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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秋风凛冽寒锋出 边廷烽火试 ...

  •   大越昭宁元年,九月。

      秋意渐浓,紫禁城内的银杏树已被染成了一片璀璨的明黄。秋风卷起落叶,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肃杀而寂寥的寒意。

      新君李暄登基已过大半载。

      这大半年来,朝堂上的风向可谓是日新月异。

      那些曾依附于左相裴渊与废太子的旧臣,在这数月间,被接二连三地以各种罪名罢黜、流放,乃至抄家问斩。

      而在这场血雨腥风的大清洗中,最为令人瞩目的,莫过于那位新科状元——林如海。

      此人入仕不过短短半年,便被李暄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成了天子手中最锋利,最不留情面的一把刀。他不结交权贵,不赴任何私宴,每日上朝,怀中必揣着弹劾的奏折。

      死在他那支如椽铁笔下的三品以上大员,已不下十指之数。

      今日早朝,这把天子之剑,再次出鞘。

      “臣林如海,弹劾工部尚书王瑾!”

      清瘦削拔的状元郎立于丹陛之下,手中象牙笏板高举,声音铿锵如金石,掷地有声:“王瑾身居九卿之位,却罔顾国法,在督办京杭运河疏浚一役中,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使夏汛之时,山东段河堤溃决,淹没良田三万亩,死伤百姓数千!其罪擢发难数,臣请陛下褫夺其官职,下大理寺严审,以慰天下苍生!”

      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凉气。

      王瑾乃是三朝元老,门生众多,这林如海当真是个不怕死的疯狗,见谁咬谁!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李暄,眼底却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满意之色。王瑾是旧党中最后几块难啃的骨头之一,他早就想动了,只是一直缺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如今林如海这般悍不畏死地冲锋陷阵,正中他的下怀。

      “王瑾,林御史所奏,你作何辩解?”李暄的声音冷彻大殿,威压如渊。

      那工部尚书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陛下冤枉啊!臣对大越忠心耿耿,那河堤溃决乃是天灾,非臣之过啊!林如海这是血口喷人,望陛下明察!”

      “天灾?”林如海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微臣暗中查访山东所获的工部采买暗账。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王大人是如何将筑堤的青条石换成了劣质的夯土,又是如何将那修河的三十万两白银,转入了自家小妾胞弟的名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面对那铁证如山的账册,王瑾犹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欺君罔上,草菅人命!来人,拔了官服,将王瑾打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李暄龙颜大怒,毫不留情地下了决断。

      随着侍卫将哭嚎求饶的工部尚书拖出大殿,百官噤若寒蝉,看向林如海的眼神中,已满是深深的忌惮与畏惧。

      李暄俯视着阶下群臣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掌控天下的快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文官队列的后方。

      在那里,翰林院修撰程昱依旧是一袭青色的官袍,低眉敛目,仿佛周遭的一切杀伐皆与他无关。而那位新科探花程文博,亦是乖觉地站在翰林院的队伍里,做着一个本分的文臣。

      “程家双蛟,也不过如此。”李暄在心底暗自冷笑。

      这大半年来,他刻意重用林如海这等寒门孤臣,在六部九卿中大肆安插自己提拔的恩科进士。

      而程昱除了在翰林院里编书,再无半点逾矩之举。这让李暄逐渐放下心来,他以为,只要自己手握皇权,便能将这些所谓的世家权臣死死地踩在脚下,这天下的棋盘,终究是由他这个真龙天子来操盘。

      退朝之后。

      程昱步履从容地步出太和门。

      “哥。”程文博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走在冗长的宫道上。

      “林如海今日这把火,烧得够旺。”程文博压低了嗓音,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王瑾一倒,工部尚书的位子便空出来了,李暄定会提拔他自己的人顶上。”

      “由他去提拔。”程昱的声音温润如水,眼神却冷如深潭,“他提拔的那些所谓的天子门生,哪一个没有把柄捏在晏廷之的手里?他以为他在洗牌,殊不知,他换上的每一张牌,皆是我们早就做好了记号的死牌。他在这金銮殿上玩得越尽兴,将来摔得便越粉身碎骨。”

