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欲下》皙约子

47、Chapter47

　　《飞仙欲下》
　　Chapter47

　　醒时已是太阳西沉，清栖院外的梧桐随晚风入耳，廊桥下的水不争不抢地撒欢，连同水下的鱼儿。
　　是很寻常的景色，却使我看得入迷。

　　“师尊！”一道没见过世面的怪叫打扰了我的雅兴，我被迫让出观赏位，眼不见心不烦地坐回软榻。
　　没眼色的小徒弟还在不停惹我嫌，“哇！这就是师兄们在膳食堂说的孔雀鱼吗？它好漂亮！师尊！你看它的尾巴！”

　　“……”
　　我能没看到吗？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要不是你硬挤我，现在站那看的还是我呢！
　　心下虽然连连叹息，但为人师表还是得装装样子，于是我摇着蒲扇借机敲打道：“这可不算什么罕物了，若是你修行有道，将来有一只自己的灵宠，那才风光。”

　　说完我果然如愿见到了谢长策眼底消失的光彩，他叩拜完礼后，很快便提着剑去外头砍了。
　　当然，孔雀鱼的光彩并未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我的眼睛里。

　　出关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夜幕还未深，我便枕着窗外徒弟不成气候的剑花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修仙之道贵在心诚刻苦，可有时候坚持一种无法立世的道，是最为可悲的憾事，因此窥得立身之本的天赋才最应受重视。
　　注定飞升不了的人，便莫再强求。

　　分别太久，妄润小心眼的事我早已忘却，可一场秘境试炼，着实令我想起许多不美好的过往。

　　“你就是嫉妒我在清栖院过得闲适，碍着你眼了！”我恼怒地拍着澜禾楼的紫金琉璃桌，直戳妄润狭窄的心窝子。
　　妄润面沉如水，双眼死盯我作孽的手，最后气笑了：“一千年了，还是只会这点没出息的招数。”
　　“你管我，有用就行。”眼见妄润手势如风将他的宝贝疙瘩收到识海，我垂眸看着还没落下的手掌，嗤笑一声背身对着他。

　　“行了！”妄润不耐烦地呵了一声，长袖一挥，又给我手里变出个混元罗盘，“我又没说我不去。”
　　我回头瞥了眼他毫无心虚的表情，冷笑出声：“装什么正人君子，我今日不登你这澜禾阁，十日后的塔楼幻情，便是我单枪匹马替你奶这十几个娃了！”

　　妄润被我揭穿他丑陋的嘴脸，竟还敢厚着脸皮对我用激将法：“你不行吗？”
　　“行，我怎么不行。”面对无法否认的赞美，我可耻地认下了他对我的褒奖，但还是咬牙切齿：“可这是两码事。你这些弟子修为最高不过化神期，其他至多是停留在元婴期，但他们要闯的塔楼幻情秘境凶残程度可整整高两至三个境界。师弟，你还记得合体期的威力吗？”
　　妄润还是那样不服管教，我仅是好心提点几句他便恼羞成怒同我吵起来了：“我不记得你一个装睡了三百多年的记得？他们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弟子，我还能让他们送死不成？”

　　“我不同你吵，一千年前没吵够吗。”我无奈地擦了下袖子，正欲回清栖院。
　　听到妄润气性更大的一句：“谁会同无情道吵，笑话！”

　　我那时离开澜禾楼之前，定定地端详了很久妄润的脸色。发现他眼角已有了纹线，发缝里也有藏不住的两根白发，而我被他尊称一声师兄，却比他年轻地倒像是师弟。
　　“你且忙自己的，塔楼幻情我自己会去。”

　　十日之期很快便到了，谢长策亦步亦趋地送我出清栖院，眼角飙泪。
　　“师尊，都怪徒儿修为不够，作为您坐下唯一的弟子，竟未能随同在侧保护师尊！”
　　我面无表情替他把眼角的泪揩了，不甚走心道：“没关系，十六会结丹也很值得表扬。”
　　言毕，我躲开哭包感动的一个熊抱，施施然出了清栖院点兵。

