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阿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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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陆老爷子来周梦园看望陆瑶顺便拿岵语有云的店门钥匙，只是陆瑶仍未苏醒，李旭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陆老爷子嘴上没说什么，可担忧却一分没少地挂在脸上，这些看在李旭眼里总不是滋味。
“店里不忙的话就常来看看，我尽力……”
“这孩子命苦。”陆老爷子打断李旭的话，背过身抹掉眼角眼泪，跪在李旭面前继续道：“九江神大人，是不是我向您祈愿，您便有多一分的可能救瑶瑶？”
陆老爷子说的没错，愿望的实现依靠的是敬告神明的那份愿力，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愿力越强，愿望实现的可能性越大。
但可能性也终归只是可能性，神识只开一半的李旭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况且白子瑞那通话说一半的电话实在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李旭知道陆老爷子救孙女心切，只是这一跪把他李旭架在了高位，回转的话到了嘴边便再也说不出口。
“您先起来，”李旭伸手将陆老爷子扶起，他向来见不得可怜人跪在神明面前祈求什么。“陆瑶的事我会想办法，陆老爷子保重身体。”
“多谢九江神大人。”
“还是像原来一样叫我李老板就好……岵语有云就拜托一阵子了，对外还请对我的身份保密，就说我去外地办事就好。”李旭不习惯别人叫他“江神大人”，因为他总是觉得自己对这个称呼受之有愧。
待陆老爷子走后，庭院里又只剩他一人，李旭呆立在天井下，望着池子里的鲤鱼漫无目的地漂浮在阴影里，压抑又迷茫。
神游之际，电话铃声突然想起——是白子瑞的电话。
“长话短说，洗灵失败的另一人会成为天灾的诱因，也就是灾兽。”白子瑞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和什么抢时间，只这一句话电话便被挂断。之后李旭再怎么打回去，对方一直都是关机。
洗灵返祖？灾兽？
也就是说，陆瑶和周书易二人中的一人最后会完全失去灵智，变成灾兽带来天灾，其下场正如那只被自己咬死沉江的蛮蛮一样。
随着某些久远的记忆苏醒，李旭突然捋出些头绪来：
混沌初开时，随着山川湖海的形成，其充沛的灵气自行汇聚出灵智成为山川湖海的神明，随后各路神明于山海卷上各添上一笔，才有了之后的生灵繁荣。可山海卷所能承载的生灵终归的是有限的，灵气的生成与消耗无法达成平衡，加之各族为了争夺生存空间，竞相炼器用作掠夺或自保，东皇钟与女娲石便是那时候的产物。
可想而知的是，如此便大大加速了灵气的枯竭，直接导致许多灵气薄弱处的神明陨落。而值此各族混战之际，山川湖海不可一日无神明庇佑，山海卷从各族中选出两人，通过洗灵方式判断出与所处之地的灵气最相适的一人成为此地的神明，承载生灵的愿力，守护一方土地的灵气。
那么另一人成为能带来灾难的的灾兽，承载的又是什么？守护的又是什么？这些灾兽自不周灾祸平息后就全部销声匿迹，此后只在一些书籍故事中见到过，为何蛮蛮会突然现世？其他的灾兽又去了哪里？
或许从这个角度，李旭能辟出个两全之法来。
既然一切由混沌铃而起，那是不是借由混沌铃也能寻出破局之法？
而最特殊的那枚混沌铃恰好在九江神庙下。李旭清点了碎银数量，又带上一枚金鲤鱼以备不时之需，他可不能再失去这仅剩的备用手机了。
李旭来到九江神庙时已是深夜，神庙里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火兀自摇曳。
掀开神像后的青石地砖，石门便暴露在眼前。李旭用碎银化银针，插进锁孔感受锁舌的转动，随着啪嗒一声锁被打开，李旭再一次踏上门后向下延伸的楼梯。
开了一半神识的李旭已经能够隐约感觉到混沌界的存在，只是具体情况尚不能明了。
一路昏暗后，终于在前路看见了与上次来时如出一辙的亮光，李旭加快脚步走去，可到跟前却豁然开朗，不见石壁石龛，却见密林中那位东皇纹面的老者——这里竟是上次被陆瑶袭击时到过的使混沌界。
回望来路已经消失，李旭再次将碎银熔作匕首戒备。神识告诉他，这里仍是神像下的混沌界，只是神龛为阴界，而李旭所处的是阳界。可让李旭不解的是，这混沌界的界点怎么会有两个？
一方混沌界只能有一个界点，除非那东皇纹面老者与那枚混沌铃共成界点。
李旭明明记得上次从这里出去时已经将这混沌界破了，但如今这里的景象却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四周藤蔓依旧在疯长，只是蜿蜒到李旭脚下又全都绕开，好似在躲着什么。