      ——

      夜色四合,浓云遮月。

      京城南郊,一处隐秘的红梅别苑。

      此处乃是汇通商号名下的一处私产,表面上是一座寻常富商的别业,实则内有乾坤,暗道密布,乃是程昱与赵明月平日里议事的隐秘之所。

      暖阁内,没有点檀香,只燃着一炉清淡的雪中春信。

      赵明月一袭墨色紧身武服,长发高束,褪去了白日里镇威大将军的森冷甲胄,却依然难掩那股骨子里透出的杀伐与桀骜。

      她正靠在窗榻上,手中拿着一块细软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刀。

      门外传来熟悉的、轻微而沉稳的脚步声。

      程昱推门而入,带来了一丝初秋的夜风。

      他熟练地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走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前,提起紫砂壶,行云流水般地沏了两杯明前龙井。

      “工部尚书今日落马了。”程昱将一杯热茶端至她手边,顺势在榻旁的矮椅上坐下,深邃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她。

      “听说了。”赵明月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刀锋在烛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林如海这条狗,李暄用得很顺手。只是这满朝文武都被他清洗了一遍,他这皇帝的位子,似乎越坐越稳了。”

      “虚假繁荣罢了。”程昱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语调平缓,“他以为用寒门压制了世家,便能高枕无忧。可他忘了,这天下,除了文臣的笔,还有武将的刀。没有军权作为后盾的皇权,不过是沙滩上的楼阁,一触即溃。”

      听到“军权”二字,赵明月的动作微微一顿。

      “说起军权,北疆那边,出事了。”

      赵明月将长刀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染着斑驳血迹的密信,递给程昱。

      “这是我父王三日拼死送出的八百里加急,这封信没有经过兵部的驿站,是听风阁的暗线直接递到我手里的。”

      程昱眼神一凝,放下茶盏,接过密信迅速展开。只看了一眼,他那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庞上,骤然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鞑靼集结了三十万控弦之士,已越过阴山,直逼雁门关?”程昱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低沉得可怕,“今年的秋季攻势,怎会来得如此迅猛且毫无征兆?”

      “是天灾。”赵明月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越北疆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指在阴山以北的广袤草原上,“漠北今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牛羊冻死无数。鞑靼人若不想饿死在草原上,就只能南下劫掠。这三十万大军,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雁门关虽有我父王镇守,但边军这几年被朝廷的钱粮亏空拖累,军备老旧。即便有我们暗中输送的精钢兵刃,面对十倍于己,发了疯的饿狼,也只能是苦苦支撑。”

      她转过头,看着程昱,眼底没有的惶恐,只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决绝。

      “父王在信中说,他已抱定必死之志,誓与雁门关共存亡,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战死沙场。李暄那个蠢货,以为天下太平,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削减了兵部的明年预算。这等军国大事,他压根就应付不来!”

      程昱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象征着边关防线的猩红标记上,大脑在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危险,往往伴随着打破旧有格局的绝佳契机。

      “明月。”程昱猛地转头,那双黑眸中闪烁着惊心动魄的谋算之光,仿佛在暗夜中锁定了猎物的头狼,“这不仅是北疆的危机,这更是你名正言顺、彻底执掌大越天下兵马大权的天赐良机!”

      赵明月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借着鞑靼南下,逼李暄交出帅印?”

      “不止是帅印。”程昱的声音低沉,“要他交出的是大越三军的绝对统辖权,那另外半块象征着至高兵权的虎符!”

      “如今京城九门虽在你手中,但名义上,你仍受制于皇帝的节制。鞑靼大军压境,雁门关一旦有失,京师便会震动。满朝文武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京营的少爷兵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放眼整个大越,除了你这位镇威大将军,还有谁能力挽狂澜?还有谁敢去迎战那三十万草原虎狼?”

