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万寿》陵峪

4、茶坊

　　李旭站在周家茶坊的门口，没有再往里半步，冷声问道：“你真的是周书易？”
　　“是，也不是。”周书易没想到李旭会问得这么直接，但就当下而言，他自己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周书易。”
　　这是个很讨巧的答案，但也很直接。
　　周书易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在两人面前露出了那枚靠近锁骨处的山海纹。李旭一眼就认出这和他之前在尚明身上看到一模一样。
　　“古山海纹。”白子瑞顺手想拿保温杯润润嗓子，这才发现他出门太急给落在柜台上了，离了保温杯的他现在浑身都不自在，连同后面的话也哑了火，他此时只想赶紧了事回岵语有云去。
　　李旭看白子瑞那故作高深的样子很快会意，便走到周书易跟前，将他那两粒扣子原封不动地扣回去，不咸不淡道：“跟我回岵语有云。”
　　“好。”周书易答应得很干脆，他的目的达到了。

　　约莫一个月以前，周书易随身带的那枚铃铛突然开始频繁地将他拉入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毫无生机，只有一位垂垂老者背对着他，在等着他的到来。
　　老者口中只有一句话——“回岵陵，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直到周书易锁骨附近显出了那枚陌生的山海纹。
　　我到底是谁？这是周书易从小到大不断反复在问自己的问题。小时候算命的说他魂缺了一块，阴阳无法自洽，自身体弱多病不说，还会给身边的人招来不幸。那算命的给了他一枚古铜铃，说这铃铛能压住他这命格，至于能压多久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山海纹的出现可能就是预示着铃铛快要压不住他的命格，所以周书易决定听从老者的指引，请了年假回周家茶坊。
　　回来的当天，周书易就在在滨江大道上偶遇了一起车祸的现场。被撞的是名学生，他的车恰巧路过，但只一眼就看见了那男孩后颈上与自己一样的山海纹。现场被保护起来，周书易只得停了车在一旁与人群一同观望。
　　“叮。”
　　正是这声突兀的铃响让周围的一切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又是之前被铃铛拉去的地方，只是这次周围的万千植物被从长梦中唤醒，疯了般地生长，很快就将周书易囚于其中。
　　缝隙中，周书易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男孩，正是倒在地上丢了性命的可怜学生。那学生两眼空洞无神，头顶上悬着的是与周书易手中一样的铃铛，嘴里只反复咀嚼着一句话：“大荒之隅，有山不合，名曰不周……”
　　待到铃声再次响起，周围的一切又恢复如常，周书易看着那学生被抬上担架，毫无生机。
　　之后回到周家茶坊，周书易在村口那颗老树下一个人待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问了每一个路过老树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树。但在周书易眼中却不是这样的——那古树上挂满了和他手中那枚一样的铃铛，有个穿着校服男孩坐在树上，呆呆地望着树下经过一番斗争后又归于沉寂的周书易。
　　此后周书易尝试和那个男孩沟通，但男孩除了那句“有山不合”之外就再没下文。
　　直到那天李旭来茶坊，周书易远远目送李旭下山时，突然发现村口满树的铃铛和那男孩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棵遒劲树杈间沁满生命力的古树。
　　直觉告诉他，他得去岵语有云，得去找李旭。
　　在岵语有云留宿那晚，周书易感受到了滨江大道上不远处同样山海纹的异动，但因为隔壁李旭的房间一直没熄灯，周书易不想惊动他，所以一直没有找到溜出门的机会。第二天一早周书易再去，只看到留在路面上那几道狰狞刹车印。
　　但好在当天下午那男孩就自己送上门来。
　　周书易小时候跟在陆老爷子身边没少听些关于山海族的传闻，他大约猜到这铃铛是山海族的东西，能造出混沌界。从他第一次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事终归还是要来。
　　“去找其他铃铛。”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如是说。
　　那天在岵语有云，是周书易第一次借助铃铛展开混沌界，身处奇点的他感受到了另外两枚同样铃铛的存在，当然还有追着铃铛的尚明。但他并没有借此机会制住尚明，与他而言尚明或许能帮他寻到其他铃铛的所在。
　　可事情并没有朝着周书易所希望的方向发展，尚明就此失踪了。
　　好在白子瑞并没有作壁上观。周书易从陆老爷子那听来的各种怪力乱神的故事里大约能猜到，白子瑞这个人于山海族而言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既然把他那枚铃铛给自己，多半是察觉到了自己与铃铛的特殊关系，想利用自己达到相同的目的，周书易自然是暂时顺着他的意思。
　　至于李旭手上那枚铃铛，周书易还没想好要怎么怎么跟他说。周书易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成日里与白子瑞厮混在一处，多半也是山海族的一号人物，自岵语有云那一晚之后周书易更加确定李旭会是自己的一大助力，但周书易并不想让李旭在自己的事里牵扯太深，他太好了，周书易实在不忍心利用他去做什么。可铃铛还在李旭手上，理智告诉他，就凭现在的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一种很强烈的直觉敲打着周书易的良心——铃铛是不祥之物，甚至会给无辜的人带来灾难。周书易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接近岵语有云，近水楼台，总归方便行事些。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尚明的踪迹。他好像散在各处，又好像就住在铃铛里。接连几天周书易没有一点头绪，直到他在茶坊边的竹林里看见那只被竹根缠死的野兔，染了血的耳朵上，同样的山海纹宣告着它的死因。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周书易再次借着铃铛打开混沌界。村口的古树瞬间褪去了全部生机，空留一副骨架独立村口。周书易将铃铛挂在树枝上，一个鬼魅的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张牙舞爪地攀上树干，迅速地与铃铛融在了一起。
　　“别碰。”自己的声音突然出现。
　　你，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
　　周书易没有听劝，靠近的瞬间，铃铛变作藤蔓欲缠上周书易的脖子，好在周书易反应快，这些藤蔓暂时构不成什么威胁，全被他一扭身尽数闪了去。
　　看来以铃铛作饵的思路是对的，接下来只需要搭好台子等着二位正神登台，周书易只要顺着他们的意思，自然就能被留在岵语有云。

