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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雨太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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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盛一一去接她的好朋友的时候,纪明川本来做好了准备。
林雪溶出现在接机口的时候很显眼,雪白的一团,穿着漂亮的洋装,小裙子,裙摆一叠叠的,像一块蓬松的小蛋糕。
小蛋糕一动作就变回了人。林雪溶用常人所不太能做到的速度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身影:被抱在纪明川怀里的盛一一。
她停顿一下,然后像一道闪电一样跑了过来:
“盛一一!”
纪明川实在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攀上的交情。他蹲下来,把盛一一放在地上,小孩马上被林雪溶扑了个满怀。
“累死我啦!”她抱怨,“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怎么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呀。”
盛一一安抚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同时她往林雪溶身后看去,迟疑一下。
“你的小叔叔呢?”她轻轻问。纪明川不会承认他也在等待这个话题的答案。
林雪溶愣了一下。
“小叔叔不来啊,”她茫然地呆了一下,“这次是安叔陪我。”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林雪溶后面,拉着两个行李箱,纪明川认得这个人是谁。他对安叔礼貌地点点头,安叔也朝他回礼。
“那……那你不是来游学吗?你的同学呢。”
“游学取消了。老师说最近这里天气不好,所以没人来了。”在盛一一惊愕的眼神中,林雪溶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除了我。”
结果到头来,林雪溶和盛一一说的没有一句话是靠谱的。
现在是孩子放暑假的时间,盛一一不用去学校,她理所当然地每天出门去找林雪溶玩。接机那天纪明川本来把他们送去了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结果林雪溶来的第三天,纪明川回家时,看到门口摆着一个行李箱。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下。
然后天花板传来一道大喊声,“盛一一!”,纪明川觉得那声音在震,“我要跟你睡一间房!”
该说什么,幸好只有林雪溶一个人来、那个安叔没来么?虽然纪明川很快就发现,安叔就住在离他们家最近的酒店,步行三分钟到达。
他很不想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但有个意外,盛一一对此似乎挺高兴的。纪明川着实不理解到底什么时候盛一一多了个“最好的朋友是之前打过架的对头她的名字叫林雪溶”的设定,但他对盛一一通常都挺纵容的,最后默许林雪溶住了下来。
偶尔还会端两碗冰淇淋上去,看两个小孩凑在一起,盛一一认认真真地拿着笔写作业,林雪溶瘫在旁边,睡得快成一团趴下去的猫饼。
被叫起来吃冰淇淋的时候,林雪溶还是睡眼惺忪的。她过来几天,自己要照顾自己,顶多依靠一下盛一一,没有她家里的女仆环绕,很快林雪溶那些小洋装都消失不见,身上反复出现的是盛一一的睡衣,头发凌乱,看着比盛一一还不像大小姐。
纪明川很快就看不过眼了。
“过来。”
他让林雪溶坐在镜子前边。林雪溶是长发,快要到腰了,而盛一一头发刚刚到肩膀,平时不用扎,此时就好奇地趴在旁边。
在两个人紧张的凝视下,纪明川很快扎好一个很可爱的啾啾,一个炸得很有艺术性的丸子支棱在林雪溶脑后。
林雪溶瞪着镜子。盛一一也是。然后她们一起扭头看着纪明川:
“哇!”林雪溶要从眼里发射激光,“阿珩为什么会这个!”
纪明川顿了一下。
“都说了你不要叫他阿珩!”盛一一拍了林雪溶一下,让女孩委屈地抱住自己的脑袋,“可是叫纪叔叔也太奇怪了!他那么年轻。”
“那叫哥哥!”
“不要不要不要!我叫他哥哥,我小叔怎么办!”
“和你小叔有什么关系啦。”
“有关系!盛一一你是笨蛋!”
“你才是笨蛋!”
“反弹!”
“反弹反弹!”
“反弹无效!你——”
“反弹反弹反弹无效!”
纪明川打断这场纷争。“好了,”他一边拎起一个,“阿珩就阿珩吧,快吃冰淇淋,化了就没了。”
吃完冰淇淋小孩们在房间里坐不住了,提议出来看电视。纪明川给她们遥控器,就自己去厨房收拾晚餐,他今天买到很好的三文鱼,晚上可以用柠檬汁和黑椒来煎。
在给柠檬挑籽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客厅的电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关于新片,我能说的是…”
声音平稳,优雅,连语气都很端庄。纪明川反握着刀的手停顿一下。
“那是你小叔叔吧。”是盛一一的声音。
“是吧。”林雪溶听起来兴致缺缺。盛一一立刻指出这一点,“你怎么了?”
林雪溶不说话。然而片刻之后,她有点赌气的声音传来,“他是笨蛋!他本来答应我这次游学陪我来的,结果最后还是安叔来。”
“他就没有哪次说话算数过。”
林雪溶似乎伸手换了一个台。纪明川现在只能听见动画片的声音,他扭回头,继续切他的柠檬。
半晌之后,他把柠檬切完,放进一旁的白瓷碟里,又泡了壶柠檬水,准备拿出去的时候,他看见盛一一的背影,她揽着窝进她怀里的林雪溶,侧脸静谧。
林雪溶抵达当地刚好一周的时候,按照林雪溶学校的游学安排,他们应该已经游览完本市唯二两所私立大学,一座历史数百年的皇室行宫,还有两家全球知名的主题乐园。
但林雪溶似乎耽于盛一一的房间,还有纪明川做的冰淇淋及冷气机,上述行程一项都没有履行。在盛一一的反复提醒下,她终于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纠缠许久,最终获得盛一一的同意,陪她一起去游乐园。
准备出门的时候,纪明川看见手机里的暴雨警报。
“原来她老师说的是真的。”盛一一靠在纪明川大腿边上,看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林雪溶就更没反应了,她乐得不出门,“这么热的天,又不是去海边,为什么要出门!”,这是她之前反复用来搪塞盛一一的话。
“那怎么办?”盛一一显得很忧愁。她有一种与纪家人不太相像的谨慎,这点与她的母亲很像。纪明川揉了一把她的头,“等雨下完再去吧。”
结果雨一直下不完。
暴雨警报持续一整天的时候,安叔上门了。他严肃地把手机递给林雪溶,要求她接电话。
纪明川无意窥探,但林雪溶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我才不回去!”她对电话那头大吼,“是你说话不算数,有本事你来抓我啊!”
啪嗒,她就把电话挂断了。纪明川从安叔眼里看到无奈。这位年过半百、不知道为多少代林家人服务过的老人朝他鞠躬,“纪先生,”安叔恭谨地朝他说话,“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纪明川没说什么。
像是一种默许。
于是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期待下,下暴雨的第二天的深夜,纪明川家的门被敲响了。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影子,长身玉立,高大地站在那里。
林凭生站在门槛之外的半米处,不接近,不远离,很礼貌,却一步就能跨进门的距离。他看着来开门的纪明川,西装笔挺,而发梢上似乎还晕着外来的水汽。
半天前,还只出现在电视屏幕与媒体报道中的男人,在这场滂沱的大雨中,像一个梦一样出现。纪明川站在玄关,让门半掩着自己的身体,握着把手,骨节有些发白,汗水微微从掌心渗出来,腻在冰冷的金属上,蒸腾出一点点薄薄的水汽。
门外的人动了。
“明川。”他对纪明川笑一下,两手空空,像是马上要走,也像是永远会为纪明川而留。
“我来得有点晚了,”林凭生说,“对不起。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