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欲下》皙约子

45、Chapter45

　　《飞仙欲下》
　　Chapter45

　　人间界，青州，早市。

　　朝阳清辉如鱼鳞落在人身上，明亮且不似午时闷热，衣角交错间，卖包子的已换了好几叠蒸笼。
　　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卖声叫着：“客官，老槐树煎包！新出笼！来一份？”
　　几乎是每个经过的人手上都捧着一份，早市的热闹才至沸腾。

　　青州人爱听书，家传下来的敏而好学，三两结队吃着煎包便挤进了茶楼。
　　茶水如何还不要紧，只要今日的故事过瘾，这茶钱便不算白搭。

　　现下只见二楼中堂，黑胡白发的长袍老者惊堂木一响，满室寂静，只能闻老者雄浑的腔调无法忽视：
　　“今日来的人不少，且说说九州第一剑派云门山如何！”
　　此声一掷地，便惹来许多非议，花生瓜子撒了一桌，各个听书人面上的兴致便都减了不少。

　　“老叔！换个别的说呗，这云门山第一修仙大宗门天下谁人不知，咱这青州离着最近，平日里也常见那些穿着流水银纹的白袍道长呢！”
　　“就是就是！咱这青州三岁小儿都晓得云门山有三千弟子，会八十一套剑法，师门门规二百一十九条倒背如流！我们青州人敬仰仙门是真，可也确是听腻了耳朵，三五十年家中传下来的说法千遍一律，毫无新意啊！”
　　“说得对！老叔，继续昨日没说完的《探阴亲》呗，那李家二娘子究竟回来索周生的魂没啊！”

　　啪——
　　“肃静！！”老者再拍惊堂木，面容平和，闭上的双眼在大家安静下来后，悄声弯了下眉弓，挑起一只眼皮，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意思：“你们只知云门山为我九州第一剑派，却不知门中弟子的详情，敢问今咸徽三百七十一年云门山掌门是哪位仙君？”
　　当即有人抢答：“老叔这话问得好没意思，别说如今是咸徽年间，就是向前推七百年，自绥贞二百一十六年起，云门山掌门便是妄润仙尊，其在位已有一千三百余年了！”

　　老者闻言摸着胡子笑了：“诸位所言只对了一半。老朽今日要说的，便是不为人知的云门山秘事。绥贞二百一十六年妄润仙尊接任云门山掌门之位不假，可他不是传自师尊孤隐尊者，而是师兄辞寂仙尊。”
　　“辞寂仙尊？未曾耳闻！这是哪位？”有人急脸问道。

　　“说起辞寂仙尊……”老者眼底的笑少了许多，“本是孤隐尊者坐下唯一关门弟子，原本孤隐尊者飞升失败也该传位于他的，可惜……”
　　“可惜什么？”听书人被吊足了胃口，纷纷卯起头追问。这可是云门山秘事，知道了是可以在族谱上单开一页，将所言传至子孙后代的美谈。

　　见众人眼底渴求过深，老者也不再卖关子：“可惜辞寂仙尊犯了忌讳，劫难重重，自百岁便已闭关，这掌门之位自然孤隐尊者只能另寻一位弟子传下去。”
　　“说起辞寂仙尊所犯忌讳，亦是云门山鲜少人知的秘闻。辞寂仙尊天生修炼奇才，年不过二十弱冠，便已将苍生道修炼至大乘大圆满，眼看渡过最后一劫即可飞升成功。可辞寂仙尊拜别孤隐尊者去往凡间历练那日，云门山突然来了一位身着凤冠霞帔的美貌女子，断言辞寂仙尊凡间之行有去无回，需改道才能保全自身。”

　　说到，众位听客眼神里全泛着光，可谓人声鼎沸之际。
　　“凤冠霞帔？那不就是嫁衣？久居仙山的修士这是惹了情债被讨上门了吧！”
　　“此番如此秘闻都强调貌美的女子，得多美啊！”
　　“苍生道二十年便修到了大乘期大圆满，这得多强的存在，又岂能任由一位素昧谋面的女子说改就改道。”

　　老者摆手示意大家听自己讲下去：“正是如此，辞寂仙尊道心坚定，自是不会被轻易蛊惑。孤隐尊者更是认为此女来历不明，心怀不轨，这便打算将那女子逼退下山。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的发展竟是举云门山之力，都未能保住辞寂仙尊所修的苍生道。那女子不知师从何处，竟能当着云门山所有修士的面，将已是大乘期大圆满的辞寂仙尊关进云门山禁地，不过百年，辞寂仙尊苍生道尽毁，竟重塑了无情道道心！如今咸徽三百七十一年，辞寂仙尊已闭关修无情道一千多年了，不知是何境界，传闻今日便出关了！”