“九江神，别来无恙。”又是上次那个声音。
“你是谁？”
“没想到他居然留了一手，竟是血藤蔓。”那声音答非所问，语气里却到处洋溢着无法言明愉悦。“你若是想救那无辜的女孩和山海司，大可以找个机会杀了周书易。”
救白子瑞？难道白子瑞遇到了什么危险？李旭又想起之前那通匆忙的电话，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但面上却丝毫未起波澜，反倒是笑得有些玩味：“那我若杀了山海司岂不是对你们用处更大？”
“求之不得，不过这得看你下不下得去手。”
那声音如此答复，正好验证了李旭猜想。比起周书易，作为山海司的白子瑞对他们东皇族的威胁更大。
“下不下得去手起码也得先知道他人在哪。”
“你不用知道他在哪，你杀不了自有别人去杀。”
套话失败。
“所以你们又是为什么要杀周书易？”李旭又换了一个问题。
谁料这声音听了竟大笑起来，半晌才道：“九江神啊九江神，您老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改天去岵语有云拜访，记得备上一壶好茶。”
言罢这声音便再也没了下文，李旭唤了几次都没有动静，周围只剩下藤蔓悉悉索索的摩擦声。相谈之间李旭曾多次尝试用神识寻找这声音的主人，但都没有结果。
“不用找了，他已经走了。”那东皇纹面的老者突然出声道。“他们不会杀那个叫周书易的。”
“怎么说？”
老者苦笑了两声，鄙夷道：“他们还指望利用他翻身哩，简直痴心妄想。”
言语间有血泪从东皇纹间流出，滴落在脚下的藤蔓上，生出新芽。
“九江神……老朽这么称呼你没错吧。”显然老者并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托不周山神的福，老朽才能在这血藤蔓里保留一丝灵识……老朽清醒的时间不多，请九江神务必仔细听。”
“好。”李旭特意走到老者身边，蹲下身子与老者保持在同一高度，附耳去听老者接下来说的话。
“血藤蔓是他们用不周山神的血炼成的，但这绝非凶物，老朽能感觉出来你身上的血藤蔓与我身上的不一样……你将血滴在我身上的这些藤蔓上试试。”
李旭照做，银匕首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在藤蔓上，那血滴化作血色藤蔓缠绕上原本狰狞的藤蔓，竟一点一点将它蚕食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血可以救你。”
那老者如释重负，话语间竟多了些笑意：“不周山神果然还活着……血藤蔓在修复你身上的旧伤，老朽戴罪之身不值得九江神浪费血来救，或许你的血可以救那个小姑娘。”
“救人怎么能说是浪费？”李旭不顾老者阻挠，拿着银匕首欲割开手腕血管放出更多的血，但匕首被老者身上长出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僵持许久，李旭拗不过这些倔强的藤蔓，不得已才松开匕首，却瞬间被藤蔓包裹住又很快松开，睁眼时已经身处九江神庙中。
回到周梦园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夜没睡的李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陆瑶的房间，用碎银炼银针扎破手指，将血抹在陆瑶腕上的山海纹上。那血化作血藤蔓缠绕住陆瑶的手腕，东皇纹很快就就被血藤蔓吞噬，露出原来完好的鹿蜀纹。
看来那个老者说的都是真的，李旭终于松了一口气，疲惫感瞬间爬过四肢百骸。
还没等陆瑶醒来，李旭就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太困了，沾上枕头便没了意识。
李旭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时才被院中的说话声吵醒，这才发觉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院中的骂战愈演愈烈，李旭这床看来是赖不下去了，只得起身来院中调解。
陆瑶的返祖情况并没有消失，只是有血色藤蔓缠绕在额前的鹿角上，但这并不妨碍她此刻的活蹦乱跳。
原是已经醒了的陆瑶正在院中，听上去像是和黄玦儿这只不可一世的胖猫闹出些不愉快，此刻正逮着这只圆毛畜牲讲道理。
“做猫呢，要守猫德，首先……”
黄玦儿不理她，背过身子理毛。
“我跟你说话呢！首先，作为一只有猫德的猫，要给撸给抱给亲亲……”
黄玦儿又换了一边，只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背，好似一堵墙，将陆瑶的聒噪尽数拦在身后。
李旭实在看不下去一只百岁无德老兽这么欺负一个小姑娘，走上去将黄玦儿拎起，丢回它自己的猫窝里。
陆瑶凑上前来，眼中满是惊喜。“天呐！原来旭哥就是九江神！”
