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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雨初歇谋九五 金殿策问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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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十。
景阳钟的余音仿佛还在这座百年古都的飞檐翘角间震荡,漫天飘洒的冷雨已将整座紫禁城洗刷得透出一股苍凉的死寂。
国丧期间,满城素缟,百官辍朝,一切的奢华与喧嚣皆被强行按下了休止符。
南城,深巷四合院内。
一室茶香氤氲,隔绝了外界的凄风冷雨。
书房的窗棂半敞着,几株早绽的迎春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赵明月未着丧服,仅穿了一袭鸦青色的窄袖劲装。
她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苍松,那双向来冷厉的秋瞳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际。
“李暄这几日,应当是夜不能寐了。”
“先帝驾崩得猝不及防,他虽有遗诏在手,名正言顺地坐上了那把龙椅,但这朝堂的根基,他尚未真正握住。裴渊的旧部、太子的残党,甚至江南的豪绅,都在暗中观望。他此刻最怕的,便是你我在这个时候联手发难。”
程昱端坐于红木大案之后,手中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方端砚。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褪去了朝堂上那股深不可测的权臣威压,反倒透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与慵懒。
“他不仅怕,他更恨。”程昱将端砚搁下,“他恨自己能登基,全凭我们二人在幕后推波助澜;他恨他这大越天子的生杀大权,还要受制于西山的铁骑与汇通的钱庄。这国丧的二十七日,便是他用来喘息、用来思索如何削权夺势的缓冲期。”
赵明月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嗤。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案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程昱。
“大越李氏,自开国至今,早已将这天下掏得千疮百孔。”她眼底燃烧着熊熊烈火,字字铿锵,犹如金戈交击,“他们以为皇权天授,便可肆意将百姓视作草芥,将江山当做筹码。李暄虽比他那些兄弟多了几分隐忍与手腕,但骨子里,依然流淌着那股自私凉薄的血。这天下,本就不该再由他们李家来坐!”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逼程昱的眼眸,声音里透着震慑天地的狂傲:“程昱,他既然如此,我们便只好……”
程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眉宇间那股吞吐六合的锋芒。
程昱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的面前。
他然地退后半步,撩起月白色的长袍下摆,在这静谧的书房之中,对着眼前这位将要倾覆天下的少女,单膝点地。
“殿下既有此宏图,微臣定当誓死追随。”
程昱微微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面容上漾开一抹温润笑意,“微臣此生,不求裂土封王,只求做殿下手中最利之剑,做殿下开疆拓土之先锋,做殿下稳固朝堂之定海神针。待殿下扫平寰宇、君临天下那日,微臣愿以这大越万里江山为聘,做殿下身后的不二之臣。”
赵明月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
“程昱,这可是你说的。”
“这天下,我来坐;这朝堂,你来清。你我联手,让这史书,按着我们的规矩来写。”
“李暄不会安分太久的。”程昱站起身低声说道,“国丧一过,他必定会大举提拔寒门士子,以此来冲淡旧党与我们的势力。他需要自己的天子门生,需要一把只听命于他的刀。”
赵明月冷嗤一声:“他想开恩科,借科举抡才来培植党羽?只怕他这算盘,打错了方向。有你在翰林院,有听风阁的暗网,这天下士子,究竟是谁的门生,还未可知呢。”
“正是如此。”程昱,眸光清冽如泉,“文博此次也要入场。李暄定会死死盯着他的答卷,试图从他的文章里找出程家的破绽。”
“你嘱咐过文博了?”
“自然。”程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们要让李暄觉得,他已经完全掌控了这朝堂的局势。只有当他站在最高处、自以为安枕无忧之时,那雷霆一击,才最为致命。”
——
嘉和二十年,四月。
国丧之期刚过,新君李暄便迫不及待地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圣旨——特开恩科。
这不仅是为了安抚天下士子在科场舞弊案中受创的心,更是李暄急于摆脱权臣掣肘、建立属于自己权力班底的急切之举。
紫禁城,保和殿。
春光融融,汉白玉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三百名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贡士,身着崭新的青色士子服,肃立于大殿之外,等候着新君的最后一次考校。
殿试,乃是由皇帝亲自策问,定夺一甲三鼎甲的最高科考。
十七岁的程文博赫然在列。
他身姿挺拔,容貌俊美,在一众或苍老或局促的贡士中,宛如芝兰玉树,分外惹眼。然而他的神色却如一汪死水,不起半点波澜,周身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锐的唱喏,新君李暄在一众宫廷内侍的簇拥下,缓步升座。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士子,当视线落在程文博身上时,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森寒。
殿试的策题发下,直指当朝顽疾:“论吏治之清明与藩镇之制衡。”
这等题目,辛辣而敏感。
若是答得偏激,便有妄议朝政之嫌;若是答得中庸,又显不出治国之才。
程文博端坐于矮案前,执起御赐的紫毫笔,目光凝视着雪白的宣纸。