　　“现在已经很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在茶坊留一晚，天亮再回去。”周书易提议道。
　　白子瑞没有表态，就个人感情上而言，他想回去，他现在非常想念他的保温杯，但李旭应下了他也没理由阻拦。
　　茶坊的客房是现成的，李旭住的那间就在周书易房间的对面。夜里李旭实在睡不着，披了件绒毯爬上房顶就这么干坐着。
　　山里夜晚的冷风依旧是刮骨的刀，却割不断李旭心里的那团乱麻。眼见从小看大的孩子变成陌生人，又牵扯进山海族的事情里来，李旭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又怎么将他推出此局。
　　看着对面周书易房间的灯熄灭，李旭将毯子裹紧了些，躺在屋顶的瓦片上，正好能将自己埋进绵密的竹浪里。山里的夜空很干净，干净得只有星子缀在竹梢上，似是扁舟上的灯火，予孤独流浪的人一隅心归处。
　　“旭哥，怎么没在屋里？是睡不着吗？”对面的房顶上突然探出个人形，此人正是周书易。
　　李旭嗯了一声再没下文。说实话，虽然李旭很想知道这些年周书易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自己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过问。
　　周书易隔着茶坊的院子遥望着对面房上的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年九江祭典你会去吗？”
　　李旭坐起身来，沉默半晌，才堪堪道出个“不会”。他向来不爱去那人人摩肩接踵的地方，所以每年九江祭典都窝在自家阁楼上睡觉，今年亦打算如此。
　　两厢无话，李旭实在尴尬，于是从房上下来，见周书易没有回房间的意思，就将自己身上的毛毯丢给他，临了嘱咐了句“小心着凉”，关上房门关上灯试图梦里寻周公解千愁去了。
　　可周公他老人家今晚大概是忙得没时间见他，李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深夜，依旧没有丝毫困意。对面房间的灯亮了灭，灭了亮，直到李旭强迫自己睡去才彻底熄灭。估计是周书易出了茶坊一趟，李旭不想管，明天还得开车下山，今晚他必须得保证睡眠。