“唔……嗯。”李旭嘴上敷衍着，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他向来不习惯别人靠他太近。
“那九江神大人知不知道尚明去了哪里？”
李旭眼神有些躲闪，神像前的那对夫妇好似又出现在他眼前，李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言说。
好在陆瑶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估计是回学校了吧……尚明跟我说他比我大一岁，今年高三，还跟我吐槽他压力好大来着。”陆瑶又好奇地去研究池子里的几尾锦鲤，嘴上却没个消停的意思，“他说他想考去大城市，大城市有好多好多我们这见不到的东西；他还说他想去看看海滩岛屿，也想去看看草原雪山……我也想去。”
这字字句句看似漫不经心，却像是不起眼的钝刀，此时正生生剜着李旭的血肉。为一方神明，泽一方生灵……可他自己什么都护不住，真是好大的口气。
“哦对！”陆瑶好似又想起什么，凑到李旭跟前继续道：“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我得去找尚明问清楚。”
李旭眼看避无可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将那天神庙发生的事告诉了陆瑶。陆瑶听完只是望着水中的游鱼沉默着，直到她盯着的那尾锦鲤钻进假山的缝隙里再没了踪迹，才平静地开口道：“他说我会成为岵山的山神……这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办法是吗？”
“那瑶瑶想做山神吗？”
“不知道，我只想活着。”
“总会有办法的。”李旭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虽然紧锁的眉心骗不了人，但起码还是不要让陆瑶看出他的窘迫来。
可陆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令人沮丧的事，依旧还是那副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模样。“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你是指混沌铃的事？”
“我知道我可能什么都帮不上……但既然混沌铃最开始送到了我手上，这或许代表着我与这铃铛有点缘分，所以我想试试……我不想坐以待毙。”
“那你不可以逞强，不然我可没法跟你外公交代。”
“旭哥不告诉外公不就好了。”陆瑶挤出个鬼脸道：“教我些保命的本事呗，省的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找上门来，我只能干等着人来救……就旭哥那个……诶呀，反正可厉害了！”
陆瑶笨拙的比划实在滑稽可笑，倒是让李旭久违地松弛下来。陆瑶的洗灵没有完成没有神力，所以以神力驭物暂时还做不到，但学点手上功夫还是可以的，比如那些武侠小说里的拈花飞叶银针穿甲，以山海族的先天优势短时间内学成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肯吃苦我就肯教。”少女澎湃的活力仿佛点亮了整个周梦园，这静谧了百年的宅院此刻像是活了过来。李旭尊重陆瑶的想法，因为他知道陆瑶自己就是那个破局可能性。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此后一个星期，李旭便带着陆瑶窝在周梦园里，早上两人都在各自房间里睡到昏天黑地直到中午才醒，中午点个外卖填饱肚子，下午才开始练习那些个手上功夫。
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只有吃好睡饱养好体力练起来才会事半功倍，下午的陆瑶精神抖擞，练起招式来半点都不带含糊的，倒是李旭每每都率先求饶，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年轻人和老年人的精力差距到底有多大，就算是神也不例外。
学校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休学，陆瑶的妈妈经常会在午休的时候打来电话，刚开始还会紧张地问这问那，后面几日已经放松下来很多，母女俩在电话里分享着每天发生的事，听起来就像一对要好的姐妹。陆老爷子每天晚饭点都会来，经常会多做晚饭带来周梦园给宝贝孙女，李旭自然也跟着沾光。
这些饭菜自然是非常合陆瑶胃口，却不太合李旭胃口，但吃人嘴短的李旭绝不会去腆着个脸主动提要求，比起天天吃外卖吃到腻，这家常菜简直不要太幸福。
