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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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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轮快落地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游客在排队了。
烟花已经全部放完,夜空回归了寂寥,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要闭园。
盛一一和林雪溶已经出了舱室,她们被工作人员看护着,在地面上等待下一艘舱室的门开启,等林凭生和纪明川把她们带走。
可是林凭生却不是很想把纪明川叫醒。
他几乎是用一种要与纪明川告别的目光看着纪明川熟睡的脸。纪明川是有着一张如此符合他心意的容貌啊,林凭生想。不,或许这么说并不妥当,并不是纪明川长在林凭生的喜好上,而是林凭生的喜爱是由纪明川所塑造的。
无论他细眉抑或是稠艳,无论他九岁十九岁还是二十九岁。
林凭生都喜好他。
可是怎么办呢。摩天轮是有尽头的,在舱门马上要自动开启的时候,林凭生还是克制住自己的欲求、冒犯和所有不礼貌的执念,轻轻的,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纪明川摊开的指尖。
“明川,”他说,“快到了,醒一醒好吗。”
纪明川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有一对薄薄的眼睑,在这么昏暗的夜色,仍有一种让林凭生过目不忘的透明的脆弱。很快那一层皙薄的皮肤被水浸过的眼珠替代,纪明川眨眨眼。
他看着林凭生。
“到了。”林凭生重复了一遍。舱门应声打开,林凭生率先下去,帮纪明川虚虚托着门,犹豫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想把纪明川接下来,“小心台阶。”
纪明川没有去碰那只手,灵活地跳了下来。他环顾四周,看见正和工作人员说话的林雪溶,她笑得咯咯直乐,盛一一在旁边,手被林雪溶紧紧攥着,认真地听着林雪溶说话,耳根是微微的软红。
然后纪明川又朝另一边望去,看见方才长长的队伍,现在空无一人。林凭生困惑于他四盼的张望,明川,他这声呼唤还没落下,忽然之间。
忽然之间,天旋地转。
纪明川一抬手,把林凭生推进了刚刚停下来的一间摩天轮舱里。
然后在林凭生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利落地踏了上去,在工作人员的惊呼和林凭生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纪明川反身按下了舱室的紧急开关门按钮,门立即关上,这一间小小的、仓鼠笼一样的外表漂亮的小房间就轻巧地顺着风滚了上去。
林凭生坐在座位上。
纪明川微屈着头。
他们形成一种对峙的姿势。在这个角度,纪明川能很轻易看清林凭生的神色,看清上面的茫然,惊愕,无措,还有一点微妙。
但林凭生就无法看清纪明川的脸。烟火消失不见,夜色填满整个舱间,微微的金属色泽亮得黯淡,无法让林凭生看见纪明川的眉眼。
能看清的,只有纪明川浸在黑暗中的,只留出一线的雪白的侧脸。很快纪明川抬了一下下颌,他要说话,林凭生于是能看清他殊红色的嘴唇。
那薄的,林凭生亲吻过无数次的嘴唇张开了:
“你刚刚,”他问林凭生,“为什么不亲我?”
林凭生大脑宕机。
什么?
阿珩在说什么?
他在问他…问他,为什么不亲他。
——他醒着。
第一个念头是这个,林凭生大脑空白,刚刚那一瞬间,烟火升到顶点的瞬间,纪明川醒着。
所以他发觉了自己在最后关头刹车的吻。
那么现在是要问罪吗。是要问林凭生为什么要做这样不端正的事,问他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行事不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如此不轨的小人吗。
可语气好像不是这样。林凭生迟钝地望着纪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坐下了,坐在林凭生对面,于是方才只有一点显现的脸现在能看清个大概,林凭生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撞上了纪明川的眼睛。
然后,他觉得自己心跳停跳了。
“我,”林凭生张嘴。
我。我。我。
“我想亲你。”最后他这么说。没头没尾,毫无逻辑,没有回答任何纪明川的问题。没有清醒,也没有理智,一个毫无效用和结果的答案。
但纪明川笑了。
他笑得有点奇怪,也不能这么说,林凭生下意识反驳自己,这怎么能叫奇怪呢?林凭生想,这只能叫做难得而已。
纪明川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为什么难得?林凭生调动自己今晚有点迟缓的大脑,然后在一两秒内想清楚:
哦。
因为纪明川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样的笑容,应该是属于纪珩的。
当林凭生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心酸或高兴时,他身前的空气忽然稀薄了一个瞬间。林凭生睁大了眼睛。
呼吸一滞。
一点微凉的,却极富冲击力的温度扑面而来,两只手捧住了林凭生,不是温柔的捧着脸的那种捧法,而是毫不犹豫地掐住了林凭生的脖颈,不用力,却不轻不重地把他的喉结给摁住,四指探后,锁住了林凭生所有能够逃脱的空间。
然后林凭生觉得自己的舌尖被吮了一下。
张大的瞳孔里,他看见纪明川垂下的眼睛,齿列被扫过,舌头被动挑起,态度不容抗拒,于是林凭生很快无意识地跟随。在看到纪明川抬起来的眼睛,在看见里面自己小小的倒影时,林凭生从梦游中挣脱了出来。
纪明川吻了他。
吻了自己。
有那么一秒钟,林凭生忘记了人应该如何呼吸。
后边几天都是晴天,纪明川和林凭生带着两个小的完成了大部分游学任务。
前面的游乐场和公园,林雪溶都很配合,是在去看那两所大学的时候她表现得很不情愿,去了前一所之后再也不愿意去第二所。
“学校有什么好看的!”她发脾气,“我出来玩就是不想上学呀!”
