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果壳里

21、重遇

　　李宁玉搬回了自己在城东的家，她同意咨询室的工作暂停，冯立也允准她回到独居处所。冯立不敢迫她迫得太紧，见她愿意出来走走，心中的愧疚淡化了一些。李宁玉先去医院看了一眼冯李，老人家还是静静躺在病床上，眉头还是皱着的神态，昏迷前的焦心一览无余。随后冯立送李宁玉回家，几日未回，家中已一层薄灰。

　　“你家楼上有住人吗？”冯立坐在沙发上，李宁玉忽得被这么一问，有些茫然，“怎么了吗？”

　　“我看楼上窗台摆了一盆兰花，今日风大，这花盆容易落下来，到时砸着人。要是你认识的邻居，你可得提醒他们一下。”李宁玉进弄堂时也注意到了那风中独立的兰花，“哦，楼上住的应该是一对老夫妻，老人年纪大了想的不周到，我会上去提醒。”房内似乎有轻微声响，冯立和李宁玉都愣了愣，接着看到一只野猫从窗外走廊高台上跑过。李宁玉要给冯立倒茶，煮上开水，拉开柜子找杯子。冯立见状站了起来，“我还有事要处理，就不留在这儿了，你自己多注意休息。”等门被带上，冯立离开，李宁玉的表情立刻变了，自从知道冯立的手段后，她在冯立面前就有种窒息感。

　　李宁玉看向卧室，察觉了异常。卧室的门半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朝卧室走去。一切陈设都没有变动，她走向衣橱，心脏咚咚跳着，赫然拉开柜门，顾晓梦泛白的脸映入眼帘。紧张肉眼可见，豆大的汗珠挂在额上，柜子里密不透风，闷得她一身汗，她就缩在衣柜一角，看到是李宁玉，顾晓梦低着头踏出了柜门。“玉姐，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你了。”顾晓梦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李宁玉的家中。李宁玉拉着顾晓梦坐在床沿，“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我也不知道你们会突然回来。”顾晓梦的目光一直落在搁在大腿上的自己的一双手，她看到李宁玉的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自己。

　　顾晓梦抬眼看向李宁玉，对上对方一双温情脉脉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顾晓梦的心中百感交集，鼻头一酸眼睛就红了，泪水簌簌往下落，连成了一条线。李宁玉的嘴角微微上斜，那是安慰的浅笑。她朝顾晓梦身边挪了挪，伸出手揩去顾晓梦脸上的泪珠。

　　设想了千万遍同李宁玉再遇的情景和话语在顾晓梦一时冲动闯入李宁玉家中又猝不及防被发现后化为云烟，在李宁玉替自己拭去泪水那一刻，顾晓梦在委屈与自责中不自觉向对方的体温靠近。李宁玉回应着拥过晓梦，一只手在晓梦背上轻轻抚着，安抚对方的情绪。“玉姐，对不起，对不起。”顾晓梦看不见李宁玉的眼，带着泣声道歉，她觉得自己一直在道歉，她对不起李宁玉的地方太多。李宁玉轻声安抚，“没关系，晓梦。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李宁玉轻声重复着对方的名字和“没事了”，顾晓梦不断耸动的肩头终于渐渐平息。李宁玉的肩上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玉姐，可是我……”平复后的晓梦短暂离开了李宁玉的肩头，看着对方，内心还是不太平静，她嗫嚅道，“玉姐，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李宁玉听到对方的问题，心头一颤，晓梦能承认自己的精神状态对她来说有多不容易，李宁玉作为心理咨询师心知肚明。许多患有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的人，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行动，他们从来不被人理解也不理解自己，他们终身活在误解和痛苦中，如果他们一直都没有遇到一个心理医生，将会挣扎一生。“晓梦，看着我，没关系的，知道吗？”李宁玉耐心地劝导对方。晓梦慢慢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和平时高傲坚韧的顾警官不同，此时的晓梦尽显脆弱与无助。李宁玉轻轻捋着对方的发丝，而后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

　　这是李宁玉第一次主动吻晓梦，过去的几次都是晓梦主动。李宁玉的吻不似顾晓梦那般直接、莽撞，她先是轻碰对方的唇，然后亲吻对方的嘴角，等顾晓梦情不自禁微微张口，再唇舌相交。不只是顾晓梦，李宁玉也贪恋顾晓梦的温度，她吻得忘情，闭上了眼。顾晓梦却睁开了眼，她的眸光流转，对方的睫毛扫到了自己，专注的神情让自己心动。李宁玉感受到对方突然的反攻，背后的手收紧，李宁玉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轻轻拍打顾晓梦的肩，顾晓梦于是才松开来。

