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叶小青

5、四 如失 如同失去 我不想再失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顾言卿抿了口清茶，淡淡地说道。他很喜欢这茶，能让人心情舒畅。
　　“很久以前，有三个兄弟，他们感情深厚，不分彼此。一起玩耍，一起学习。甚至，有时睡都在一起。但是，没过多久，他们便被隔离开来了。互相不得往来，连见面都困难。母亲告诉他们，要超过兄弟，这样才能生存下来。于是，他们开始认真地学习，他们以为，只要学得好了，就可以相见了。那时的他们，什么都不懂。而二弟是最聪颖的一个，学什么都很快。大哥最懒散，虽然不比二弟逊色，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差二弟一点点。三弟最是平庸。在大哥八岁的时候，二弟忽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的母亲也得了失心疯，遭人唾弃。直到那时，兄弟二人才明白过来，明争暗斗是那么令人胆寒。再后来，他们的父亲死了。大哥把继承父亲位子的机会让给了他的三弟。而自己，甘愿低人一等，落得个逍遥自在。”顾言卿顿了顿，见夏云珊听得入神，继续缓缓道来。“此后，他的三弟奢靡无度，为人耻笑。而他那个做大哥的，却无能为力，只能任他胡来……”顾言卿声音微微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用喝茶来掩饰自己的伤心。
　　“那，是你们的故事么？你是那个大哥，对不对？”夏云珊问道。
　　“嗯……”
　　夏云珊一下子明白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不起……”似乎也只有这个词，是可以说得出口的。
　　“我不怪你。是皇弟他太过无能，若我能早些劝他，也不至于到了身亡的地步。都是我……”顾言卿悔恨地说道。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弟弟，都离开自己了，下一个，又会是谁？“不说这个，丫头，你当真要入宫吗？你可知道……”
　　“这有什么，不就是换个地方。而且，他也允许我随意走动啊！”夏云珊轻松地说道，丝毫没有想到日后会是怎样的情境。顾言卿也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就是告诉她宫内的明争暗斗，她又怎会明白，宫墙之内，真是太过黑暗。所以自己宁赴沙场，也不愿居于宫中。“你还是小心为好，你入了宫中，我就难以保全你的安危了！”顾言卿不放心。哪怕是有顾墨离在，他也还是不放心。皇帝事务繁多，一不留神，她就有受害的危险。当下也只有多教会她一些宫中事宜，以免刚入得宫内便遭杀身之祸。
　　“丫头，记住，入了宫……”顾言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却总还是觉得太少，恨不得把脑中的东西全部都给了她。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方过卯时，夏云珊便被传唤入宫。
　　那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殿内铺满金砖。殿前宽敞的月台上，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便是夏云珊也看得满目金光，“真是美啊！”她叹道。目光一刻也挪不开来。
　　顾墨离端坐在黄灿灿的龙椅上，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目光凌冽，威仪浑然天成。哪里还是几天前那个浑身污泥的小乞丐。夏云珊甚至可以看见他周身围着的一层真龙之气。大概，这就是他多次被人谋害，却总是未遂的原由吧。想到这，夏云珊偷偷地捂着嘴笑了。谁料，恰巧被那顾墨离看了去，一时心神恍惚。
　　“云珊。”一听是唤自己的，夏云珊走了过去，依着顾言卿所教的做，先双膝跪下，然后，然后……她忘了。依稀记得是要说什么，“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悄悄抬起头，看宫人们的反应，却失望地发现，那些个宫人个个面无表情，目光涣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神游着。好在，顾墨离冲她招了招手，拿出一个金灿灿的牌子来。“这是方便你以后出入宫门的腰牌，可要保管妥帖了！”他顿了顿，继续道，“云珊，以后，你大可不必做这些礼数，也算是朕给你的一个特权！你看，这宫内，朕实在想不出适合你的官职，这……”顾墨离有些为难道，只是言语间不禁意流露出君王之气。夏云珊微微蹙眉，顾墨离已经，变了。
　　“无妨，圣上日后若有需要云珊的，传唤云珊便是。如若平常无事，云珊也可以出了宫去，照看我那寻音阁。云珊对那个小店，可是喜欢的紧呢！今儿个，万岁爷赐了我这腰牌，还怕云珊日后入不了这宫门么？”顾墨离一听，怪了，皇兄说这丫头心性单纯，今日怎能说出这番话来？
