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兆解颐

3、chapter3 离下班

　　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会儿，陶衡挂了电话后又回办公室继续忙他的工作。时间一到，陶衡便跟庭长打了招呼，直接下楼打卡下了班。
　　反正这架势明天注定也要来加班，便也就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陶衡出了门，往旁边的公交站走了走。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西沉的光把半个身子照的敞亮。
　　他整理了整理帽子，然后把双手都缩进宽松的卫衣袖子里去，有一种微妙难言的紧张顺着心头缓缓地上攀。
　　刚在公交站台站了几分钟，就有一辆轿车停在了他面前，陶衡只认得个牌子，不清楚系列。陶衡直觉是赵程，果不其然，透过降下来的右侧玻璃，他半附着身子，看到了赵程的脸。
　　对视的时候，陶衡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他手指蜷曲拉开车门，侧身坐了副驾进去。
　　“去哪儿接小朋友？”赵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身问道。
　　意识到赵程在说赵瑞泽，陶衡答道：“实验中学，他们今天放假。”
　　“人民路那个是吗，还跟我是一个初中啊。”
　　“哦是吗？那还挺巧的。”陶衡自觉侧身拉了安全带系上。
　　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又随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单位在哪儿？”
　　赵程放慢速度，在亮起红灯的路口稳稳停下来，似笑非笑，“你上次来报案的笔录上写了。”
　　陶衡了然似地点了点头，视线不可避免地飘转。上次在派出所见到赵程，是他穷极一切的意料之外，陶衡回想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那次的离开有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在里头。
　　赵程的手握住方向盘，修长的食指有节奏地起伏，落在方向盘上，“嗒嗒”地响。
　　“你今天不上班吗？”陶衡觉得氛围不可避免地开始陷入尴尬的境地，开始没话找话。
　　“昨天值了一天班，今天晚上没啥事可以休息休息。”赵程偏过头去，看了看旁边的后视镜，随即打了转向，变了道。
　　几番交谈下来，陶衡心里那点悬着的情绪渐渐下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怎么说都算是同一个系统里的人，日常工作，薪资待遇，算来也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哦对，贺迟年是不是要结婚了？”赵程话锋一转。
　　没想到他会提及这件事的陶衡微微一愣，回答道：“是的。”随后一句“你怎么知道”没经由大脑思考就说出了口。
　　陶衡话音刚落，就泛起莫大的后悔，只能在心里默默扶额。他们三个高二的时候都是一个班的，贺迟年显然也是邀请了他。
　　赵程眉头一挑，“你说我怎么知道？”
　　陶衡的羞愧写在脸上，恨不得立马站起来给他鞠个躬，“不好意思，我忘记我们高中一个班的了。”
　　临近下班的高峰期，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走了四十分钟。等到两人到达实验中学门口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只有零零散散的人正在朝门外走。陶衡一打眼就看见了站在前面树下的赵瑞泽。
　　赵程脚下油门一踩，随后稳稳当当地停在赵瑞泽面前。陶衡按下玻璃，对着有些愣神的赵瑞泽打了招呼，后者一惊，看清楚眼前的人后，打开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陶衡侧过身去，主动介绍道，“赵瑞泽，这你喊赵叔叔。”
　　赵瑞泽把背上的书包取下来放在一旁的座位上，斯斯文文地叫了一声“赵叔叔好”。
　　赵程打了左转向灯，看了看后视镜，车子缓缓加速，“巧嘛这不是，赵瑞泽是吧，我也姓赵”，然后顿了顿，“晚上想吃什么，叔叔请你吃饭。”
　　“我都行。”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程带着气息笑了笑，头往右边侧了侧，“都行啊，那老同学想吃什么？”
