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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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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欲下》
Chapter31
我取得了惊栾的全部信任,让他信以为真地期待我们的婚礼。
从婚礼筹备情况来看,他是真心要接纳一个上神留在魔界。乾白被要求当我们的主婚人。
去人界采买物资的魔族越来越多,乾白虽是不情愿但对主人的要求不会拒绝,我们的婚礼定在半月之后。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神官,这风雪是尊上停了。”我刚出偏殿,看见昨夜还风雪交加的院落此刻不见一处积雪,几名魔侍正围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草木犯难,还未为所见景象深想,一只头上长着三只犄角的魔族便为我解了惑。
挥了下衣袖确认所见不是幻象,心中震撼不已,卞罗城常年不化的雪就这么一夜停了?上古卷轴是自魔界存在以来便有记载的,我从没见过有说停过风雪的。
我披起外袍,快步下了台阶。手掌才触及地,就听那魔族笑着给我递了方帕子:“尊上说您怕寒,往后魔界也会是春光明媚。”
地表的手感确无湿寒的迹象,反而像是干涸了许久。我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问:“魔主何在?”
“尊上示下,若您找他,可至岱渊一叙。”
我幻形去了岱渊。
偏殿至岱渊的路并不远,我却走了好久。
来魔界的目的谨记于心,不敢有片刻释怀,我亦一如自己的规划按部就班,眼前心里都被惊栾牢牢占据。
动情是计划内的一环,虽把持不住沦陷过快,但总归未偏离正轨。因而根本无需重视由此带来的细微变化。
可惊栾现在做下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停下来正视这些变化带来的后果。
我是来救他的,不择手段救,最差不过是还自己的命给他,为此我从未有过迟疑。
但卞罗城不该是这样的,惊栾不该是这样。
是我贪得无厌,一步步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束着红绸的礼炮在卞罗城六个出口各自架了一排,刺目的红自万基宫主殿蔓延至人魔结界,张灯结彩的华丽嘲讽着我的不自量力。
整个魔界都在为魔主的婚礼不遗余力,似乎不久前对我起的杀心只是受洧上怂恿。
一切都乱了,自开始就是错了。
我如当空受了水刑,从头凉到脚。
落在离岱渊百米外时,水刑瞬间化作了寒冰利箭将我扎成了筛子。
我无法自制得软了腿,哪怕与惊栾只差一个回眸,还是觉得隔了太远太远。
他今日也是一身红装,鲜艳炽热。
与身前夺目的红潮几近融为一体。
黑水之上数不清的红色纸灯像鬼界那些不甘堕入轮回的孤魂,睁着癫狂的眸子悉数涌向我,带着无法消逝的执念,愤恨的,幽怨的,伤心欲绝的。
最后那双,是惊栾,死气沉沉的。
我一脚踩空,摇晃的身形像极了当初母妃魂飞魄散的状态。
“来了怎么不出声,是不是想捂我的眼睛,猜猜你是谁。”听到动静的惊栾回头,一脸“我就知道”的笑。
他什么时候这么爱笑了,好灿烂,温暖得如此时的卞罗城。
我稳住身形,抬着发软的腿,谨慎走过去。
离着五步的位置才敢再看那张脸。
他已经不笑了,可也再看不见当初对我一丝排斥。
我心知肚明,却还是明知故问,只求一次死心:“惊栾,你动情了?”
他的沉默灼烧着我的肺腑,身躯也似被无数道禁制凌迟,血气猛地冲向喉间。
我听到了天崩地裂的回答:“我,自诞生后,从未受过如此隆重的偏爱。”
“催生情障,易生心魔。你本就魔障未除,届时如何抵得住。”我听见自己心如死灰地挽救。
“抵不住我也会抵住。”他斩钉截铁说完,看了我一眼,放柔了声音,“不会让你早早守寡的。”
竭力稳住心神,我才逼迫自己神情不至太僵硬,“如此便好。”
“可也不必将卞罗城完全复刻人界。”
闻言他狐疑地瞟向我:“你不喜欢?在人界时,明明是你最放松的时候。”
“有这般明显?”我一愣,很快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许是第一次去人界,玩心重了些。”
“不对。”他矢口否认,而后走近我,盯着我的眼睛说:“存桑,其实你不愿意当神仙吧。”
“怎会。”我心如擂鼓,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极力自证,“我生来便是受天道点化的神君,纵是以废仙之躯,也飞升成神了。”
“若是心之所向。”他学着我此前捧上我的面颊,暧昧地摸了两把,才送上红唇,“那为何要留在魔界与我成婚。”
每个字听得我胆颤心惊,温热的气息却又贴着唇舌,“受天道点化的神,对一个魔动情,是被允许的么?”