　　一出来，便听一声声齐力喊出来的见面礼：“弟子拜见师伯！”
　　妄润这次送来试炼的共十四名弟子，身量相似，我一时无法分辨样貌，只能凭修为认人。化神期三人，元婴期十一位。
　　所见我第一面倒是都礼数周全，都让我险些忘记了妄润平日里是怎么在他们面前编排我的。

　　“免礼。”我懒洋洋地坐实妄润平日里的编排，只问：“可会御剑。”
　　一弟子笑道：“自是都会御剑，请师伯带路。”
　　“那便由你带着我。”我手指隔空轻点出声的那位。
　　话落后安静了一阵，才有别的弟子小声迟疑道：“可此次我们去的塔楼幻情秘境，在云门山半山腰啊，按门规此等近距是该步行的。”

　　我觑了圈表情各异的小萝卜头们，笑道：“门规第二十七条是什么？”
　　“门规第二十七条，不得顶撞师长，一切遵照师长意愿行事。”

　　“那便走吧。”我收起笑容，取了方才那位弟子的剑踩了上去，催促道：“师伯今日很是困倦，还想赶回来午睡。”

　　塔楼幻情，有七层，第一层是最为低级的生存欲望，第七层是最难突破的自我需求。人的七情六欲尽在此塔中，每个人涉情的程度不同，因而进入此塔开始，便被分散去了一百零八个幻境。
　　我抱臂坐在第七层塔顶，昏昏欲睡，心底掐着时间能睡多久。

　　受到忽视的塔灵无措了许久，而后集结成数万条尾巴，想钻进我识海搞破坏。
　　我无心搭理它们，翘起腿，整理好道袍，便打算入睡。

　　片刻后，竭力都无法破我识海而入的塔灵急地嗡嗡作响，吵得我无法入眠，我长臂一挥，便将它们悉数炼作齑粉。

　　而后，莫名其妙的，我就入了一个幻境。

　　那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我初次见闻惊栾的那天。

　　那日连绵的春雪落满山林，万物都窒息在这场大雪中。他掀开红盖头，露出这无限白中最惊艳的颜色。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心雕饰的凤冠霞帔，亦从未见过如此催心动道的一张脸。
　　满头的珠钗与柔美的身段，抵不过他比霜雪更无情的语气：“他修不得苍生道，不想他死，就改修无情道。”

　　无人可以抵挡的可怖力量，那是人无论修行多漫长的时光，都无法抵达的境界。后来我才知道，他抵至今日无敢不尊的地位，竟也只是用了两千年不到。
　　“那余下的八千年，你做什么？”忍着碎魂反噬的剧痛，嘴角含着血，我依旧渴望与他多说两句。
　　那时他愿意搭理我，是那一百年我最期待的事。

　　只是那次的回答，不是让我那么想记住。他用了很细微的语气变化，可我受他百年修炼，仅是那么微乎不计的悲伤也让我捕捉到了。
　　他说：“等一抹堕入时空的残魂。”

　　短短不过十字，有我不能理解的意境，但最无法忽视的第一个字——等。
　　是等，无论是等待还是等候，都只是等。好似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可便是如此堪比呼吸还简单的事，他坚持了八千年。

　　六界莫敢不从的魔皇陛下，洗盘等级尊卑的无上至尊，他用两千年做到这些，却用八千年等一抹……残魂。那甚至是没有肉身，魂魄都不全的惦念。

　　苍生道如他所愿毁于一旦，我倒在血泊中摸上他雪白的长靴。脏污的血迹染上他的足背，就好像终于让我未能说出口的笑话有了一丝安慰。

　　破渊没有刺进我不安分的手心，他居高临下的，冷眸穿透我的识海，道：“无情道心有了。”
　　既已遂他所想，也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说完便看也没看我一眼，便要走了。

　　“等……”我撑着九霄剑，擦着血一点点爬过去，眼眶湿润地趴在他脚边的位置放缓呼吸，断断续续地问：“八、八千年……你等、等到了吗？”

　　或许他听到我出声是以为我想问的事关修炼才留，没听到便不搭理，直接离开了。
　　对于离别他似乎太习惯，也太不在乎，所以可以一等八千年无望，也可以全然无视我这等凡人的僭越之情。
　　可我做不到如他这般，百年重修之路凶险万分，我在鬼门关绕了多少圈，忍下多少疼，却从未像今日，掉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