      程昱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耳畔的碎发,眼神专注而狂热:“李暄为了保住他的龙椅,为了保住这京城,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这举国之兵,双手奉上,求着你去救他的江山。”

      “而一旦这天下的兵马皆落入你赵明月之手,这大越的龙椅上坐着的是谁,便再也由不得他李家说了算了。”

      “好。”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字字如铁,“那便让这北疆的烽火烧得更旺些,李暄若不肯交出虎符,便让这鞑靼的铁蹄,踏破他的太和殿吧。”

      ——

      五日后,八百里加急军报,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紫禁城的太和殿上。

      “报——!北疆急递!”

      一名浑身是血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高举着插着三根红色翎羽的军报,声嘶力竭地嘶吼道:“鞑靼三十万大军犯境!阴山防线溃败!阜南王死守雁门关,身中数箭,已然昏迷不醒!雁门关危在旦夕,请求朝廷火速发兵救援!”

      轰——

      这道军报,宛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满朝文武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三十万大军!阴山溃败!阜南王重伤!

      这三个消息,无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这些平日里只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纸上谈兵的文官们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会这样?!鞑靼人怎么会突然南下?!”

      “三十万大军啊……若雁门关破了,鞑靼铁骑不出半月便能兵临京师城下!”

      “完了……大越危矣!”

      朝堂之上顿时乱作一团,昔日里那些自诩清流、正气凛然的重臣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暗中盘算着如何将家小送往江南避祸。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李暄,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金漆之中。

      他算计了党争,算计了权臣,唯独没有算到,这天下的灾祸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留情面!他刚刚清洗了兵部,换上了一批自己信任的文官,可这些人在面对真正的刀兵之灾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诸位爱卿……”李暄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强作镇定,“鞑靼犯境,国之存亡悬于一线。谁愿挂帅出征,替朕解这倒悬之危?!”

      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文官们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缩进官服里。而武将队列中,那些靠着祖荫世袭下来的京营将领们,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让他们去跟三十万发了疯的鞑靼人拼命?那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来得痛快。

      李暄看着阶下这群如缩头乌龟般的臣子,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绝望与暴怒。这就是他费尽心机提拔起来的满朝文武吗?!在社稷倾覆的危难关头,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分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之际。

      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太和殿那高高的门槛外,轰然传来。

      “末将赵明月,愿请命挂帅,出征北疆!”

      逆光之中,一袭银白鳞甲,外罩猩红大氅的将领,手按腰间精钢长刀,步伐沉稳而坚定地跨入大殿。

      每一步落下,战靴与金砖碰撞出的铿锵之音,都犹如敲击在众人心头的战鼓。

      李暄死死地盯着步步逼近的赵明月。

      他知道她骁勇善战,知道她手握西山精锐。

      但他更知道,这个女人,是一头随时可能反噬皇权的凶兽。

      可是,此时此刻,除了她,这满朝文武,这大越天下,还有谁能救他的江山?!

      赵明月走到丹陛之下,并未跪拜,只是单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将之礼。

      “陛下。”赵明月的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光芒,字字句句,皆是逼宫的绝杀。

      “臣愿率西山三千铁骑,并京城周边三大营十万兵马,星夜驰援雁门关,誓将鞑靼贼寇阻于关外!”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响彻穹顶:“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十万敌军非同小可,臣需要绝对的统帅之权!恳请陛下,赐下大越三军之最高虎符,加封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持天子剑,在外将领,敢有不从者,臣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放肆!这等同于要走了大越所有的兵权!陛下万万不可啊!”一名老臣痛心疾首地跪地高呼。

      李暄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死死盯着阶下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女。

      交出虎符,他这皇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生死皆在她一念之间。

      不交,这京城便保不住,大越的江山便要彻底沦丧在鞑靼的铁蹄之下。

      进亦死,退亦亡。

      在这一刻,李暄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什么是被逼入死角的无力。

      而在文官队列的末端,一袭青衫的程昱,微微抬起眼眸,看着那道红色的挺拔背影,唇角勾起了一抹深藏功与名的清浅笑意。

      将军出鞘,天下,终将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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