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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

  •   《飞仙欲下》
      Chapter44

      那场因私心而筹备的婚礼,大婚时惊栾才八百多岁,纵是神祇后人,在魔界他也只是堪堪成年的年纪。
      如此赤忱奔赴的爱恋,换来万年被遗忘的孤寂。死于无法与我重逢的时空,他却仅用一句“不悔”轻轻揭过。

      存桑,看着他因你的私心而受此等锥心之痛,你可有一丝后悔?
      你受命于天,满心自作聪明,大婚当日机关算尽,以为是救他,却未成想他会死在来寻你的路上吧。
      一万年,日月轮转不尽的永夜,你不敢爱的人便再睁不开双眼了。他甚至最后听到的都是你嘴里的“痴心妄想”,你狠心说的“莫误你后尘”,从未想过会一一应验吧。他闻惊栾是当真世世代代都与你不相干了。

      你如此薄幸辜负,所谓存理灭欲,既从未放下却实在伤透他心。明知一万年后会死于你之手,他还是亲自己授你剑法,满心期待见一场未知变数的面,亦不曾对你有丝毫恨意。

      心绪杂乱,不受控的神力一举打开仙魔通道,转眼我便已入如来殿。
      殿外雷云密布,阴风萧瑟,桃花满天纷飞。我受指引而去,只见洗婵背对着我伫立在谢了一地桃花的南宫池,已经结过果的碧血仙桃在我回来之前就已化为枯木。

      可怕的猜想陡然转于心间,我疾步跟过去。
      “魔主来居仙界之后,发生了什么?”张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不比洧上好听多少,低头一看,伸出的手背已有层薄痕褶皱,发尾也不知何时都白了去。
      洗婵闻声回头,我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并不稳重的神色。

      “殿下……”她眼眶迷离地看向我,左侧的脸颊出现一簇繁盛的桃花,形状极似失了仙根的碧血仙桃。
      注意到我神色中的猜忌,洗婵从容伸出手指,指尖瞬间化作一串桃枝,“这南宫池的桃花,本是娘娘为我栽的,我看着您一点点长大成现在的模样。”
      猜想中了一半,另一半是我从未想过,洗婵的真身竟就是南宫池数万年不谢的碧血仙桃,是母妃移栽的桃树,为她遮掩了身份。

      “抱歉,瞒了殿下许多年。”她化去桃枝,又变回原来我熟知的模样。一颦一笑,与母妃此前相比,越是相像了。
      只是仅凭入目三分的音容笑貌,还不足以迷惑我,果然她承认了:“说起来太久远了的事了,我也记不得,往日您在居仙界时,所见娘娘的几面,究竟见的是真的她,还是我了。”

      碧血仙桃吸收居仙界数万年灵气,且与我血脉相应,母妃又有心以假乱真……
      闭眼回想从前的几次与母妃相见的时光,残影交错,我亦不能分辨。

      可无论是谁,总是有人落下了最关键的一步棋。迫使混沌的神识起来,我瞠目而视,追问道:“将我送入日月神镜,真正开启渡仙劫的,是不是你?”
      洗婵听到后愣怔好久,似乎不能理解我怎将重点抓到了这里,她险些要冷笑一声了:“殿下,如今找源头已不是最要紧的事。”

      面对她似是而非的默认,我无言地垂下了头。
      气氛不算融洽,洗婵开始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一万年前,魔主闻惊栾,确实是来了居仙界。”

      一句话彻底将我的注意力集中,可洗婵却不愿再说下去了。
      耐心等了半刻钟,我终是没忍住烦躁:“你知道,用日月神镜,也一样可以撬开你的嘴。”

      “只是个低贱的魔族而已,殿下竟要因为他,而不顾我们往日的情分?”
      “我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就想他活,你不是知道么!”

      洗婵叹了口气,忽而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无奈笑了:“我就是太知道,所以才始终想着救你一命。殿下啊,蝼蚁尚且苟活,你却从未真正爱惜过自己。”
      无意相谈下去,我已经请出了日月神镜。

      “殿下!天命不可违!”洗婵死死盯着逼近的日月神镜,竭力想唤醒我,“您弑神之事暂未有论断,还要一错再错,惹怒天道么!天道亲传的弟子,身份何等尊贵,您为何非要学您母妃,连她的错处一并学了去!他只是一个魔,死后尚且不入轮回,您何至于此!”
      说道此时,她已经气得失去了神智,肆言道:“即便是动情,非要历一次情劫,他也配不上您的情意!”

