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欲下》皙约子

22、Chapter22

　　《飞仙欲下》
　　Chapter22

　　清晨光辉自东方而起，撤去黑色面纱，将一望无际的晨光献给世人。
　　我醒时惊栾还睡着，顾盼生辉的眼眸恬淡合上，一半的身子都挤在我怀中，甜蜜的滋味涨满心头。

　　生怕吵醒他，但又挂心状态，我只能一点点探手出去，握到他皓白冰凉的手腕，心间略有涟漪。
　　正要凝神把脉，手被猛然抽离。

　　此情此景除他醒了看见我偷摸他手以外，再没什么好解释的，顿时就要汗流浃背了。
　　我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应对。如若他只是生气骂我两句是最好的结果，但最大可能是再用破渊刺我两下心里更舒坦，这倒也算不错。最怕的是他烈性子一上来，冲撞了魔障，那我这一夜输送的修为就算白费。白费也无甚可惜，只是牵肠挂肚他受折磨。

　　思来想去，我心一横直接不留余地扇了自己一耳光，放低姿态，诚恳认错：“是我鬼迷心窍，冒犯了。”
　　我这一下没省力，很重的一声落在耳畔，半边脸也麻了。

　　可预想中的争执并没有出现。
　　惊栾没有拿破渊刺我，也没有骂我。他很安静，安静地不太寻常。

　　我找话与他搭理，尽数石落清潭无所涟漪。
　　这样冷淡的日子连着过了七日，说是七日还赖于和百姓七日的承诺。

　　那七日里，惊栾不停一刻的修炼，水米未进，唯独换了两身新衣裳。
　　一件湘色暗花蓝金木兰雨丝锦交领袖衣罗裙，乌丝半披落在软塌，额间的血印浅淡地只似人界女子的花钿。若非他修炼时的动静不容忽视，又面容沉静，比起魔他其实更像人界久居宫闱不谙世事的公主。
　　而我守在外室的七日，与公主身侧的随从无异，差别只在于我伺候不到他。

　　七日之期眼看就要到了，昨夜他才从那软榻起身，又去了泉中沐浴。是夜天微微亮，他才换好了件绛紫弹墨并蒂莲素软缎对襟袖衣襦裙出来。
　　我向来不吝赞叹他的美貌，睁眼闭眼都被他惊艳亦不觉稀奇。

　　不知不觉注视他出神的时间太长，反应过来时惊栾已经带上白色帷纱，与我不过一拳之隔。

　　“走，去看看你们神明眷顾的人族。”
　　身旁飘过一缕冷香，抬眸看向来人，他却是身姿泠然而去。

　　我收敛心绪追上去，奈何此前为他压制魔障输送的修为太多，灵力溃散之时体力不支，落后很远也只能暗自心急，不得表现。

　　然而追过半晌后，这已不算什么了。
　　一路风霜疾雪，山脉河流均看不出本来面貌。七日前烧毁的山林，如今已不只算是烧毁。焚烧的痕迹落在我眼中，是陨落的生灵声声入耳的哀鸣。心中凄苦难抵，我只觉得轻薄的身体孱弱如纸，一个不留神就同弹起的飞灰随风而去。

　　从云端跌落时，我什么也没想，只是眼底始终淌着泪。
　　漫天飞舞的雪花压在我胸口，好似重过这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山脉。

　　“走，去看看你们神明眷顾的人族。”惊栾刻薄的嘲讽仍回荡耳边，每个字都如细密绵针扎向我千疮百孔的残体。

　　他一早就探知到了人族的反应，或是算到了这七日后失望透顶的后果么？
　　可是为什么不阻止呢？如若他不想出手，告知我一声，我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可不能怪他的啊，他是魔，魔族没有义务维系六界的安定，人族哪怕覆灭，惊栾身为魔界之主也可冷眼旁观。

　　可我呢！我应该要阻止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身处人界，千百年铸成的山脉平白毁于我眼皮底下，数以万计的生灵为此丧命……
　　是我满心满眼只顾挂念私心，修为耗损过多根本无法感知外界，我没有尽到自己为神的责任。
　　我罪责难免！

　　“你们神不做也罢，本来就靠人界香火情延续生命，生死难料，如今是人族犯了错，却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难道只有惩罚自己，才能抑制住你们体内泛滥的神性么？可笑！”
　　忽然一声熟悉的抱怨划破识海，身侧被熊熊暖意包围，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我隔绝起来。

　　我疲乏地睁眼一看，低垂的眼皮艰难地将惊栾眉头紧蹙的模样看进眼底。
　　破渊此时紧密地贴着我降落，此次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救我。

　　两极颠倒，我突然再度迷惘起来。
　　到底什么是人，什么是神，什么是魔呢？我又该如何化解梁州之困？

　　也许是我的眼神透露了太多，一切想法都无所遁形，惊栾竟然好心地开解我。

　　“首先你应当先看透因果，岱渊异动魔兽出逃才是一切源头的开始。”惊栾缓缓地让破渊平稳落地，言辞冷冽，我却平白听出了几分温柔：“岱渊出现裂缝是造化使然，与魔界无关。本座身为魔界之主，察觉到异常便第一时间亲临人界将魔兽伏诛，已在因果论上占于上风。而你，无论你是否受神性驱使，七日之约都没有错。错的是将死之人不受感化，你不是人无法预料复杂的人性，这一切都和你无关的。”

　　他说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捏住他的衣袖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最后一句话？”

　　惊栾这回出奇的好脾气，竟真的再回答了一遍，“我说这一切都和你无关。”他怕我听不懂，还特意俯低身子耐心再解释了一通。
　　“岱渊异动与你无关，魔兽吃人与你无关，人族烧毁蜀岭山脉与你无关，梁州疫病纵是致使人族走向灭亡亦是与你无关。”

　　我自生出神识以来，耳边循循诱导的从来都是维系六界和平，为众生神魂寂灭是光荣的使命。我的命是为苍生而活，从未有谁告诉我，苍生蒙受苦难是作茧自缚，而与我无关。
　　神性难以自制，为苍生不忍是本能。

　　可卞罗城高度自治的魔君，他轻轻用袖子擦拭着我鼻梁上的雪，语息平淡地让我撇清一切：“你是来自一万多年后的游魂，如今的六界于你本应该是场梦，身为时空过客，没有道理还要为梦里的一切苦恼。”

　　三言两语轻飘飘断定大事，却不知他的每一个字是如何紧扣我心门。

　　今朝以前，我总是为惊栾的美貌蛊惑，屡次轻慢亵渎于他，偶尔感念过去前尘尽忘的遗憾。可此时此刻，我后知后觉想法肤浅。譬如闻惊栾这般令我躬身折腰过的魔，即便他是魔，即便没有生成六界第一美的皮囊，即便是男身，即便脾性古怪，即便要杀我，我还是心甘情愿走过七十二道轮回来与他相见。
　　为闻惊栾倾倒，万死不辞才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