　　两人只是亲吻就气喘吁吁，短暂分离，对坐而望，两人的脸色都呈现绯红。李宁玉今日格外主动，喘息了一阵，她再一次贴近顾晓梦，手指指尖点着对方暴露在外的肌肤，格外勾人。

　　“叮叮”，门铃乍响，有如惊雷，床上的两人皆被这声音吓得微微弹起。“宁玉。你在家吗？”是陈郁。两人稍稍放下心来，却又立刻紧张起来。她为什么会突然到访？顾晓梦忽然想起自己摆在窗台上的兰花。

　　门打开，不出所料是顾晓梦。陈郁的表情一反往常的阴沉。顾晓梦拉她进来，探头张望四周，确定无人后立刻关上门。“宁玉呢？”陈郁不理顾晓梦，大步就往里走，顾晓梦急着拉住她，“组长，你怎么……”顾晓梦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对方为什么会找到这儿。“你摆出兰花，我的线人看到自然立刻通知我，我也就立刻赶来。可是你却不在，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打电话给李铭诚希望他一起来找你，他告诉我宁玉今天回了这儿。我真是想不到啊，李铭诚把安全屋设在了李宁玉住处的楼上，而你，你果然跑来了。”顾晓梦觉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来这已经没什么必要，而陈郁听不到李宁玉的声音心中心急如焚。察觉到陈郁搜寻和极度担忧的目光，顾晓梦一刹那间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顾晓梦的神色黯淡下来。

　　陈郁已经走到卧室门口，她推开门，只见李宁玉和衣靠在床上，脸上还晕着红，顾晓梦赶到门口，见李宁玉已穿好衣服，心里松了一口气。“宁玉，你？”陈郁见李宁玉看似无碍，恢复了一点理智，想起该照顾顾晓梦的感受，急急地却只问出个“你”字。李宁玉微笑道，“我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下。没想到晓梦也在。”李宁玉三言两语化解了晓梦的尴尬。

　　但陈郁狠狠斥责了顾晓梦的糊涂大胆，“你知不知道刚刚你要是被冯立发现了，会是怎样的后果！”顾晓梦低头不语，她确实是犯错了。晓梦想起什么，忽然抬头问道，“玉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李宁玉颔首，“备用钥匙在门边窗台的花盆底下，这件事只有你和剪烛知道，我开门的时候就忍不住瞥了一眼花盆，上面灰尘的痕迹证明了刚刚被人动过。何剪烛不必隐藏，那就只能是你了。”顾晓梦又低下头，“对不起，让玉姐为我担心了。”她想到刚刚自己不小心发出的响动差点惊动了冯立，幸好是李宁玉打岔，才让冯立转移了注意。

　　“说说吧，有什么事。”陈郁和晓梦已经来到客厅，陈郁语气中有些急躁，重重坐到沙发上。顾晓梦还站着，她递过自己的BB机，上面只有两个字：合作。陈郁抬头，还没问，顾晓梦就答道，“是冯业。”

　　李宁玉也已穿好衣服来到客厅，她开口道，“是我让阿业给晓梦发的消息。”李宁玉已经知道了冯立插手贩毒，如今几乎架空了冯伟，边缘化了冯业的事。“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发生这样大的转变，但既然他现在还没有对兄弟，对哥哥，对我动手，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在他身边转圜，阻止他下一次和毒贩的交易。”李宁玉俨然已经卷入了这桩事件，顾晓梦和陈郁都知道，将李宁玉排除在外已不可能，保护好她的最好方式就是齐心协力，将冯立和龙川绳之以法。

　　陈郁想到冯伟，李宁玉皱眉思索，“这段时间他都不见踪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能不能信他，我也不敢做十分的保证。如果他也有意阻止冯立，我想也是助益。”陈郁不敢将未确定的事告诉宁玉，只提议道，“我收到指令，冯李将作为嫌疑人被转入专门的医院，去中心城。”李宁玉诧异抬眸，“可是舅舅的状态允许他作长途转院吗？司法也是有人文关怀的不是吗？”顾晓梦听过陈郁告诉她的冯伟对冯立的怀疑，于是帮腔，劝慰李宁玉，“玉姐，我倒觉得这不失为一个良机。冯先生在十方城医院昏迷这么久不见起色，中心城的医疗条件是全国最好的，况且我们接下来要在十方城做的事，恐怕是冯先生醒来也不愿看到的，送他去中心城疗养，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接他回来。”顾晓梦一口气说完戛然而止，紧张地观察李宁玉的表情，而她对冯李的称呼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一年多的历练让她对所谓□□也有了更深入的看法。李宁玉思索了半晌，心中有所了然却仍是不敢相信，只是终于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们。”

　　陈郁押顾晓梦回去，李宁玉站在玄关目送。门把手扭动，门开了一条缝，顾晓梦在前面，正要出门，听到身后李宁玉坚定的一声，“我也想你。”顾晓梦顿住了脚步，她微微侧过脸，随后嘴角上扬，离开了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