      配不配得上不是由旁人的口来说的,我爱他,他亦刚好爱我,便足以相配。

      洗婵的记忆里,惊栾来居仙界见到的弥照娘娘是我母妃,不是她。

      那日魔主初临居仙界,谦卑有礼,谨小慎微。
      母妃是靠他体内我的金丹认出他的,有金丹压制魔障,他的额间早没了血色的印记。黑龙真身还给了他,母妃亦是一眼识破他就是我命盘的另一个极端。

      他说明来意,母妃本不欲理会,却听到他说赐他金丹的我,来自一万年后。
      母妃这才正色看过眼前不卑不亢的少年。

      面容曲线棱角分明,俊美秀丽之余又添坚韧倔强,双目清明胜过夜晚星辰,仿佛一眼就洞察人心。
      母妃起先笑了笑:“不怪他渡个情劫渡了一万年。”她惯来气质清冷,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她笑,不是嘲弄缄默,而是当真像是因惊栾心悦。
      我难以置信地断定,美貌或许真是块不俗的敲门砖,美人亦能有相见恨晚的情愫。

      而后母妃请客入居仙界,让洗婵领着惊栾去飞仙阁,比起母妃莫名的欢喜,洗婵全身都是戒备。
      在经过南宫池时,碧血仙桃的桃花凋落不少。

      惊栾踩着长靴,身姿如玉,穿逢于落红中,美得令死气沉沉的居仙界顿时鲜活过来。
      仙娥神侍一一屏息驻足,池水中撒欢的鱼儿都打挺跳出水面看他,众口不一,却又都默契地打探惊栾的来历。

      洗婵脸色不太好,急着将这祸水长相的魔物藏进飞仙阁,母妃却难能由如来殿出来解围:“他是你们殿下渡劫时成婚的伴侣。”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大家的目光都挑剔不少,却还是善意的。

      惊栾被安置在飞仙阁的日子,偶有走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如来殿向母妃请安。
      他似乎是,全然将自己代入到存桑殿下伴侣的这一角色中。他安静得如一幅闲挂在居仙界的画,大方供诸君赏看,完全不见在魔界时的跋扈强势。

      我贪婪地看着镜中娴静温和的惊栾,从未将“寄人篱下”一词看得如此透彻。他陌生得让我感到心如刀绞,仙魔于乱世中如此和睦相处,是多少人不敢想的幻景。

      母妃邀他同游仙谷时提及魔神在上界的过往,然后水到渠成的引入话题:“压制魔性如此委屈求全,不好受吧?”
      惊栾对生父的过往未置一词,但十分真挚地回应了母妃的困惑,他说:“不算委屈,只是我生来未有母亲相伴,所以在与娘娘相处时也许做得不够,还请您见谅。”

      “你与存桑,昔日是如何为伴的?”
      “我性情乖戾,得他许多包容。”

      母妃满脸不信,目光轻轻落在惊栾被夕阳晒得透红的侧脸上。
      如有所感似的,他与镜外的我对上视线,不自在地改了口:“他还死缠烂打日日将双修挂在嘴边,我拿他没办法,便很快成了婚。”
      母妃再一次露出了笑容,“我生的他,你不必为他遮掩什么。”

      那日仙谷一游后,洗婵明显感觉到了母妃与惊栾更多了几分亲近。她几次提醒母妃应当忌惮惊栾的身份,切莫给居仙界带来灾难。母妃几次敷衍回应,只最后一次说了重话:“也许是你我的偏见都太深了。六界从未太平过,各界割据一方,生灵涂炭朝夕骤变,而他堂堂魔界之主,独身入我居仙界,还遵循守礼住了这些时日。洗婵啊,他如今只是个八百余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气度,存桑一万年都舍不下确是合乎情理。”
      洗婵不服气:“可一万年不只是殿下的一万年,还是天下苍生的一万年!”
      “既庇护苍生,一个闻惊栾,与芸芸众生又有何分别呢?”母妃叹气,“你我只管相信存桑的选择。”

      记忆到这里便中断了,洗婵呕出一嘴血,眼神涣散:“殿下,适合而止吧。”
      我不言,拿起日月神镜便要继续重现过往。

      砰——
      两条桃枝缠上日月神镜,重重将其一甩,但上古神器又岂是可以随意受控的。神力反噬,镜光锃亮射去,便将洗婵连着桃枝重重砸到了一侧方柱。
      洗婵接连吐了两口血,脸色惨淡:“殿下,日月神镜重溯不了魔主消失的那个瞬间,你且放弃吧。”
      “你拦不了我,何需多言。”

