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城》果壳里

20、波诡云谲

　　心理咨询师会向同行看病，事实上，心理咨询师需要接受定期的心理辅导。她们每天要见许多人，听许多事，感受不同的人生。心理咨询师不是一个全能人，她们也会在生活中遇到自己的问题，也会心理负担过剩。

　　李宁玉没有这样的条件。她比一般人要冷静和克制，也会定期给自己做量表检查，不开心的时候会给自己放假。可是现在她的感受却与往常截然不同。她留念顾晓梦的一切，不论温柔，还是粗暴，不仅是因为顾晓梦是她的爱人。

　　李宁玉不敢将自己心中这一丝可怕的念头流露出来。她对陈郁有所保留，不立刻见晓梦，也是在给自己时间。

　　巷内
　　陈郁的胳膊压着冯伟，冷冷问道，“你为什么跟踪我？”冯伟沉着回应，“我想和警方合作。”陈郁挑眉，冯伟接着解释，“我和你不熟，我只是信顾晓梦，我知道通过你我可以找到她。”陈郁疑问，“你不怪她？”冯伟摇头。陈郁松开冯伟，可语气依然生冷，“我不信你。你如果真的要和顾晓梦合作，就该知道她现在在十方城的处境有多危险，她的处所我不可能暴露。你应该理解。”陈郁背对着冯伟，冯伟看着陈郁的背影思索片刻，“我理解。这样，我不见她。李铭诚的身份现在冯立已经知道了，你们警方不可能再依靠他搜集冯立的罪证，我可以代替他潜伏在冯立身边。”陈郁没有转身，“我能问问原因吗？”冯伟绷直了身体，“我只有一个条件，我不论你们警方使用任何方法，立刻将我父亲转移到中心城医院。”陈郁此时才回头看向冯伟，神情狐疑。“父亲留在这里，永远也醒不过来。”冯伟的目光深邃，声音低缓。两人眼神交换，陈郁的猜想得到证实。“可是，你应该知道，警方的目标不止一个冯立，还有，整个六堂口。”冯伟目光沉下，“我知道。事情了结后我会自首，冯家和六堂口的兄弟们，不能再错下去。”认真论起来，六堂口犯下重罪的人屈指可数，无非是一些收取保护费，贿赂官员的小作坊行径，甚至连人命也不曾背负一条，冯伟此举，了结一切，及时止损，保下冯业，也是担当。陈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二当家，资料中的冯伟有些无足轻重，他是话最少的那种人，如今言行却显示出他超越常人的心思和胆魄。

　　安全屋
　　顾晓梦没有想到安全屋的位置就在李宁玉家的楼上。不过当她得知安全屋的选址是李铭诚负责的，她就自然想通了。

　　顾晓梦上楼时特意快速瞥了一眼李宁玉的家，即使是短短一瞥也花费了她很大勇气。她知道李宁玉不在此处家中，否则她更不敢往这边看，也许甚至不敢踏进这座楼。李宁玉的家里果然是熄着灯的，何剪烛也不住在此处了。想起昔日这里的温暖光景、与李宁玉的温存相依，和如今的冷淡凄清，顾晓梦神色黯淡，快步上楼。

　　陈郁来找她时，她由于太累甚至已经在沙发上和衣而卧睡着了。门锁响动时，她像受惊的小兔从沙发上猛然惊醒，右手下意识去摸枪，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她目光一边看清陈郁，于是警戒的身子又松弛下来。

　　陈郁见顾晓梦还是邋遢着的样子，一眼打过就知道她是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组长。”顾晓梦如此打招呼，如今她们不再是警校的学生，而是在十方城战斗的战友。顾晓梦似乎睡迷着了，等陈郁坐在她对面，她才想起来半天前陈郁告诉自己她是去看李宁玉了，于是倏得又绷紧了身子，目光变得闪烁。“您去看她了？她，怎么样。”顾晓梦的手抓在沙发上，扣出褶皱。“她一切都好。”陈郁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可信一些，她将李宁玉的状态和她为了瞒住冯立所以才假装做出心灰意冷的样子这些原委都告诉晓梦。顾晓梦静静听着，眼神中带着些不可思议，渐渐地，又湿了眼眶，紧抓着的手也松开了些。

　　“这是她托我亲手交给你的信。”陈郁将信纸从怀里拿出来递给顾晓梦，顾晓梦的目光从那份信出现就一直落在上面，她瞥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晓梦亲啟。“啟”字用的繁体，字迹工整清秀，是瘦金体。陈郁就托着那封信，也不说话，静静等着顾晓梦自己取。顾晓梦缓缓伸出手拿过，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的四个字，玉姐，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写一个人的名字时心里会想着她吧，那玉姐想到的又是怎样的自己呢？顾晓梦看过照片和录像里自己疯病犯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她想到这，握信的手又有些颤抖。

　　陈郁注意到顾晓梦的情绪跌宕，开口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然后，陈郁将冯伟跟踪自己，同自己说的话告诉顾晓梦。“我和冯伟也不熟，我不了解他。要说冯家的人，可能我最熟悉，愿意相信的，是冯家老三冯业。”顾晓梦从前在十方城同冯业针尖对麦芒，两人互不对眼，互相拆台，可在猫与老鼠的游戏中，猫和老鼠却彼此了解，在有些时候可以相互信任。况且冯业同李宁玉的关系也最近，顾晓梦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冯业是冯家身家最清白的一个，就是个浑然不知横冲直撞的小屁孩。“行，我了解情况了，你安心休息，随时待命。”陈郁站起来，“信读完后，有什么想法等我下次来可以告诉我。如果有紧急情况，你就在窗口摆一盆兰花，我会来见你。记住，自己千万不要随意行动离开这里。”陈郁叮嘱完，离开安全屋。很快，一切复归平静，好像整个天地又只剩下了个顾晓梦自己。她抱着信，复蜷缩在沙发里。

　　晓梦如晤：
　　近日是否饮足眠好？我很好，万勿担心。如你愿意，可否容许我见你一面。
　　念你的玉

　　冯家
　　陈郁走后，李宁玉还坐在客厅，她由坐姿变为蜷起双腿，窝在沙发凹陷里。冯业嘟嘟囔囔地进来，看到李宁玉就噤了声，怕吵着她。“姐，刚刚那位是你的大学同学吗？”冯业好奇问道，坐在一边的沙发上。

　　“是朋友，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但是有联合培养班，在培养班认识的。”李宁玉淡淡答道。李宁玉轻松随意的态度倒让冯立觉得自己多想了。

　　冯业注意到自己坐下后，李宁玉就一直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思索和审视，不禁有些坐立难安。自己有记忆以来，大哥就常年在外读书工作，父亲和二哥对自己不擅也疏于管教，相比较而言李宁玉反而是同自己相伴时间最多的，也更像一位长姐，自从自己成年后，她很久没有用这样严肃的目光看自己了。

　　“姐，你，你有什么事吗？”冯业被盯得先破了功开了口。“阿业，家里的情况，你现在看得清吗？”冯业被问得一怔，他一直逃避思考这个问题，可没想到原来连李宁玉都在为冯家思量，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周围的一切在几天里翻天地覆。“姐，你想说什么？”李宁玉站起来，走到冯业身边坐下，严肃的目光盯着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道，“阿业，现在，只有你可以帮我，和晓梦，帮六堂口寻到一个未来。”冯业的右眉高高挑起，这是他偶尔认真时的标志性动作。他同李宁玉对视着，喉头不自觉滚动，空气中蔓延着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