往何处，烟灰散落阳台的角落，转而消失不见了。
　　“嗯，年轻人也别熬夜。”李旭将那烟杆子丢在窗边的写字台上。
　　要不给卖了吧，好歹值几个钱。李旭这么盘算着，就听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紧跟着的是一连串的咒骂。
　　“出事了？”
　　大概是的，但李旭并不好奇。这个小城没有秘密，屁大点事都能在之后的某一时间里被迫知道。
　　“书易你别学啊。”
　　李旭撂下这么一句就关了窗，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啥。就算周书易有点什么爱好，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他，况且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稀里糊涂的小孩了，他是个成年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很好，之后李旭大概又会胡思乱想一晚上，只要周书易在这他就停不下来，一遍一遍在心里翻着自己耿耿于怀的那些没分寸。天亮等白子瑞来接手岵语有云他就回周梦园躺两天去，只有在家里他才能真正睡个好觉。当然，只有他一个人在岵语有云的时候也能睡得挺好。

　　早上趁周书易还没醒，李旭留了早饭就溜回周梦园补觉去了。
　　周梦园就是让李旭差点在年头就倾家荡产的那位祖宗，不过当李旭推开那扇古朴的大门，穿过明厅绕道屏门，望着天井下的那方池水里撒欢的鱼儿，恍然间就觉得这钱花得值了。李旭还特意给池子里通了循环净水系统，就算黄玦儿这只胖橘猫掉进去也不会坏了水质影响到这几尾宝贝。不过黄玦儿对这并不感兴趣，它似乎更在乎的是阁楼上那滩酣睡生物身下的床垫，从被角钻进去就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床铺攻占计划。
　　梦里光怪陆离许多载，心口好似有什么沉寂多年的东西正在活过来，李旭越发觉得喘不过气，睁眼便什么都散去了，只剩一坨浑然天成的黄玦儿。
　　下次睡觉得把房门关好，省的黄玦儿再来谋杀亲铲屎官。李旭抓来手机，上面只有白子瑞打来的两个间隔时间很长的未接电话，好在只有两个，想来不是什么急事，所以李旭并不打算回，他今天只想赖在周梦园做他的春秋大梦。
　　李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去寻周公，周公却拿着他的手机让他接白子瑞的电话。
　　“下午来趟店里。”
　　“你不是答应我一天假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就挂了电话，李旭的起床气不打一出来，但也知道白子瑞确实有电话里说不清楚事。李旭了解白子瑞，这人能在社交软件上打字说清楚的事绝对不会打语音，更别说电话。但这通电话也实在是没头没尾，李旭说什么也得去趟岵语有云了。

　　周梦园离岵语有云不算远，约莫三条巷子的距离，李旭抄了岵陵三中旁的一条近道。
　　原是临近放学，此时这条路却静得出奇。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四下有雾气渐起，抬头天边日在东月在西并有趋近融合之势，俨然一副清阳不明浊阴不分的景象，看来是踏入了混沌界。
　　转过路口就见陆瑶那丫头呆呆地站在学校门口，李旭心道不妙，从兜里摸出块碎银子，捏了个诀。只见那碎银朝陆瑶的后腰飞去，直击命门，接着李旭手作剑指轻点头顶百会，陆瑶这才忽地缓过神来。
　　“手上拿的这是什么？”
　　陆瑶先是一懵，很快反应过来李旭说的是什么。奇怪，她明明已经将这铜铃铛还给那个陌生的男同学了，此刻却攥在自己手里，生生让绿锈沁进手心朝腕上生长去，好似要吞噬掉陆瑶腕上那枚小小的鹿蜀纹。显然她已经被混沌侵染了。
　　这是冲着山海族来的。李旭叹了口气，这些年随着山海卷的气息渐微，山海族已经完美融入人族，除了个别灵体特殊且为神预备役的山海族会显出山海纹以外，其余都与人族别无二致。如此范围的混沌界已经近百年没再出现，又是哪个山海族能做出如此大手笔。
　　虽说混沌界对于神的神格来说一般并无影响，只会侵染特殊灵体的山海族，但如果不尽快破除的话还是会限制行动，曾经就有位倒霉的山神被困在其中月余。
　　周围能见度越来越差，手机信号全无，李旭将陆瑶护在身侧，凭着记忆朝岵语有云的方向行进。想来那几通电话定是白子瑞察觉到了什么，现在李旭只能祈祷白子瑞被这混沌界留在岵语有云。
　　混沌界的破除需要先找到界点，以此定阴界与阳界，再以阴阳二奇点分清泌浊。如此大范围的混沌界，李旭做不到一个人让二奇点归位。虽说有鹿蜀纹的陆瑶可以去催动阳奇点，但此混沌界情况不明，李旭绝对不会让孩子去冒这个险。
　　“把铃铛还给我！”
　　这声音听起来阴恻恻的，不知从何方传来，陆瑶吓得缩了缩脖子，李旭将孩子罩在衣角里，警惕四周。
　　忽的有一身着三中校服的男孩出现在眼前。
　　“把铃铛还给我！”
　　这男孩没有实体，李旭朝后退了半步，等着男孩下一步动作。陆瑶却在这时一步跨出去，将铃铛放进了男孩手心里。
　　啧。
　　李旭抢下铃铛，男孩如一阵云雾散了去。陆瑶却瘫软着倒了下去，腕上的绿锈纹路疯狂生长，直到李旭将铃铛放回她手心里才长势减缓，鹿蜀纹已经被吞噬掉一角。陆瑶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得尽快找到混沌界的界点。