      说罢我便收回日月神镜,念决施法,以洗婵的魂魄充当媒介。溯魂是极需消耗神力的,若非别无他法,我也不会割破手掌以血为引,受此反噬之苦。
      当我溯回六次都找寻不到别的线索时,我就差要信洗婵的说法了。可我上了很多次当了,早不信冥冥之中的安排是巧合。

      没再为难洗婵。

      我后退一步,静静感受溯魂带来的反噬作用,我撑不了多久的,今日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机会。
      于是手起,掌飞,钻心的疼刺进神魂——砰——呲!

      “殿下!!!!”
      我听见洗婵撕心裂肺的呼喊,身体轻飘飘吹下时,她满身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接住了我的。
      其实一直都相信,替身当久了,未免不会生情。或许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对我的维护,藏了多少私心。

      “啊啊——”她痛苦地抱住我几乎被自毁成肉泥的身体,发狂地哭诉着,凄厉地尖叫着,于是我放心地阖了眼。

      我赌对了。

      日月神镜的碎片割过我游荡的神魂,一片片凌迟着罪恶,随即天道怒而降下灭世天谴,誓要将我的残碎的魂灵劈成灰烬。
      这才是我该应的死劫吧,我终于应了。

      “居仙界之主存桑,正神之位,极恶之身,累累穷凶,罪无可逭,现伏诛赐尽,万世湮灭,以肃天规律例!”

      天道亲身执法,亦是我死之荣光。

      九重天红云密集,世间颜色现于雷电弥烟间。
      死期将近,是命盘的终点,我才终于看见另一枚棋子的下场。

      那日居仙界晴光正好,少年掩风而去,飘飞的衣角诉着他满心欢喜。
      “弥照娘娘!我感应到了存桑,他许是要回来了!”
      来了居仙界,他还从未如此情绪外露过,万幸之余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是那般信任地看向执掌天命的母妃,期待她的回应。

      可仅是一息之间,轮回之力倾世而来,给万物复苏赐福之余,将我一而再再而三,拼了性命才救了的心上人抹消了存在。

      哈哈哈哈哈存桑,你真该死啊!鱼目混珠!!蒙昧无知!!
      你为救苍生而活,却始终没看破究竟是谁代你扛下了一道道死劫!你替天道作走狗,天道杀光你所念,你还错当是天道护你!
      你且睁大双眼好好看看,万年轮回,到底是谁一次次护你周全!哪怕飞升成神,亦是你八百岁的妻替你消了强过心境冢的死劫啊!
      是你亲手用轮回之力令自己永失所爱,是你杀了他两次,才登上这高攀不起的神位!

      我存桑不配为神,弑神诛魔,残暴无道,不分忠奸。只爱一人,不爱苍生。生前受不起香火,死后不立长碑。不求来世入轮回,只愿陨落出五行。

      “我从不敢向你承认,我爱他,不是因为不爱,是觉得比起给他并不充裕的感情让他活着更重要。可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他活对么。那你听好了,我爱他,我存桑爱闻惊栾!我不爱你口中处处需要庇佑的苍生!我庇佑苍生,苍生给我带来了什么!他人的命运与我何干!我殚精竭虑护着六界,可六界之中有谁能容下一个闻惊栾!你们口中一句句低贱的魔族,可比上界很多心怀鬼胎的高贵神明有道义多了!我永失所爱,护得就是如此一副副丑陋面目,我心不甘!无需你为我定罪,我自会陨落消散,断不敢再行飞升之路!”
      天道受尽我的冒犯,怒而再降下弑神大阵,誓要我低头:“不知错,不认错,不改错,枉顾我两万年的传承之恩,今日为师便教你最后一次!”
      “我不认你为师,你不要自作多情!若时间重回,我绝不跪你!”
      话才开口,法相真身一应劈散,“如此,容你片刻都是我不该!”

      恶气吐尽,我已做好离开的准备。
      然而始料未及,变故陡转,最后一记雷煞罡风还没落下,始终抱着我肉身没再出声的洗婵突然扑进弑神大阵!
      恍惚间我听见母妃的声音:“能不能容下可不是你说了算!今日我倒看看,谁敢伤我儿!”
      而后温柔的触碰抚上我飘散的魂魄,她缓缓低语:“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娘今日授你轮回之力最上乘的功法——扭转时空,醒来也要记得,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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