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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自以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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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关上,轻轻的,“咔”,锁扣被合起来。
房间昏暗得像一个结局寥落的故事。
林凭生将后背抵在门上。
用了很久的时间,他才抬起手,轻轻按下墙边的按钮,寥落立刻被驱散,换成一种更明亮的寂寞。
他在这场堂皇的喧嚣里沉默。
五分钟前,他从纪明川房间里走出来。由房间的主人亲自相送,纪明川掰开他的手。不顾他的眼神,在林凭生渐渐变得空白的神色里,纪明川把门关上。
很哐当的一声。或许半层楼都听见了。后续林凭生的动作扩大了这过分的动静,在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此时此刻,他在门外徘徊。
很不甘心,很想再敲门,很想冲进去。
但他没有。
太晚了。或许已经有人察觉到林导演和他头号男主角的纷争,但林凭生现在没办法去想这些事。他的情绪空落落的,魂不守舍,走进套房卧室的姿势拖泥带水,解领带的动作迟缓,孤零零的一盏小夜灯下,是翻开的、明天要拍的剧本。
他看着那个剧本。
领带从手心滑下,一声闷响,那个剧本被林凭生的手掌拍落,沉闷地砸在毛绒地毯上。
林凭生忽然开始喘气。他一下坐进床铺里,把脸埋进了手心。
刚刚,在最后,在林凭生剖开自己的心说“我想去看看你追逐过的东西”的时候,纪明川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望着他。近乎审视地望着他,态度近乎残酷。于是林凭生的讲述声愈来愈小,是用一种他家庭奢养出来的自持和与生俱来强撑的从容,他才能强装平静地把那段特殊的经历讲完。
然后,纪明川问:“所以呢?”
——所以呢?
所以请原谅他。原谅他的无知,愚蠢,年少时不该有的自尊,刚碰面时的愤怒。
给他一个机会。一张入场劵也好,一个被触动的眼神也罢。他几乎想向上帝祈祷。明明近三十年来都是一个无神论者,可他愿意一万次一亿次祈祷,祷告,上帝,你明知道我多么爱他。
所以能不能给予他一个奇迹。
纪珩或许会。
他的阿珩或许会心软,会凑上来,会伸出手拥抱他,会愿意点头。
但纪明川不会。
纪明川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奇怪的荒诞的眼神,看他,然后把那双美得锋利的嘴唇张开,“那又怎么样?”,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平静得让林凭生几乎忍耐不住要诘问他。
“难道你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你爱我,我便要爱你么?”
林凭生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回到的房间。
万箭穿心,不过如是。
隔天是纪明川一个人的独角戏。场景是佛堂。
这是整部电影佛堂第一次出现,也是唯一一次,在这场戏之后,小少爷将抛弃一切,独自握起江家的权柄。
这是他登上巅峰之前的一次作戏。
因为没有什么限制级镜头,所以也不用清场。纪明川做好妆造,拍戏以来被蓄得微长的头发蜷在脸侧,有一种近乎于稚嫩的年轻。
他穿唐装,很正经的样式,不露出半点肌肤,静静站在镜头外等候。
林凭生坐在镜头后,看起来聚精会神地翻看着台本,翻着,翻着,副导演提醒他,“林导,到时间了”,他才如梦初醒,对场记点点头。
“开始吧。”
机械细微的鸣声响起,第一个镜头是纪明川的背影,他按照习俗和传统,沉默地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佛堂,那些人的表情难免有些不屑,却仍然乖乖垂着头,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表露自己对新主的顺从。
这些都被小少爷抛在脑后。他只是往前走,走过悬挂的烛火和飘摇的灯光,在金色的佛像面前停驻。
站的时间有点太长,有人提醒他,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什么,镜头只需要录到一个口型。
然后他跪了下去。烛火映到佛像上,被染上一层阴翳的金光,再静静落下,落到小少爷身上。他就这么低垂着头,那层金光割裂他半张面容,黑暗的是顺从而慈悲的眉目,映亮的是委曲的唇角,在没人看得见只有镜头看见的地方,他露出一种很符合年纪的、不被需要的茫然。
所有人都在后面观望他。观望这个来到江家之后短短几年间,江家父子三人纷纷失踪暴毙的人。
他们心里想什么不知道,但目光低下,不敢看那个跪在佛堂正中间的人。
唯独一个年纪尚轻的孩子。
镜头没有刻意捕捉他,他的眼神却直愣愣地扬起来,在观众将困惑是乌龙还是刻意设计时,动线转移,顺着那幼稚的目光,移到一个阴暗的小角落。
那是小少爷垂在脸侧的黑发。
犹如珠弦割裂,交错的发丝之间,倒映出一点不该存在的微光。那光芒有一种艳俗的旖旎,合该出现在最低级的窑子,而不是这样庄严的佛堂。
他愣住了。为自己这胆大包天的发现,也为这个胆大包天光明正大亵渎的男人,忍不住后退一步。枪口马上捕捉到他的动静,这鲁莽的孩子刮嚓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发出咯吱的声响。
那点光动了。破出压抑的黑发,孩子看清了全貌:
一只耳环。
一只悬悬挂在耳垂上,殊红色,细白珍珠镶边,银线勾勒的耳环。环扣扯着主人的耳肉,摇摇欲坠地摇晃着,晃开孩子的眼睛。
他看愣了。怔住的表情落进小少爷的眼里,他们对视。
然后小少爷眯起眼睛——他笑了。孩子的注意力不得不被他的笑容从耳环吸引到他月牙似的眉眼里,他看见这个不尊重佛堂的被大人们评价为“下贱的毒妇婊.子”的男人,对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这是我们的秘密。
那双月亮弯弯的眼睛对他无声地说,不要告诉别人。
镜头最后终结在孩子魂不守舍的脸上。
看见屏幕的人也大多露出了和那孩子一样的表情。包括副导演,他定定看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问林凭生:“要再来一遍吗?”