　　陶衡知道赵程刻意的称呼是在指摘他刚刚未经思考的话，然后装作没听出来，回答道：“我也都行。”
　　开车的人鼻腔里轻呵一声，头无奈地微微摆幅，“行行，我知道了。”
　　陶衡半个身子往后偏过去，跟赵瑞泽说话：“你妈今天晚上要加班，一会儿吃完饭……”视线随着言语自然地移到赵瑞泽脸上，上半句没说完的话就此截住“你脸怎么了？”
　　赵瑞泽的头往下低了低，不自然地碰了碰脸颊，“就是不小心摔到了。”
　　陶衡眉头微蹙，盯着他脸一侧不易察觉的淤青，有一丝疑惑从心里一闪而过，“摔的？”
　　“就是跟同学在一起玩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没啥事，快好了都。”赵瑞泽说道。
　　恰巧遇上红灯，车在路口停下来，赵程闻言也回过身去，眼神在赵瑞泽身上一闪而过，随即正身回来，“现在小孩疯疯闹闹，难免的。我记得我初中那时候在寝室天天跟同学闹，有一次也是疯过头，不小心摔了一跤，回去之后我爸指着我脸上的伤一个劲儿地问我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
　　陶衡笑了笑，跟着打趣了两句，便没再说什么。
　　赵程开车去了实验中学附近的一个商场，一头扎进了地下停车场。
　　刚上初二的赵瑞泽个头还没怎么长，划着手机低头落在后面。赵程高挺的身影走在前面，侧身过来对后面的两个人招手，“走这边。”
　　几个人在电梯口安静地等，赵瑞泽落后几步，站在两人一旁。赵程移动脚步，站在了赵瑞泽身后，似是想打趣他，手搭在他肩膀上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
　　“现在上初几？”
　　“初二。”赵瑞泽回答道。
　　“我初中跟你还是一个学校呢，你们现在班主任是谁啊。”赵程一边问，搭在赵瑞泽肩膀的手顺着往下，从他的脊背滑到腰侧去。
　　赵瑞泽说了一个名字，上半身突然明显地一僵，有想要往外挣脱的意味。
　　赵程收回手来，揣进兜里，“好吧，我不认识。”
　　陶衡站在一旁，并没有捕捉到这两个人行为对话之下的异样，随后看着不断变换的电梯楼层，“电梯来了。”
　　商场楼上吃饭的门店很多，正值饭点，好几家门外坐满了排队等号的人。他们几个没去凑那个热闹，逛了一圈，找了一家人没那么多的店，径直走了进去。
　　菜上的很快，味道也要比想象中要好很多，桌上陶衡和赵程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聊着，隐隐约约地竟让陶衡察觉到了一丝横历久远的熟悉感。
　　陶衡站起身来，“我出去上个厕所。”
　　赵程挥挥手，“去吧。”
　　桌上便只留下了赵程和赵瑞泽两个人。赵瑞泽坐在对面，兴许是觉得尴尬，便一直低着头划拉手机，但显然赵程没打算放过他。
　　“小赵同学。”
　　听到赵程叫他，赵瑞泽便熄了手机将其放到一旁，随后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赵程一侧胳膊撑在桌子上，晃了晃玻璃杯里的水，眉眼往上抬了抬，没跟他多绕弯子。
　　赵瑞泽的身形肉眼可见地一顿，随即否认道：“没有啊。”
　　“你别告诉我说你背上的伤也是你不小心摔的。”
　　赵瑞泽在原地又一愣，说道：“这个真是摔的。”
　　“那这意思是有别的地方的伤不是摔的是吗？”赵程笑了笑。
　　坐在对面的小孩嘴巴翕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缓缓低下头去。
　　“多长时间了？”
　　“有一段时间了。”赵瑞泽说道。这就算是承认了。
　　“为什么欺负你？”赵程把玻璃杯放下，手指在杯口打转。
　　赵瑞泽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道：“他们之前总是欺负班里一个女生，我有一次没忍住，替她出了一下头。再后来，他们就转移目标过来欺负我了……”最后几句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程有一瞬间察觉到了一丝跟平常在所里讯问人的熟悉感，怕吓到赵瑞泽，随即清了清嗓子，语气尽可能地温柔起来。
　　“你要是自己有能力解决呢，那也就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情况来看，很明显你自己解决不了，那为什么不跟家长说呢？”
　　赵瑞泽压根不敢抬头去看赵程，半晌，才又说道，“我妈平常很忙，我不想让她操心。”
