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叶小青

10、九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只想再看

　　“珊儿？你怎地回来了？”顾墨离惊喜地问道。
　　“不要再让我去他那儿了，不要。”夏云珊低低地说道，她再也不想看到那张让人心碎的脸。心里太痛，太痛了。
　　“好，好。”他知道，她只是害怕见他，她只是……但是，她的要求，他都应允。也不知是从何时起，她已经在心里住得那么深了。是从她倒在自己面前时，落下的泪。还是在更早时候的，那个淡若清风的，笑。
　　夏云珊的身子在顾墨离的调理下，好得很快。只是，她还是不笑，日夜画山水，只是，隐隐在纸上，都有他的身影。
　　顾言卿满心焦急，却怎么也见不了夏云珊。顾墨离颇有深意地说了一句，“皇兄，你已放手了，为何还要苦苦……”
　　“我明白了。”他离去。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边关告捷！”
　　“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逍遥王爷为镇远将军，即刻启程，讨伐异族，保我江河。钦此！”细长的声音谄媚地讨好，“将军，这回，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冷血将军，可不是浪得虚名。”
　　顾言卿握着玉箫，长久沉默。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你相见。也罢，你不愿见我，我便离你远远的。
　　顾言卿站在荒漠之上，是无尽的荒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黄，风扬起的沙，迷了眼。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动。”
　　“是。”
　　顾言卿心下有些不安。这一次重回沙场，为什么偏偏胆怯了？
　　子夜站在顾言卿身旁，看他一身银装，铠甲闪射着耀眼的光。而他的背影，已然没有了昔日的自信。言卿，是因为夏云珊让你有了弱点了吗？
　　“言卿……来，这杯下去，咱们杀他个片甲不留！”子夜端起酒，一饮而尽。“好！”顾言卿亦豪爽地喝干。
　　“言卿，不要怪我。你这样的状态，如何上得了战场？”子夜穿上盔甲，最后将顾言卿的样貌牢牢记在心上。他隐隐觉得，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他坦然一笑，“素衣，我来了。”一转身，急急离开，这一回就放开手杀他一回吧！
　　子夜调来两万精兵，大声道“今日，我们要将他们赶回去。你们，准备好了吗？”
　　“好了！”声音壮如山河。
　　“今日我们可能会战死，你们怕吗？”
　　“不怕。”吼声足以震动这土地，他们都是视死如归的壮士。这黄土，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杀──”子夜淡淡地笑了。言卿，这是你亲手调教出的好兵。今日，让我们来还你给我们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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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言卿沉沉睡过去。子夜下药剂量正好，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一场战争的结束了。待他醒来，厮杀已然结束。子夜不愧是副将，他带领着两万兵马深入敌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敌军十万兵马，没有一个逃开。
　　顾言卿只觉得凄惶。跟随了自己十多年的将士，就这样，去了？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发了疯地狂奔，尸体，尸体，还是尸体，没有活口。
　　寂寥无声。荒漠被染上红色。那是血，那是十多年来，他看惯了的颜色。
　　“啊！”
　　“啊！”
　　“啊！”
　　“子夜，子夜……”子夜身上插着3止箭，伤口不下十道，满目疮痍。却面带笑颜。手中紧紧攒着一张染上血迹的纸，怎么也掰不开。顾言卿红了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和子夜，竟然已是阴阳两隔。
　　“言卿，原谅我的荒唐。我实是不忍，再见你的伤痛。这一次杀敌，我早已做好死的准备。我们两万，杀他们十万，哈哈哈，够了，足够了。将我的尸首葬在素衣身边吧，这样，就够了。”
　　言卿，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是看着你的背影，战斗沙场。血染红了你的发，你也毫不停留，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你的前进。你永远将你的将士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宁愿自己受到伤害，也不愿他们死去。你永远冲在最前面。血雨腥风，你为我们挡了太久，太久。
　　兄弟们的命，都是你换来的。兄弟们，即便是死，也没有遗憾。
　　子夜舞着刀，艰难地砍倒对面的人。杀红了的眼睛，还有攒紧的手。他不会倒下，因为敌人未死。
　　他笑了。言卿，这一回，换我来。
　　子夜还站着，他的气息早就停止。所有的人都倒下了，他的身躯，终于缓缓地倒在晚霞铺满的沙土上。
　　言卿，你看到了吗？这是多么的壮观啊！
　　言卿，子夜，无悔。
　　“禀告陛下，异族十万大军无一活口。”声音细长的太监宣扬着顾言卿的功绩。
　　“哦？皇兄，这回你可立了大功啊！”
　　“墨儿……”顾言卿的声音淡淡的，目光也是淡淡的，像是看开了什么，满是疲惫。顾墨离没来由地心中一颤，虽然这回自己让皇兄去杀敌却有私心，但皇兄这回的功绩可是史上从未有过的，堪称奇迹。怎么皇兄并没有流露出……
　　“墨儿，我真的累了。这是最后一次，唤你的名。”顾言卿递上官印，“让我见云珊最后一面。”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轻，却让顾墨离不由自主地答应。
　　“丫头，墨儿是好值得托付的人。希望你也能，好好珍惜。”他有平生话，尽世言，却不知该说什么，该从何说起。
　　夏云珊斗气地不看她，手中把玩着什么。
　　顾言卿轻轻地叹息。丫头，我罪孽太深。我欠你的，太多。本以为，这次战争的结束，我有机会，可以好好偿还，却……
　　兄弟如手足，他们是为了我，赴死的，我亦不能对不起他们。丫头，你会一直，住在我的心里，永远……
　　丫头，希望你能一直笑着。不要再悲伤，你原本就是一个单纯如白纸的女孩。
　　丫头，至此之后，我们或许就是诀别。你一定，一定要忘记我。一定要，好好的。
　　他把玉箫，轻轻地放在夏云珊的身边。最后深深凝望一眼，决绝地离开。
　　夏云珊看着顾言卿的背影，突然怕了。她在他的话里闻到了绝望的气息。“言卿……言卿……我不要你走，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她奔了过去，紧紧环住他，不肯放他离开。言卿，我喜欢的，喜欢的是你啊。
　　“丫头，乖……”他将她的手轻轻拿开，很轻很轻。“丫头，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目光深远，“墨儿他，他是个好人……”他的身子微微站了会儿，然后离开。
　　夏云珊失落地看着他，却怎么也挪动不了脚。复又追了上去，固执地将玉箫塞在他的手中，转身抛开。
　　泪水滴落，言卿……你走了，我怎么办？
　　言卿……
　　从此往后，顾言卿削发为僧，法号，无心。日日诵经，只为超度那些亡去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有点伤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