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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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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欲下》
Chapter23
神有了执念或许可笑,魔又何尝不是。
我既参不破修神立道之法,亦无可分辨魔之立世根本。
梁州沉寂于突然的大雪中,天地染就的除了白,便是触目惊心的红。
“又起了无用的救世之心?”惊栾冷声道,却并未停下落在大雪中的印迹,“不是说绝不轻动因果,只是过来看看。”
被说中心迹,我很难抬起头,余光落在他拖在雪地的绛紫襦裙,思绪纷乱糟糟,不知当如何是好。
因果自是不能乱的,但其间是否能有与我融洽的一丝联系呢?我苦思不得,神识飘忽,不自觉跟着惊栾走。
不多时,我便险些从后面撞上了惊栾的后背。分不清当下在何处,但这一记停顿,却叫我如梦初醒。眼前缥缈的身段,竟在不知何时,柔韧如松,气势凛然拔高了许多。虽说仍是令人遐想的,却有种无法言明的暧昧,偏是离得近时最心猿意马。
“我……这是何处,怎么来了?”急于自制,没话找话,却在无意间泄露了方才神游天外的事实。
囫囵说尽,害了个大红脸,完全不敢直视前边冷飕飕的人。左右乱看,又被眼前炼狱般的灾难惊于原地。
这还是梁州吗?
话本中人界九州之一梁州,坐落陆原西南山岭间,兴土木,好男风,是九州之中唯一女子多于男,且由女子专权的州际。
女子权势地位居于九州之首的梁州,六名男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对女子行抢掠强迫之事?!
震怒难忍,我已顾不上因果如何应下,当即就要出手。岂料未来得及,惊栾袖中翻转闪出六道白光片刻那六名罪行可诛的男子便化为乌有。
“魔兽种下的因,由本座解决最合适。”他淡声应下,脚步不急不徐过去,低头像是要确认什么。
“腹中有孕?”
我隐约听了句,抬眸看去,那女子已经缓和好劲儿起身,惊栾取下面纱,面目沉静地注视那孕妇一举一动。
不知惊栾如此反常是为哪般,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将那女子扶起。
靠近些才发现那女子面容富贵,衣样款式并非寻常人家所能供养的。怕是有诈,却念及身怀有孕莫闪失,手迟迟没有放下。
那女子却得体至极,起身便和我分开距离,从容向我行了个礼:“多谢仙君体恤。”
诧异于被凡人识破身份,我敛眉不语。却不想那女子并未计较我的反应,转身挪到惊栾面前,利落径直一跪,头磕得我牙疼。
想来身负胎儿这一跪并不好受,语气是极力忍耐过后的平静,却尤为真挚:
“小女梁如,乃三年前九州人皇新封梁州州长,因公朝会豫州,皇城脚下听闻梁州遭此大劫,忧心忡忡,千里还梁,未料依旧来迟。所幸得天眷顾,于此得见闻姑娘,天不亡我梁州。”说着她言辞恳切,义愤填膺,“梁如管辖不力,州府败类为非作歹,竟将是为梁州灵脉的蜀岭烧杀殆尽,枉顾万千生灵性命,得天不容,此等所为是梁州应得之报应。”
惊栾眉目不动,“既是应得报应,不必求我。”
梁如不敢应,亦不敢动之分毫,又耽搁许久,才抚着小腹细弱开口:“可梁州该遭劫难的人已经去了,余下之妇孺还需活下来,恳请闻姑娘指点迷津。”
“你能保证余下妇孺并未参与烧杀抢掠之恶行?”
“可以。”梁如战战兢兢,“早已追查过所有发生的事实。”
惊栾冷嗤了一声,我闻声仔细描摹他脸上的神情,并未见一丝动容。
果然,他反问道:“不参与,便是无罪?无需承担因果?”
“谁这样应允了?”吐露的心声攒着冰,“莫非她们眼见的罪恶并未发生?既是发生,又为何不阻止?放任自流,何尝不是帮凶。你能如何为梁州任意一人脱罪?”