　　才睡不到三个小时，李旭就被竹林间的鸟鸣声吵醒，一唱一和的，如果不做起床铃的话倒是首婉转的小曲。
　　李旭起床洗漱时，茶坊的工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赶来上工。周书易一早就和吴叔交接完茶坊的事宜，现下却没了踪影。
　　一同没了踪影的还有白子瑞。
　　约莫九点多的样子，白子瑞两手插兜出现在茶坊的院中，身后跟着的是驮着一麻袋鲜嫩竹笋的周书易。
　　“你们俩起个大早就为这个？”李旭正坐在院里晒着春日的暖阳，还顺便讨了点刚烘出来的茶叶放在嘴里嚼，好不惬意。他一早就看见后山竹林坡上的两个身影，一个忙碌，一个悠闲，多半是白子瑞那厮馋一口竹笋烧肉，所以他只需要在院子里享受山林野趣等他们回来就好。
　　“顺便。”白子瑞回答得理所应当，这本就是他打算管周书易要的住店钱。“我主要是去跟着某个喜欢把铃铛挂树上的人，看看他今天又想把铃铛往哪挂。”
　　白子瑞撇了一眼身后气喘吁吁的周书易，继续道：“小周下回别一个人乱跑，特别是夜里，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得留个心眼，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旭哥一时半会护不着你。”
　　看来白子瑞是察觉到了昨晚周书易一个人跑出去回收挂在村口老树上的铃铛，这会儿正拐着弯损他，李旭想不通白子瑞这话怎么拐着拐着拐到自己身上来了。
　　李旭不接他话茬，倒是周书易凑上前来，遮了李旭身上大半的阳光。
　　“保证不给旭哥添乱！”眼前的人儿笑靥明媚，酒窝里盛着和煦的春色，似是能融化冬日寒霜的骄阳，照得李旭心里直痒痒。
　　“该回岵语有云了，骆仔还在店里等着开张。”李旭接过周书易手里的麻袋，径直朝村口树下停的车走去。他脚下的步伐带得很快，生怕身后的两人看出自己的些许不自在。命运已经夺走这孩子许多东西，如今又要将这可人儿推进未知的深渊，李旭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些。
　　周书易就着引山泉水渠里的水胡乱洗了把手，很快追上李旭的步伐，临走时还给后备箱里添了箱岵陵小花，当然这也被白子瑞算在了岵语有云的住店钱里。

　　下山的盘山公路弯弯绕绕，周书易受不住直犯恶心，靠在后排车门旁一副面色凝重的样子。他不想被李旭看见这副有些难堪的样子，尽力在控制表情。
　　“不舒服？”李旭余光扫过车内后视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周书易的不适，于是放慢车速将后车窗打开一道缝隙让冷风吹进来，末了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独立包装的糖姜片递给周书易，道：“止晕车的，你要是吃不了这一口我就停车让你透口气。”
　　“谢谢。”周书易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糖姜的辛辣在舌根处蔓延，不多时就将快翻到嗓子眼胃内容物尽数压下，周书易这才喘过一口新鲜的空气来。
　　白子瑞倒是不晕车，但他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沉默了一路，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车停在岵语有云门前时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正是午休的时分，往常这个点岵语有云都是寂静无人，可今日却有一位在门口等待了许久的老人正在朝李旭他们来的方向张望，此人正是陆老爷子。
　　还不等一行人下车，陆老爷子就已经迎到车门边，一双苍老的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陆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