　　“可惨唉！！功德圆满之际被毁了道心，修了最难结业的无情道！”
　　“无情道飞升的寥寥无几，怎会改修无情道！”
　　“二十岁便差一步飞升了，如今重修无情道一千多年却全无音讯，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

　　……

　　*
　　云门山禁地，第二峰。

　　“何人扰我清修？”
　　寒泉清泠，耳边聒噪不已，眼眸轻动，只见四面寒冰筑成高墙，并无一丝声响。

　　我蹙眉掐指一算，此前所闻，竟是来自万丈下的集市。真是荒谬，区区凡人口舌，却有如此大功力，直将我这副嵌入寒潭千年的身躯唤醒。

　　二十岁修得苍生道便叫凡人如此仰慕，若是被他们得知口中最难修的无情道本尊在睡着时便修成了，便应不会再为此可惜了。

　　会说什么呢？
　　“一步飞升……”不好听，改成“半步”似乎合理些。
　　“九州第一剑派云门山掌门之位易主……”呵，本尊才不捡妄润的破烂，原也是本尊不要的。
　　“天下第一仙尊……”这个好，直接叫妄润将本尊的名号宣扬出去，省得三岁小儿还不识得本尊。

　　醒来便片刻不得耽误，起身踏出寒潭，冰封千年的冰窟瞬间破春，绿茵栀黄，清溪流水。

　　“妄润啊，你修道多年，为何私心仍这么重，一千多年世人竟只识得你的名号，未曾知晓为云门山肝脑涂地的师兄我……”
　　已感应到结界外妄润的气息，我非常不留情面地欲当着云门山众弟子的面斥责这等宵小之徒，可话还没说完，便被眼前的一幕看直了眼。

　　妄润怎会跪伏在一位姿容玉面的小郎君身前，这是犯了什么错，定是本尊没睡醒眼瞎了，回去再睡一下养养神。

　　“无情道修成了？”一道清冽的男声摄魂而来。
　　走不了半步，就已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定在了原地。我是转身后被定住的，已看不见身后的情形，但着实听到连着数道松口气的声音。

　　紧接着我那贪生怕死的嫡传师弟就此发卖了我：“尊敬的魔皇陛下，我师兄辞寂已经出关了，身体发肤安然无恙，音容笑貌更甚从前，如此可否容我等告退。”
　　他既如此不顾师门情谊，我自然也不会留他脸面，当即便大骂道：“妄润！你如此戕害师兄，连同凡人扰我清修破关，不仁不义，就不怕师尊夜里来你梦里打你板子！”
　　“我呸！你个狗东西！”妄润大概是吓破了胆，竟胡言乱语起来：“师尊若是有灵都要逐你出师门！三百年前便已修成无情道了，不思飞升反倒囫囵睡了三百年，老子本可心无挂碍被雷劫劈死却硬生生给你当了三百年牛马，遇到你这么个师兄真是倒了血霉！”

　　“哦？三百年前就已修成无情道了，道长果真是不负天下第一人盛名。”那道声音听起来多了几分笑意，可我深知这出口的褒奖每一个字都足以让我送命。
　　“陛下。”咬文嚼字品味了片刻，我认命地找回从前卑躬屈膝的姿态，可一千年太久了，总是与从前有所不同的，“还想看我修什么道呢？”

　　一声轻笑后，那张刻入神魂的脸来到我面前，这是第二次见面，比起女装他还是更适合男装。墨发高高用青玉冠束起，靛青双面龙纹，琵琶襟上缀满珍珠，气势夺目。还是千年前盛气凌人的模样，作威作福的手段却高明更多了。
　　递给我一瓢用红线连着的葫芦，而后提着酒壶倒上，眼底盛着可恶的笑：“本座今日来此只为与道长饮上一杯。”

　　如此美目盼兮，却教我心口钝痛难忍，我不得已再次惹怒了他：“您那位故人合卺酒也未曾陪同您喝么？”
　　话才堪堪落下，面上已是一记大红印。魔皇陛下的手还高高举着没落下，眼底的笑意终于变成了我熟悉的刻骨仇恨。

　　“本座要你做什么便做，你若不想，本座可以再次捏碎你的道心！”他掐起我的脖颈，将葫芦嘴对着我的嘴角，浓烈的酒气悉数咽于我喉间，连声警告：“前尘旧事本座分得清楚，无须你提醒，修好你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