林凭生仍在微笑,但盛一一觉得那笑容让人想远离。她在旁边踌躇,在林凭生说话之前扯了一下林雪溶的袖子,“我们去吧。”
“为什么?”林雪溶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叛徒。
“这个学校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学校!”
“这个学校很漂亮。很多电影都在这里取景,那个…林叔叔,”盛一一现在这么叫林凭生,“林叔叔也在这里拍过电影。”
“《十月》。”她小小声地,“我看过。”
林雪溶和林凭生一起愣了。然后林雪溶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扑过去抱盛一一,你怎么看我小叔的电影?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小叔叔是大坏蛋!
被声讨的林凭生一时半会没说话。他看了盛一一片刻,抬头,去看一旁收拾孩子们出门物件的纪明川。
你…这个字在唇齿里翻滚,漏出气音,又不得不被主人吞咽回去。林凭生很想问,盛一一看电影,你有陪着她看吗?
你有看过我拍的电影吗?
林凭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这句话。
最终林雪溶还是三比一败下阵来,被提着脖子送上了车。这天要游览的、曾被林凭生拍入镜头的大学确实很漂亮,半开放式的校园,和周围的城市融合得很好。
然而多种风情混合的建筑没能吸引林雪溶的注意力,她走进来不久,兴致缺缺地观摩了校长的雕像,然后她被一只路过的萨摩耶吸引了眼球,拖着盛一一去摸狗。
在林凭生站着纪明川身边,陪他去打湿手帕,准备给两个孩子擦手的时候,一个声音困惑,喊“纪”?
两个人同时停顿住。
很久没有听到过有人这么喊自己了。纪明川关掉水龙头,看到一个眼熟的脸有点圆的青年男人。
“是你吗?”那男人看到纪明川正脸,眼睛亮了,“纪珩,纪,是你吧?”
林凭生的心里卡了一下,他下意识去觑纪明川的神色,却看到纪明川面色如常,对着那个男人,沉思,然后喊出一个名字——那男人眼睛更亮了。
“真的是你!”他很热情地走上来,手里还有绳子,那只萨摩耶是他的狗,“好久不见?多久了,从毕业之后就……不对,你中途还转学走了,那就是十多年了。”
林凭生的心忽然放了下来。他想起来,这是当年他和纪明川都还没有退学时,共同参加的俱乐部的部员。
男人很快也认出了林凭生,神色变得更热情,几分钟内就飞速说了很多话,先是介绍自己刚刚当上这所学校的讲师,然后问林凭生是不是那个导演“林凭生”,得到肯定回复之后更激动了,说你当时休学了,我们都不敢确认那个导演是不是你。
说到休学时,纪明川看了林凭生一眼。
林凭生笑笑,把话题绕走,很快和那个男人寒暄了一番没什么真正内容含量的近况,直到那只白白的萨摩耶喊了几声,那男人才哦一声,说不好意思,他还得带狗回家吃东西。
“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如果纪你以后还住在这里。”男人朝他们挥了挥手机,然后扯扯绳子。
在狗狗准备带着两个孩子跑回来的时候,男人忽然抬头。
他想起什么似的,看着纪明川,笑了,“不过你应该不会住很久吧。”
纪明川怔了一下。林凭生上前一步。
“你们应该一起住在W州?我知道的,当时纪你答应他了吧。”男人笑着,还对林凭生挤了挤眼睛,“那把钥匙,林,你的求婚礼物顺利送出去了吗?”
萨摩耶跑回来了。林雪溶还恋恋不舍地摸着它,上手抱住它毛乎乎的脖子,它吐着舌头,看起来像一个很开心的笑容。
盛一一在旁边看着,站着很矜持的样子,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只狗狗。
今天天气没有之前好,乌云有些多,没什么阳光,有点黯淡的光影落下来,被风梳进它翻卷的皮毛里。
而纪明川没有动。
他的面容也在那黯淡的光影之间,有一种雪白的,让人不敢去触碰,又很想去触碰的柔软。
不知道该怎么说的静悄悄的心情,被一只手直接粗暴地塞进纪明川的心里。他觉得呼吸被那只手一起攥住,松开,攥住,松开——纪明川猛烈地喘了一口气。
林凭生也听见这喘息的声音。
他站在一旁,不同于纪明川,他仿佛听到铡刀落下,命运的线在这一刻被切断,又好像被接起。
他看着纪明川。看着这个他不到十岁就认识的男人,这个一碰面就注定夺走自己余生的男人,曾烫伤过他也被他烫伤过的男人,他该说对不起的男人,也或许想要对他道歉的男人。
在十年前和他纠缠的男人。在前几天的夜晚,在烟火熄灭后的黑暗里亲吻他的男人。
漂亮的男人。绝情的男人。离开他的男人。此刻站在他身边的男人。
站在树下,站在人群中,无论多少人,都有一种能第一时间夺走所有人目光的美丽的纪明川。瓷白的脸,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心里毫无波动,还是没有余力作出表情的纪明川。
林凭生忽然很想去爱他。
他已经很爱他。没办法更多一点再去爱他。可林凭生在这一刻,还是很想很想再多爱他一点,只要他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剥开多少层自己,无论要把心解剖还是把灵魂抽出来,林凭生觉得他都会愿意。
只要纪明川想。只要纪明川同意。
林凭生忽然得到了一点勇气。
“十年前。”他低头,看着纪明川仓皇抬起来的脸,抑制自己想要亲吻他的冲动。在其他人不明白的目光里,他停顿一下,在纪明川逐渐变化的脸色中,他低声说。
“你离开的那一天,”林凭生低头,“我想和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你明明说了那么多次,你明明有那么多顾虑,你明明劝告我,拒绝我,说那么多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的理由。
可我还是想和你说下一句。
“还有,我爱你。”
请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