林凭生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暗淡的亮光罩在他英俊的脸上,将他的眼睛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副导演又喊了他好几遍,最后忍无可忍,“林导!”,他才如梦初醒,眨了一下那双在影子里像吸走了所有光一样的眼睛。
“抱歉,你在说什么?”
副导演重复了一遍,林凭生怔了一下,扭回头,看着那滚动的影像。
“再补两个镜头就过吧。”他轻声说。副导演皱起眉。
林凭生怎么了?副导演感到一点奇异的忧虑。
在离最后一场戏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候,纪明川接到了荀涛的电话。
他那个很嫌弃他的经纪人在电话里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差,说的话也一如既往的难听。当纪明川平静等待前几分钟例常的咒骂过去时,很难得,他忽然听见荀涛稍缓放缓的话音:
“老板喊你过去一趟,”对方不适应的、粗声粗气地对他说,“要跟你谈谈续约的事情。”
听到前半句,纪明川想马上拒绝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新来的老板对自己这么感兴趣。
即使是对荀涛那些垃圾一样的话语从没在意过,纪明川也能从“老板”这个词出现的频率里,看出来这个新老板对他另有所图。
这个世界上对他,或者说曾经对他,另有所图的人很多。纪明川有时候觉得数不过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介意再多一个。
所以他从来不回应。
但这一次,荀涛后半句话留住了他。他难得沉默了一下,在荀涛的喋喋不休中,首次没有马上把电话挂断。
“什么时候?”最后他问,“谈续约,什么时候谈?”
定下的时间是下周一。是一定要请假的日期。
他先去找小覃交代了一下,又去和几个熟悉的场务问了问后面的安排,等差不多之后,纪明川最后才去找的林宛。
“你要请假?”年纪轻轻的女人摆出有点戒备不喜的姿态,“现在?请一整天?”
纪明川点点头,立刻看见林宛倒吊起来的眉心。
“不……”
拒绝在林宛的嗓子里卡住,她离奇地没有马上拒绝,盯着纪明川,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
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然后纪明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从不满变成犹豫,林宛露出思考的表情,最后不情不愿地,她居然点头了!
“我也不是不能同意,但后面的进度你必须补上,不能多拖时间。”
她有点傲慢地说,“每天的场地费和人工都很贵的。”
纪明川忽然感觉啼笑皆非。他慢慢点头,说“好”,用一种没人能怀疑他的诚恳的态度。
哪怕他内心里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还有,我要问你一件事。”这恐怕才是林宛要说的重头戏,也是她这么轻易同意的原因,“你最近有和林导说什么吗?”
啊。
难怪会这么快同意啊。
纪明川有点兴致缺缺地想。他将手插进口袋,语气有点轻佻,“没有啊。”
林宛立刻再次皱起眉。纪明川都想劝她:这么小的年龄天天皱眉多不好,“可林导最近…有点不对劲。”
她甚至都不愿意用“奇怪”这个词来形容林凭生。是啊,是很奇怪的,或者说林宛已经到了快忍耐不下去的地步了,如果纪明川不来找她,她也会去找纪明川的。
该怎么形容?林宛想,最近的林凭生像是一个气球。
一个被一点点充满气的气球,气体是林宛看不清也看不透的情绪,她唯一能看到的是气球鼓胀起来的表面,由恍惚、出神和不正常组成。
所以她难免歇斯底里,“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能做些什么?”
“你能——”话卡住,“你……不然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昨天甚至没去确认场景!”
林宛握紧手,眼睛像鹰隼一样,有点凶地盯着纪明川,“这难道和你没有关系?”
要用什么词语才能说明纪明川此时的心情?他几乎忍不住心里的冷笑。
他真想直接问出口,林副导演怎么这么看得起他,觉得林凭生做了什么,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可最后纪明川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林宛那张有着明显的林家人的血统,却露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的倔强的那张脸,忽然打从心底到舌尖,感到一种莫须有的乏味。
所以最后他也只是挥挥手,在林宛的瞪视下把烟塞回去。
“总之跟你说过了。”他说,“周二见。”
只是等到纪明川真的见到新老板真人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或许林宛没有批他的请假,他还能稍微觉得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