　　“你这话，可是皇兄教你的？”他貌似无意的一问，旁人却从话语里听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嗯……他总是说我太笨，怕我在宫中惹出祸端来，便教了我这番话。”夏云珊两颊生出红晕来，“我可聪明着呢！”换上一副愤然的模样。
　　顾墨离笑了，双目却深不可测，像是个巨大的深渊，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夏云珊心只觉得他的笑好冷，与顾言卿往日里一点都不相似。心中平添了几分惧意。
　　“朕，准了。”听到他这一句，夏云珊如遇大赦，赶紧谢了恩离开。心里寻思着可以向言卿交差了。
　　回到寻音阁，顾言卿已在那儿等着了。夏云珊把一上午的事全部告诉他，“我很聪明吧，可没有惹谁生气哟！”却见顾言卿眉宇深锁，小声试探道，“我做错什么了吗？”顾言卿摇摇头，终是没有言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哪一个才是真的她，他已经开始迷惑了。有时，单纯得像张白纸，可有时，顾言卿不敢再想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
　　已是残冬，长安街上有些冷清。
　　夏云珊燃了奇楠香，整个寻音阁都有点云雾缭绕的味道。那香气自是若有若无的飘荡开来。夏云珊贪婪地呼吸着，“下次得跟他再多要些来！”眯起眼，懒洋洋地倚在窗边。天色有些苍白，大抵是又要下雪了。她喝出口气来，白色的雾气飘在空中，缓缓消逝。
　　“老板，你这小店可是寻音的？能为我奏一曲吗？”声音清脆带着浓重的口音，似是北方来的人。夏云珊仔细瞧了瞧。是一绿衣女子，装束怪异得紧，出言豪迈，若非生得一副好皮囊，倒让人觉得她更似男子。
　　“你可知道我的规矩吗？”
　　“略有耳闻……”
　　“好吧，姑娘请坐。”
　　夏云珊随手拨弄琴弦，“嗡嗡”作响。随着手势变化，音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绿衣女子诧异地盯紧了夏云珊，那双手快得只看见道道虚影。绿衣女子不由得低声一喝，自内心散发出一种气势与琴音抵抗。不过，夏云珊的琴音过于肃杀，夹杂着几丝哀愁，硬生生地迎上了那猛烈地内息，冲破开来。
　　人死，马亡。
　　绿衣女子在血海中，看见了那如天神般的男子。只凭一柄青色长剑，悠然游走在沙场之上。轻轻挥手，倒下的便是千军万马。他如鬼魅一般，穿梭在敌我之间。仅仅一步，便是十丈之外。
　　马嘶，鸦啼。
　　……
　　在弹奏的夏云珊嘴角流出血来，“叮”，血散在琴弦上，音乱了，弦断了。
　　“嘭！”
　　有个人影破门而入，直冲夏云珊身旁。
　　“言卿？你怎么来了？”夏云珊不解地看向那个带着怒气的男子，她灵动的双眼开始涣散。“丫头，你怎么这么傻。”顾言卿远远的听见那首十面埋伏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谁知，这傻丫头，竟真的扛着绿衣女子对她设的威压，硬是打破了那层气势，将琴音传到绿衣女子身边。想来这女子本就不是来听曲子，而是来找茬的。
　　“我既应下这门生意，就该让她寻到她想要的东西。”夏云珊的脸色越发地苍白了，声音也不复往日的轻快。顾言卿的心被狠狠揪起，他怒吼一声，双手砸向桌子，那桌子经受不住那般大的力气，瞬间化作木屑飘落在地上。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握了过去，一丝凉意贯穿顾言卿全身，他瞬间冷静下来。
　　“我没事的。”轻轻地声音抚平了顾言卿心间的波澜。
　　“顾言卿，我找得你好苦！”绿衣女子缓过神来一见顾言卿就过去要拉他的手。他一把甩开，冷哼一声，“青阳，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伤她？”青阳不屑的说，“要做冷血将军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弱？”
　　“顾某的事还不劳烦姑娘操心！”恶狠狠地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背着夏云珊离开。
　　青阳看着顾言卿的背影，笑了。“这才是男人。”
　　顾言卿看着沉睡的夏云珊，深深叹了口气。双手捂着脸，我这是怎么了？往日的平稳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看见夏云珊受伤就担心的不得了。而且，为什么，会有种，害怕失去她的感觉？
　　顾言卿不知道，他紧紧地握住夏云珊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他害怕，害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看惯生死的冷血将军也会有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即便是妹妹的逝去，他也不曾有过这般深刻的感觉。
　　“丫头……”或许，是把她当做妹妹了吧。他晃了晃头，企图说服自己，这些不正常源自于这个原因。
　　“哎……”我这是怎么了？
　　不过，他看着夏云珊。不过，我绝不让你离开我！绝不。
　　那种疼痛一次就已经够了。
　　他的眼中，夹杂着执拗，还有决绝。

作者有话说

　　哎。都没人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