诧异与他缜密的心思,胆大的做派,我只能破罐子破摔:“当然不允许。但你这阵仗也太大了,像生怕天道闭上眼睛,也要用礼炮把它唤醒。太嚣张了,万一真用天雷把我们劈死了呢。”
惊栾拍了拍我的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说完他又对我勾了个浅笑,“纵使我们要殉情,轮回之路也有个伴。”
我没有被他的笑容迷惑,但我确实为这句话心动了。
“轮回之路作个伴……”轻声念完,我上前抱住他紧紧抱住他的身体良久,语气畅快不少,“我答应你。”
如若一万年后,死去的惊栾能有我为伴,而不是我独活,我或许才能真正放下吧。
白日的情绪带入了红烛摇曳的黑夜。
入定的神识不安地躁动着,数个时辰过去,终于在暗影下丧失了主动权。
“辞寂,救众生,还是救一人。”
重重威压令我神魂破碎,入侵的记忆排山倒海涌入。分不清自己是无法招架,亦或是不想抵抗。
我听见自己沉声说:“他也是众生的一个。”
随着虚空中的一声叹息,无边的黑夜被撕开,我看到了此生最惨烈的场景。
天下红雨不再是传说,伏尸遍野历历在目,人间正历经一场灭世浩劫。
青州现世的《云门山笔录》对应着谢长策的笔一一上演。
天劫应验,辞寂差最后一劫便可飞升,众弟子纷纷跪地恳请师尊自断情意。
九霄剑于众口伐诛中出鞘,剑指满眼含泪的罪魁祸首。
“走吧。”他坚守道心,冷漠得像这场于世不容的情意他从未沾惹。
身着婚服的惊栾美得雌雄莫辨,颤声接下他的剑,将指尖的血擦上去,伤心欲绝:“若这便是我苦等一万年得到的回应,我成全。”血泪落下,只道是情深缘浅:“愿道长功德圆满,福享通天仙途。”
我看着惊栾离去,而一旁恪守清规的辞寂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痛苦。他分明就是动了情,也知晓自己这一世不能飞升,只是不想连累对方。
惊栾走后天劫来临,辞寂解散云门山,独身将自己锁进护山结界从容赴死,正是对应了此前考量。
三百年苦心修炼,身死道消之际,他脸上却只有解脱。
他眼看得偿所愿,变数出现了。闻惊栾闯入他的死阵,阵眼落到了闻惊栾身上,抵死于天道维系的平衡彻底被破。
护山结界已破,九天玄雷轰然落下,红雨自上界漩涡泼下,人间堕入一场不可饶恕的惩罚中。
“除去变数,人界自有定数。”辞寂被迫挟制于天道,提起了九霄剑,眼看剑心要刺入惊栾的婚服,他却违逆天道散去了自身全部修为。
三百年修为毁于一旦,肉身被毁,他还有闲心笑:“修道动情,道心尽毁,辞寂便是灰飞烟灭也甘愿。”
惊栾死死堵着他身上的血窟窿,却无济于事,急得正要对天道动手,就被十指紧扣了。
辞寂做了这番越矩的动作,却并不是想临死前与惊栾互诉衷肠,而是再请天道高抬贵手:
“人界因我动情罹此大劫,我死不足惜,但无辜的生灵要救。魔族无思无想无欲求,皆因受我所扰,我一厢情愿,误导所致。辞寂自知犯下弥天大罪,请天道成全。”
可天道并不认可他的说辞,雷鸣混沌,红雨倾盆,阵势比此前恐怖太多。
须臾后,自知无法得到同情,辞寂再度笑了。
他挺着一身残躯,凌风而立,道袍猎猎作响,凝着一双冷眸仰视上天,“那便悉听尊便了。”
说完,他便举剑劈向身后穿着婚服的闻惊栾!我瞧不明白走向为何兀自反了道,就见惊栾化出破渊迎剑而上。
没有修为的人族,对上顶格战力的魔族,厮杀结局是勿须思考的。辞寂甚至连惊栾的一招都接不住,可就是这般越来越虚弱的状态,他持续和惊栾对招十七次!
第十八次他被惊栾一招拍飞后,转机出现了。
莹莹微光出现,惊栾的法相真身被逼出,辞寂找死的目的呼之欲出。
是还魂经,我在南宫池抄了两万年的还魂经!
龙吟咆哮,笼罩在黑暗的天地乍然打开一道光柱,而与光柱对应的,是劈下的滚滚天雷。
关于真相我推演过数万次,自以为算无遗漏,连天机都算进去了,却从未怀疑过自己。
我看见,无尽的黑夜中从天而降的两道光丈,一道来自日月神镜,一道来自九天玄雷。日月神镜带着轮回的夙命,九天玄雷冲着要将遭天谴的人劈死。站在引雷阵下的是闻惊栾,也是辞寂。
还魂术绝不以施法者死亡而消失,这个禁术从发动起便不可逆转。
青州为何出现《云门山笔录》自此明了。
辞寂渡劫之时一招还魂术瞒过天道,与惊栾互换魂魄引下天雷赴死,而受日月神镜指引飞升成功的却是惊栾。
原来我的神识如此荒芜,皆因我的神魂在千年前就被九天玄雷劈散了。我久居魔界不受任何影响,并未得益于修为大成,回万基宫的路熟悉得像回家,只是因为回来的魂魄是曾经的魔主。
辞寂神魂寂灭前轻笑,是他以为自己终于逆天改命救了挚爱。
“没有遂你心意,对不住。”心神陨消之际,他终于放任了感情一回,“惊栾,俗事洪流已过,来日之路不耽烟火,不必替我活,你安乐无忧我便不算白死。”
可惜这般心声惊栾听不见,他连自己都算计好了,怎会克制不住感情令天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