　　“但是赵瑞泽，”赵程叫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你瞒的越久，你妈妈知道后就会越操心越担心。而你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的伤害一点也没有减少，你妈妈也是。你应该明白，无效的忍耐不会带来对方的幡然醒悟，只会导致他们变本加厉。”
　　赵瑞泽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没说话。
　　赵程修长的手指握住水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小伙子勇敢一点，没什么好怕的，有人欺负你该还手还手，该告诉家长的告诉家长。你只需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麻烦。”赵程说着，半个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往下低了几个度，轻柔不少，“我再退一步讲，你舅舅在法院里上班，叔叔我也是个警察。这件事情你又没做错，你难道还怕没有人出来给你撑腰吗？”
　　坐在对面的小孩抬头跟赵程对视了一眼，依旧沉默不语。
　　陶衡这时候刚好从外面回来，他站在桌边，对着这两人说：“不早了也，走吧？”
　　赵程闻言站起来就欲朝外走，“好，我去结账。”
　　陶衡眼疾手快地拉住赵程的胳膊，把他往回带，“帐我已经结了。”
　　赵程轻啧一声，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不是说好我请客吗？”
　　陶衡松开他的胳膊，连忙道：“下次下次。”
　　赵瑞泽也站起来，安分地地站在两人身边。赵程伸手在赵瑞泽后脑勺很轻地拍了两下，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即收回手来，“那走吧，送你们回家。”
　　陶衡看着赵瑞泽下车独自一人走向小区的身影，突然意识到，今天其实多亏了赵程。赵凡虽然知道他从家里搬了出来，但并不知道他搬出来的时候连那辆车也一并留在了那儿。当时只想着要走的潇洒，断的干净，便没多想地最大程度孤零零地走了。所以如果今天不是赵程开车来，他想要去接赵瑞泽会麻烦很多。
　　把赵瑞泽送回家后，赵程继而在路口调头。
　　一片安静之中，赵程开口：“吃饭的时候，我跟赵瑞泽聊了聊。”
　　陶衡往身旁看过去，赵程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清晰硬朗。他“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示意赵程继续往下说。
　　“脸上的伤应该不是摔的，在学校里估计是受了点欺负。”
　　陶衡眼睛不觉地睁大了几分，身子往椅背上倒，一连几个问题就问出了口。
　　“你别担心，找个时间再跟他聊一聊，看看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先跟他班主任沟通一下，学校肯定是要去一趟的。不行的话，到时候把我也叫上，我跟你一起去。”
　　陶衡嗯了一声，似是低头在思索着什么，车里突然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我觉得他有点像你。”一片沉默中，赵程突然开口道。
　　陶衡怔了一怔，听到这话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说？”
　　赵程往陶衡那个方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莫名其妙地就是有这个感觉。”
　　他轻叹一口气出来，“都说外甥肖舅，其实我也觉得他跟我那时候很像，这样不好。”
　　赵程在亮起红灯的十字路口稳稳地停下来，问道：“为什么不好？”
　　陶衡沉默良久，然后才说道，“反正……就是不太好。”
　　“我不觉得。”赵程说。
　　车里只听得见轮胎摩擦路面和发动机运转的轰轰声，陶衡着直视前面宽广的路面，没有再往下接。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陶衡看着眼前越来越熟悉的路口，给他指路。
　　“好。”
　　陶衡解开安全带，跟赵程道别，“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赵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笑了，“今天不是请了吗？说好了下次我请。”
　　陶衡也笑，“好”，随即打开车门侧了身出去，“开车慢点，注意安全。再见。”
　　赵程跟他招招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