李旭突然有些想念周书易在岵语有云下的厨，这是这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半条周书易的消息都没收到。李旭几次打开周书易的聊天框，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以什么话题开口，遂作罢。
还有白子瑞，李旭多次尝试联系都毫无音讯。照理说他白子瑞作为山海司有山海卷护佑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他不是那种会失联很长一段时间的人，李旭这几日反复咀嚼着白子瑞离开时的那番话，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于是当晚等陆瑶回房间睡下，李旭再一次进入神像下的混沌界。
混沌界里的景象一如往常，只是这次并没有出现那个声音，周围的藤蔓也静得出奇，好似被抽走了生命力。
李旭尝试许多办法都没能将东皇纹面的老者唤醒，正束手无策之际，旁边的树后探出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孩子来。让李旭惊讶的是，这孩子的模样像极了周书易小时候。
“阿旭哥哥！”那孩子看见李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脆生生的嗓音明媚得让人提不起警惕心。“我就知道阿旭哥哥一定会来找我的！”
李旭来不及躲闪就被这孩子的熊抱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抱得特别紧，李旭几次想推开他都失败了，这孩子就好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你是谁？”手中的碎银已经注满神力，这突然出现的孩子怎么想都很可疑，只待他露出马脚，李旭一招便可制服。不动声色间，李旭又用神识将这孩子探查了一番——这孩子竟是个人族！人族怎么会出现在混沌界里？
让李旭措手不及的是，这孩子只是将脸埋在李旭身上，磨蹭许久才扬起稚嫩的脸蛋对着李旭笑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有名字，阿旭哥哥给我起一个呗？”
碎银已经放下，李旭对着这张脸实在下不去手。
“你先把手松开。”
“我不！要是阿旭哥哥跑了怎么办？要是阿旭哥哥不要我怎么办？”
“好好好，我不跑。”李旭嘴上这么说着，手上推开他的力道却丝毫不减。但显然，李旭又没能成功，这孩子抱得更紧了，瘦骨嶙峋的胳膊勒得李旭生疼。
他怎么会这么瘦？李旭一只手就能将这孩子的胳膊攥住，那感觉就像是攥着一截青竹，仿佛只要再用些力就可以将其折断。李旭怕真给他折了才彻底放弃挣扎。
“我真不走，你先把我放开，胳膊都快被你自己勒得不过血了。”
“阿旭哥哥心疼了？”
这孩子语出惊人，让李旭脸上表情变得非常复杂。不过好在这孩子终于还是放开了，转而攥着李旭的衣角，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没分寸，但也真的很怕李旭不要他。
“阿旭哥哥带我回去好不好？”
李旭本想着带这孩子从混沌界出去以后送去岵语有云，让陆老爷子帮着找这孩子是谁家丢的，但眼看这双澄澈眼睛就快滴出豆大的泪珠来，李旭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你可以暂时跟我回去，但是一旦有你父母的消息就赶紧回家去，别让他们着急可以吗？”李旭蹲下来与孩子的视线平齐，揉着孩子蓬松的头发温柔道。
可这孩子却看起来有些疑惑，“我好像没有父母，我的记忆里只有阿旭哥哥……”
见李旭不解，这孩子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上的山形纹——竟是与周书易锁骨上的东皇纹在同一个位置。
看来这个孩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并且可能与周书易有很大关系。李旭终是下定决心将他带在身边，若是再有什么灾厄冲着他李旭来就好。
既然要带在身边，总得有个称呼，李旭在这孩子的央求下给他起名阿寅——取自捡到这孩子的时辰。
回到周梦园将阿寅安顿在另一间客房时已经临近五点，再有一会儿天就该亮了，李旭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他现在睁着眼都能看见周公朝他招手，但李旭还是等阿寅睡下了才回自己的房间。
一觉无梦。
日上三竿时，李旭才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唤醒，睁眼就看见坐在自己床上阿寅，睡意瞬间消散。
阿寅却笑着扑进李旭的怀里，用清脆如铜铃的嗓音道：“阿旭哥哥，早上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阿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