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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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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欲下》
Chapter30
判乱以极端惨烈的结局收场,乾白没有再跟着我,他似乎对魔族公务处理得心应手,许多需要做的决定都来过问他。
一张嫩白的团子脸,却不影响他在魔族中的威信,言简意赅的回答游刃有余。
我远远观察了一会儿,深知自己将无事可做,便心安理得抛下儿子去找他爹。
万基宫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我在主殿找了很久,却没有找到惊栾。
“惊栾。”我小声喊着,步子也不自觉放轻,“是我。”
几乎将万基宫都走了一遍,还是没得到回应。
最后我站回正对主位的阶梯下,好声好气与他商议:“我们见见,不要躲我,行吗?”
话音刚落,主位就现出了一道身影。
沾血的衣裳已经换过了,可见“怕脏”并非是一句敷衍。想必换得太急,鞋未穿,简单一袭丁香丝质袖衫裙落地,云玉流苏压着襟,便睡下了。
但我猜,那双紧闭的双眼下,定是毫无睡意。
自台阶一步步上前,我目不转睛,他沉静的面容如石像描摹出的端方无暇。
“也许你听他的杀了我,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我掀了前襟半跪在龙椅边上。
漆黑的龙头含着夜明珠,庞大的龙尾缠绕在椅背,如此霸气外露的场景却不及惊栾绝色夺目。
“杀了你之后的局面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他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试试?”说不来这样问是出于什么目的,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捧上了他冰冷的面颊。
像是诱哄一般:“你能杀我的机会有很多,动手的胜算很大。”
指尖轻轻擦过逐渐加深的血印,心头盛满沉甸甸的怜惜,“也可能不还手。”
“没必要。”惊栾突然睁开眼,不耐地打开我的手。“我若是想做六界之主,凭一个日月神镜怎么拦得住我。”
“……”好狂妄的态度,但我却莫名信以为真,手掌打了两个响表示赞同。
惊栾目睹我的反应,眼底的轻蔑不加掩饰:“何况日月神镜是在你手里。”
??
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太礼貌。
我一时憋不了气,正要反驳一下,思来想去又反驳不了,那气就自动散了。
“打上九重天有何难,本座动一动手指就能叫鸿蒙殿消失。”他倚在龙椅上,姿态疏懒,满嘴大逆不道,“可这样做没有意义。本座并不想学神仙那套,用天规律法扼杀本性,张嘴就是「为六界苍生」的虚伪。”
“卞罗城够大了,装得下本座苟且偷安的一生。”自嘲的语气不过一息,复又坚定起来:“魔界奉我为主,是万灵万年祷告来的福气。有本座活着一天,魔界便会免于外界战火一日。”
沉思片刻,他看了眼我:“愚昧的教化终是害人害己,这也许就是你信奉的因果报应。”
既然提到洧上之流的叛军,我便再装不了哑巴。
“难道你对于岱渊下界没有半点怨念?”
惊栾甩了下袖子,坐前了些,俯视着我的脸:“我为何要有怨念?”
“你母亲……就是……”
他打断我,“官诀一心杀妻,她不死于岱渊,也活不下来。”
“魔界万年间都受岱渊侵扰是事实。”盯着他掀不起任何波澜的眼睛,我鼓足勇气小声道:“你也是因为生于岱渊,才被魔物吞了真身。如若不怨,为何整整六百年日日去岱渊杀一只魔兽?”
我自以为抓住了他的破绽,那日提及真身他表露出的抵触情绪那么强烈。
身为神祇后代,虽是被天道抛弃堕为魔族,但真龙血脉主修罗杀戮是剥除神髓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才八百岁便有如此鼎盛的造化,我不信他能做到如此平和之境。
可他说:“因为寂寞。”
六百年日日去岱渊杀一只魔兽,不是因为报复岱渊造就他不完整的法相真身,仅仅是因为他寂寞。
“我出生两百年后,官诀陨落对魔界造成的伤害仍是无法抵消。亡魂无法安息,生灵无法存活。魔族势弱,强盛的岱渊几近吞噬整个魔界,那才是真正不见天日的年代。”
我彼时正被封印在飞仙阁,无法亲眼所见惊栾口中的场景,却能依据现在岱渊的情形想象出大概。
“那时的魔界已不剩多少生灵,魔族随时面临覆灭的结局,我的修为也还不到可以改变这一切。我时常觉得下一息的自己就要死去,日日与岱渊殊死搏斗才能看到自己活下的希望。将岱渊作为魔界与人界的天然屏障,是我用一百年拼命挣来的生机。自此,魔族才得以继续繁衍生息。”
堪堪两百岁,还是需要父母庇护的年纪,自身魔障未除,却因已无父无母只能用那么单薄柔弱的肩膀挑起了整个种族的未来。
他作为魔界之主,当真是魔族修来的福气。
当叛军问他是否有愧时,他是否有在为自己那生死难料的一百年不值呢?
一百年,不是一朝一暮,是一百年的朝朝暮暮,洧上怎能忍心这般逼问他?!
心底难以克制的冲动让我昏了头,我顺着惊栾的袖子起身,膝骨抵在他两腿间的椅子,用力将置身于外的人拥入怀中。
面颊贴着面颊,温热的触感黏连在一处,直至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我从未觉得魔族低贱。魔界处于六界末流是过去数万年遗留的问题致使的结果,姑且算作是因果。那么如此沉重的因果下魔族依然没有灭绝,这个种族又怎能不算是强大。如若魔族拥有人族强盛的繁殖能力,我的确相信魔族会成为世间的主宰者,可万事万物相生相克,自有定律,魔族先天的衍生缺陷意味着只能屈居人下、苟延残喘。”他冷静的把自己置身事外,绝口不提为这个种族求生之艰难险阻。
可怎么能置身事外呢闻惊栾,你分明要碎掉了。
我的惊栾尚且两百岁就怕寂寞,他选择与我互换命格永堕轮回时又不怕了吗?不是的,是寂寞好过离别,是爱杀死了本能。
我收紧了手臂,失而复得的后怕完全控制了自己。终于想透洧上为什么蛰伏这么多年会挑中我充当反叛的由头,他枉顾那么多魔族的性命逼惊栾暴露实力实在用心险恶,惊栾不杀他只判了个终生囚于岱渊恐怕也在他的算计中。
惊栾从回魔界就对这场算计心知肚明,可还是甘愿中了计:“魔族好战,魔性难御,魔界于六界称大是天道绝不允许的。他这般相逼,无非是请天道除我。”
说完他勾了个苦笑:“我一手救起了魔族,无法弃之不顾。抱歉,要食言了,我不能再和你成婚。”
脆弱的表象只维持了一瞬间,惊栾冷起脸又道:“原本担心活一万年太长会很无趣,想着若与你为伴倒不算难熬。可现在,与天道作对,多一人不如少。”
想得倒挺周到。可惜啊小惊栾,你此刻面对的是一万年后的存桑。
“如若我让天道站你这边呢?”我捧着他怔然的脸温柔啄吻,轻声央求:“那还能依言娶我为魔后吗?”
我想我是疯了,竟然会如此沉湎于一个时空幻境。
可是三万年于我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做片刻自己又有何妨?
心念一动,我听见自己说:“我跨越一万年来见你,本就是与天道抗衡。无可否认,我身负天道传承的确象征变数,但也可以永远是闻惊栾的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