梁如被驳斥问住了,她茫然地抬眸看向惊栾,好似在瞻仰一座神邸。低求不得,谈辩无力,霎时间眉眼落下灭顶的绝望。
她没有质疑惊栾所言一字,深信这位天外来物的全部判词。却不知,执掌天道轮回的人,是她身侧被无视的我。
此番就好似,身为魔物的惊栾比我更像普渡众生的神。
我低声苦笑了一下,惊栾敏锐地看向我,神色不虞。
求饶地向他使了个眼色,我便无声地躲开了当下的窘迫。
得承认,惊栾确是比我更适合做神。
我按下在神识内蠢蠢欲动的日月神镜,不得已去了离惊栾最远的一处城关出口。
梁州大雪,这座城池笼罩在森寒中,冻得骨头生疼。
人族能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这般严寒呢,我不敢想。
万物众生平等,人并不比别的种族高贵,既是断了别的种族安生立命之根本在先,如今万劫不复也是活该。
我反复遏制神识波动,只盼切莫错判了因果,令九天外的亡灵不得安宁。
绞神咒约莫念到第六遍,听得异状,我掀开了眼皮。
眼帘下的梁州融雪复春。
被大雪冻死的枯树焕然新生,干裂的土地顶出了新芽,桥洞下的冰开始裂缝……
仔细闻,那种另一种生机的味道。
但城池可以复原,死去的人却没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我怅然若失地回头去看,远处的审判者与被审判者已经不见踪影。
惊慌去寻,失神嘶喊惊栾的名字,却久久没有回音。
我害怕,比初入梁州觉得眼前都是梦时还要胆颤心惊。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心慌意乱,又不敢轻易醒来。可明明我才是造梦者。
“惊栾,救救我。”不堪深想,我已是要魂飞魄散之势。
然而这一声求救,终是起了用处。
我的身体被一股强悍的力量黏在一处。可惜将散不散的魂魄可笑地挤在头顶,他们各自有了意识,一声声动摇我的本心。
“辞寂,还不认命吗?闻惊栾都认命了,你所求已然不可能。”
“你救不了所有人,为何不直面自己的无能。”
“真不自量力,连自己都碎得要没了,还妄想什么呢?”
“一万年不够你走到头吗,弥照如此惨烈的下场竟还不能杀掉你的执念?”
“难道非要惹怒天道不可?”
神魂恍惚地飘摇,没有归点,口齿逐渐出不了声。
不知道他们所言的认命是什么,为何偏要认命,但我确实无能,无所谓不能直面。也承认自不量力,因为本就是有一颗懦弱之心。
至于天道……怒不怒并非我能左右的,选定惊栾为我换命开始就错了,天道又为何不能认下自己的错?
既然凡界的人族不比别的生灵高贵,神族又凭什么自诩比魔族高一等。如此明然谬误,却历经一万年都无法更正,还有什么资格动怒?与其剥离我的执念,把受害者从轮回中返生则更能斩断源头。
是天道不懂其间利害?不,是天道不想。
我一下给自己怒清醒了,捏诀重聚神魂,反手一波神力就将日月神镜虚构的幻境打碎了。
然而耳清目明还不过片刻,我就被贴得极近的那对凤眸蛊惑了。
不计后果冒犯道:“看在我为你违逆天道的份上,可以亲一下吗?”
话落的那一瞬间,一切都来不及了。破渊从来护住,比人界护食的狗还警醒。
倒是我没抱期待一说,心底隐秘的欢喜冲散了幻境中的苦楚。
破渊的剑柄堪堪落在鼻尖,便没再向前。我狐疑等了许久,终于愿意睁开眼睛与剑后的那张脸对望。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破渊今天挺懂事。”
接我话的是破渊四散的剑意,有些疼,但尚能忍。
破渊自蜀岭后,便不敢自专。是谁让我犯疼,不用猜想。
可惊栾始终很沉默。
难以忍受心绪撕扯之苦,我分神往后查看,梁如已不再跪着了,梁州却还是霜寒不已,丝毫不见春色。
果然幻境是幻境。
“强压神性的感觉痛不欲生。”
许久,面向而来的声音分不出情绪,判别不了是何种语境。
唯独我可以感知到破渊的不痛快。
想了想我扬眉直视那张比霜雪还冷的脸,有些谄媚,又很是纵容地调笑道:“怎会。我心知自己来自万年后,只为寻你。”
“寻我还因果。”他不急不缓地补充。
“是也不是。”先是否认,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心头,我想总不能是难过。如今人在眼前,有什么好难过。
“不必还。”眼前人清冷若寒霜。
耳边忽而炸开一记暴响,我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惊栾却再次明白地与我划清了界线:“不必还。无论你来是否为还我因果,从此刻开始都不必还了。”
“万年光阴并非是一刹可以了结。万年后的我做的选择与万年前的我无关,他既做了便有他做的缘由,我无权置喙。”
我已经无心在意他是自称什么,惊栾说完便转身而去,一副不想听我多言的模样。
可是如何能这般算。
我追上去,踩在他落下的脚印上,一路跟着:“可若并非是你自愿做下决定呢?”
身前的影子没有丝毫动摇。
指节不自觉捏紧,牙酸难忍:“若是从开始就没给你选择的余地呢?”
可话赶到此处了,他仍恍若只是耳畔吹了一阵凛冽的寒风,完全不当回事看待,只说:“闻惊栾不会有不得已的时候。”
怎么会……
若不为难,你一个魔,又怎会落入轮回之中的。
泪珠不知是在他说第几个字的时候落的,心间暗火难耐,只能擦干眼泪,若无其事生生将抬起来的腿放下。
已是不能再聊更深,我跟上去扯了个笑:“是是,我们惊栾从不认命。即便是天道要管,亦是要逆天而行的。”
身前惹眼的清光直接消失,似乎并不在乎我说了什么。
还好你不知道,此后闻惊栾的一万年有多少不得已。就这般自如吧,惊栾,不必为任何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