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岵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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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沉，岵陵三中的下课铃准时响起。
陆瑶草草收拾好书包飞奔出大门，朝着滨江大道那边去了。
沿着滨江大道，路过渡江码头再向前走，左手边第三个巷口走到头，有座百年茶馆名曰“岵语有云”。
这茶馆的名字还有些来头。相传这茶馆堂内的四个大字是司九江的神路过这间小店随手题的，约莫往上数个五六代人，岵陵还是个水患不断的小县城，直到九江神的出现，围坝建圩，保一方安宁，人们为了歌颂这位九江神，便将这几个字刻成匾挂在茶馆的堂中，久而久之这四个字也就成了这间茶馆的名字。
如今信息时代，生活节奏加快，这种老式茶馆可以想见地门可罗雀。不过此处却成了大爷们的好去处，时常三五好友相聚，下下棋打打牌逗逗鸟再添上一壶香茗，好不逍遥快活。
陆瑶的外公就是此店的常客。
“老家伙！回家吃饭！”
岵语有云门前这么一嗓子，堂内齐刷刷五六个“老家伙”抬起头来超这边张望。其中一位满身书卷气的“老家伙”，拿着还剩半杯茶的玻璃杯挪到门口，朝堂内欠了欠身：“各位尽兴，老朽就先告辞了。”转头接过陆瑶肩上的书包，小声抱怨道：“我的小祖宗诶，下次外公一定不会忘了去接你……在这稍等我送个东西。”
陆老爷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将一副玉棋子递了过去。
“怎么？陆老爷子不喜欢？”柜台后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保温杯，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暖壶，揭了壶塞续上水。
“怕是要辜负白老板的一番美意了……老朽再喜欢也不能夺人所好啊，楼上那位可是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白老板没再强求，顺手给陆老爷子的茶杯里也续上了水。“早点回去吧，瑶瑶该等急了。”
“白子瑞你这厮倒是会做顺水人情。”李旭伏在茶馆二楼的栏杆上望着这方柜台，心里在滴血。
那副玉棋子是他从老宅里拿出来抵债的。这些年岵语有云入不敷出，纯靠着白子瑞家底厚才能苟延残喘至今，李旭这个茶馆二把手如今实在是分不到一杯羹，但一口羹还是有的，不过全被他那座上了年头的老宅吃干抹净了。年前宅子大修，掏空了李旭的家底不说，还倒欠了白子瑞二十万。这副玉棋子才堪堪抵掉两万，如果可以他还真不想拿这副出来，是白子瑞点名要的。
“明早跑趟岵山把今年定的明前茶先讨回来呗……多拿两斤岵陵小花，记店里账上。”白子瑞不知几时摸上二楼，李旭见他在眼前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去。”
“免你一半利息。”“成交。”
该为五斗米折腰时就折腰嘛，不寒碜。
次日李旭借了白子瑞的车上了岵山，盘山公路只到半山腰，车最多只能开进村子。好茶多出在深山的向阳坡，周家的茶坊也就坐落在深山里，李旭只得将车停在村口步行上山。
这村子里大部分是周家茶园的茶农，天天上山下山多有不便，干脆就在这安了家，这一住就是三代人。村后的竹林就是茶坊的所在地，这个时段村里冷冷清清，大约都去茶坊做工去了。沿着石子路朝竹林深处去，石子路尽头处的大院就是周家的茶坊，李旭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迎接他的吴叔。自从周家夫妇意外去世后，周家茶坊一直都是吴叔在打理，周书易那个病秧子也成了吴叔肩上的担子，但吴叔却不这么觉得，打了一辈子老光棍的吴叔把周书易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照看，前些年周书易身体有所好转去了外地上大学，之后又有了份还不错的工作，吴叔一下子轻松好多，也有时间谈了个老伴。今年茶树长势喜人，吴叔却看着不怎么精神。
“李老板随便转转，我再去点一遍之前定的茶。”吴叔看来实在是忙，这才离开没一会就有人喊他过去，他只好喊了周书易过来接手。
李旭瞬间尴尬起来，这孩子几年前跟他表白被他拒绝过。他这个老不死的想老牛吃嫩草还不至于对这么个刚成年的孩子下手，好在没几天这孩子就去外地上大学去了，他也就暂时不必再面对这份尴尬，最好是永远不要面对。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时候周书易会在，如果他知道的话昨天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白子瑞。
“你怎么回来了？”李旭这句话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么问就好像在问罪一样，孩子年轻不懂情爱算什么罪过，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问，这是他家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倒是自己才是闯入者，几年前也是，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回来看看，”周书易手上点着装着茶叶的箱子。“旭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李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向来不太擅长聊天。