　　江面毫无波澜如死水，树动却无风，混沌界中的景致不能用寻常逻辑去理解。李旭背着陆瑶推开了岵语有云的大门，堂中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只中间那张桌子上放了个和陆瑶手中一样的铃铛。
　　“我说，把铃铛还给我！”
　　那个身穿校服的诡异男孩不知为何出现在岵语有云的二楼，忽地从栏杆上纵身跃下，朝李旭他们袭来。李旭护着陆瑶侧身堪堪躲过。男孩扑了个空，撞翻几张桌椅，四肢被撞得扭曲，不似人形。
　　这男孩绝非善类！
　　李旭摸出碎银丢出去，直击男孩印堂，男孩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停在了原地。李旭抓住机会闪身躲到了柜台后面。
　　只几秒时间，男孩又重新动作起来。
　　不过这是个好消息，岵语有云的一切尚合逻辑，界点就在这堂中。
　　会是桌上那枚铃铛吗？
　　看来是了。男孩不再执念于陆瑶手上的铃铛，转而守在桌旁。
　　陆瑶被安置在柜台后，李旭不再束手束脚，区区混沌界还奈何不了他。只要接触到界点，就能分清他们现在所在是阴界还是阳界，完成两个奇点的催动只是时间问题。

　　三枚碎银飞出，男孩被掀在墙上，砸出坑来。男孩扭曲着爬起来，又被一枚碎银所化的银针穿了天突，钉在墙上。
　　李旭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
　　“我在阳界。”
　　“界点是五号桌上的铃铛。”
　　居然有信号？界点虽说是混沌界里唯一沟通阴界和阳界点通道，但这连手机信号也能传也太夸张了。李旭震惊地盯着白子瑞的对话框，直到最底端又跳出条消息。
　　“奇点是一样的铃铛。”
　　还挺巧，阴界需要的是阳奇点，铃铛侵染的陆瑶正好与阳奇点相适，也难怪李旭会在学校门口捡到她。
　　突然耳边罡风掠过，李旭伸出手一把将挣脱银针的男孩锁了喉，按在桌子上。男孩大椎上露出的陌生山海纹格外扎眼。
　　“你这不听话的小孩，不好好读书惦记个铃铛做甚。”
　　“把铃铛……还给我……把铃铛……还给我……”
　　也不知道这小孩哪里来的，神识全无，嘴里来来回回就只有这么一句，李旭被他念叨得甚是心烦。碎银化的银线坚韧无比，李旭封了男孩的哑门，捆将起来丢在了一旁。
　　柜台后的陆瑶堪堪转醒，看着一地狼藉心中直发凉。好在李旭哥就在一旁，这让她稍稍定了心。
　　“李旭哥，发生什么了？”
　　李旭闻声回头道：“感觉好点了吗？”
　　被李旭这么一问，陆瑶这才对剧烈的头痛后知后觉起来。
　　李旭见状，将口袋里最后一块碎银子递给她，看来催动奇点的还是别勉强这小妮子了，自己上吧。神可不存在奇点相适的问题，只要他想他可以成为任一奇点。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碎银子？”陆瑶接过碎银，剧烈的头痛瞬间缓解了大半。
　　“辟邪。”
　　这当然是李旭随口胡诌的理由，其实说是辟邪也并非无道理。银子是能定阴阳之物，以神力催动，能在混沌界里发挥不小的作用。李旭以前在混沌界里吃过亏，之后就养成了随身带些碎银的习惯，以备不时之需，只是银子还是货币时这碎银易得，现在纯靠李旭那点库存了。
　　好在这碎银也能暂时压制陆瑶手上绿锈的生长，手心里的铃铛才得以脱手。
　　李旭握着铃铛，正欲催动阳奇点，门外却突然走进来位俊朗青年。
　　周书易！？他怎么进来的？
　　李旭心中有万浪起，周书易是他看着长大的，彻头彻尾的人族，他怎么进的了这混沌界？
　　只见周书易径直走向五号桌上的铃铛，李旭刚反应过来欲上前阻止，但一切已经迟了，周书易已经将铃铛拿在了手中。
　　“原来在这，还好没丢。”
　　他好像听不见李旭的声音。
　　可就在下一秒的瞬间阴阳归位，李旭、白子瑞和周书易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显然没有对眼前的大变活人做好准备。
　　这混沌界就这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