“抱歉啊，今年茶叶长势喜人，一茬接着一茬来不及收就老在树上了，所以人手不够给你们送去店里了。”恰巧吴叔忙完过来，李旭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山神显灵一样。”吴叔嘀咕着，脸上却不见喜色。
岵山没有山神。
这点李旭再清楚不过，他在这山下住了几百年也没见过岵山神一根汗毛。但吴叔这一句还是引起了李旭的注意，不止是茶树，一路上山来路旁的植被比往年来的时候茂盛不少，就好像整座山活了过来。
岵山没有山神。
李旭回了岵语有云，得了山海卷司白子瑞如此答复，便不再关注此事。所谓神，即是山海卷重塑山海族灵体后与山川河流相连而诞生的，与天同寿，李旭和白子瑞都算是，只不过白子瑞连接的是记载了全部山海族名册的山海卷。
“所以你就把我那两斤岵陵小花给忘了？”
“就你爱喝那寡淡的茶。”李旭真给这茬忘得一干二净，但因为周书易的原因他实在不想再跑一趟。“你让骆仔跑一趟呗。”
骆仔是店里唯一的伙计，店里大小事宜基本都是他在做，毕竟那两位老板实在指望不上，不给他添乱骆仔就谢天谢地了。
“我忙死了！不去！”这话给堂里忙着续水的骆仔听见，撂了水壶坐门口晒太阳去了。李旭只得接过骆仔撂下的活，总不能指望白子瑞那个纯纯的甩手掌柜吧。
约莫晚上快打烊时，骆仔早早就溜了，店里就剩下李旭一个人，岵语有云向来如此，每晚关门的都是李旭，有时走得迟了干脆就宿在店里，岵语有云的二楼还是有几件床铺的。
“不好意思打烊了，您明个赶早……”李旭刚锁了收银柜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周书易，李旭现在恨不得开车把骆仔抓回来，和周书易独处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尴尬了。
“我来送茶，两斤岵陵小花，子瑞哥打电话说的。”
“嗯……这么晚了不方便回茶坊去，要么就在这将就一晚吧。”
“好。”
李旭说让他留下单纯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李旭现在想掌自己嘴。直到外卖小哥送来夜宵，李旭才意识到周书易这小子就等着他那句话。
岵语有云对于周书易来说也算半个家。父母意外去世那会儿，吴叔实在是忙不过来，就把周书易丢在他那老兄弟陆老爷子那照顾一段时间，那会陆瑶出生了，陆老爷子爱得紧，心思全在这个小孙女身上，就把周书易托给了岵语有云。往后每年采茶那两个月，吴叔实在是顾不过来，周书易就会在岵语有云暂住。李旭至今没想明白那个一毛不拔的白老板为什会答应做这个慈善，不过留名的是白子瑞做实事的却是他李旭。这小屁孩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场病，性格也乖僻，倒是格外粘他，直到小屁孩表白那天。李旭一直是觉得自己有些事做得太没分寸，才让这孩子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许多年过去，周书易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依旧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
“所以这些年，这里就成杂物间了？”周书易指着曾经的房间问正准备开溜的李旭。
很显然李旭没能溜掉。
“我给你收拾一下吧。”这事确实是李旭做的不地道，李旭的房间就在隔壁，平时有啥房间里放着碍事的东西他就随手丢这了。他就没想过周书易会回来。
这个小城走了太多年轻人。
“所以这次回来……”
“就回来看看，等忙过这一季还回那边去。”周书易很清楚他想问什么。“准备就在那边发展了，这边的产业全部交给吴叔，这些年吴叔不容易。”
李旭拾起块不知道何年何月丢进来的破烂，扬起的灰呛得他直咳嗽。真的亲耳听见周书易说不会再回来了，李旭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嗯……大城市机会多。”
房间收拾出来和原来并无二致，只是人已不似从前。
李旭早早躲进了自己房间里，关上房门倚在窗边望着江面，点燃了烟斗。他多久没碰这玩意了？李旭不知道，这还是晚上收拾时偶然从隔壁房间找到的。
继苏铭之后又一个他熟悉的人要离开了。这些年李旭总是没来由地觉得孤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能在他漫长且无聊的生命里留下点痕迹，但每次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失去联系的时候又会呆望着江面自己消化好久。
到头来这个地方除了白子瑞又什么都没剩下。
所以李旭有想过走出去吗？没有。这里有他这辈子都割舍不下的东西，哪怕这个小城消亡他也不会离去，他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灯光由远及近又很快离去，大约是又到了那群富家子来滨江大道飙车的时候，依旧是那么浮躁，依旧是……一帮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岵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