他脑海中,装满了听风阁这三年来搜集的无数贪墨罪证,装满了各地藩镇拥兵自重的绝密情报。他若想写,大可以写出一篇如刀般锋利,以让满朝文武胆寒的绝世策论,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替他的兄长与明月郡主,在朝堂上斩落几颗不长眼的头颅。
但他没有。
临行前,兄长程昱的叮嘱犹在耳畔:“文博,藏起你的刀。李暄需要的是听话的孤臣,而非锋芒毕露的权臣之弟。你若夺了状元,程家便是烈火烹油。写一篇四平八稳、歌功颂德的文章,让他以为,江南程氏的双壁,不过如此。”
程文博垂下眼眸,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紫毫笔稳稳落下。
他的文章,辞藻依旧华丽宏大,引经据典无一不精,但在破题与立意上,却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最为尖锐的痛点。他用洋洋洒洒数千言,论述了“教化为先、德主刑辅”的儒家正统观念,赞颂了新君登基以来的仁政,却对如何具体削弱藩镇、如何雷霆反腐,只字未提。
这是一篇完美却又毫无灵魂的“台阁体”应试之作。它挑不出任何错处,却也绝对无法让一个急需破局之法的帝王感到惊艳。
夕阳西下,交卷的铜锣敲响。
程文博搁下笔,神色从容地随着人流退出保和殿。他知道,这篇答卷,定能如兄长所愿,将他稳稳地送入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位置。
——
当夜,文渊阁。
灯火通明,李暄亲自翻阅着内阁初拟的前十名朱卷。
当看到糊名编号对应的程文博的答卷时,李暄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但更多的是警惕。他深知程昱的城府,自然也防备着这个被誉为“江南神童”的程家二公子。
然而,当他逐字逐句地读完那篇文章后,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了下来,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原来如此。”
李暄将那份卷子随手掷在案头,冷笑出声,“朕还以为这程家又出了一个算无遗策的妖孽。这程文博,文章写得倒是花团锦簇,可惜满篇皆是空谈心性的腐儒之言,全无半分治国理政的实干之才。看来,程昱虽将他护得极好,却也养废了他的血性。”
李暄心中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只要程文博是个没有政治手腕的文弱书生,程家在朝堂上的威胁便大大减弱。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被内阁列为首推的那份卷子上。
那份答卷的字迹并不算顶尖的清隽,甚至有些力透纸背的粗犷。但在破题上,却是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文章直指当下大越朝官场冗官冗员的沉疴,提出“精简机构、严察考绩、杀贪官以平民愤”的雷霆手段,甚至在藩镇制衡上,提出了“推恩分封、暗夺兵权”的狠辣计策。
这等不畏权贵、不惧得罪满朝文武的孤臣文章,正中李暄下怀!
“此子何人?”李暄眼中精光大盛,立刻命人查阅糊名册。
“回陛下,此人乃冀州寒门子弟,林如海。”内侍恭敬回禀。
“寒门子弟?好!极好!”
李暄拍案而起,仰天大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毫无背景、只能死死依附于皇权的寒门孤臣!这种人,没有家族的牵绊,没有权臣的提携,一旦被拔擢,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帝王之剑,足以用来制衡程昱,甚至制衡西山的赵明月!
李暄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传朕旨意,钦点冀州林如海,为本科状元!至于那程文博……”李暄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算计,“虽文章空洞,但念其文采斐然,且不能让天下人觉得朕刻意打压程家,便点他个探花郎吧。”
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也算全了朕的恩典。
——
四月初八,传胪大典。
太和殿外,礼乐齐鸣,黄盖如云。
内阁首辅沈从舟手捧明黄色的金榜,立于丹陛之上,高声唱榜。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冀州林如海!”
“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江南道程文博——!”
随着唱榜声落下,群臣之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程文博步出队列,从容不迫地在白玉阶下叩首谢恩。他的脸上带着温润的浅笑,完美地演绎了一个才华横溢却又安分守己的世家公子形象。
高坐在龙椅上的李暄,俯视着阶下的状元林如海与探花程文博,心中涌起一股大权在握的狂喜。他以为,这朝堂的格局,终于开始按照他的意志在运转。
然而,那跪在最前方,被他视为帝王之剑的寒门状元林如海,在叩首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隐秘地投向了文官队列后方,那道着一袭青色修撰官服的修长身影。
大典散去。
新科进士们身着红袍,头插宫花,跨上御赐的高头大马,开始了一生中最荣耀的夸官游街。
京城的长街上人声鼎沸,无数香囊与鲜花掷向那俊美如玉的探花郎。程文博在马上微微抱拳还礼,风姿绰约,引得满城闺秀羞红了脸。
而在长街一侧的高耸茶楼雅间内。
程昱着一袭鸦青色常服,负手立于半开的雕花木窗畔,看着下方锣鼓喧天的游街队伍。
身侧的阴影中,晏廷之悄然现身,压低了嗓音禀报:“东家,林如海已派人暗中传出信来。皇上对他极其赏识,欲将其直接调入御史台,做天子近臣。他立誓死忠主子,绝不背叛。”
程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骑在最前方,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林如海身上。
谁能想到,这位被李暄寄予厚望、欲用来对抗权臣的“寒门孤臣”,早在三年前流落破庙险些饿死之时,便已被听风阁暗中收买、悉心栽培?他那篇惊艳了新君的策论,其中的每一道治国良方,皆是程昱在翰林院的孤灯下,一字一句为他推敲定稿的。
李暄自以为选中了一把制衡天下的快刀,殊不知,他亲手握住的,是一把早已淬了毒,随时准备割断大越皇朝咽喉的夺命利刃。
“告诉林如海,做好他的天子门生。”
程昱的嗓音温润如水,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谋算,“皇上喜欢直言敢谏的孤臣,他便做这朝堂上最刚直的御史;皇上想要制衡旧党,他便替皇上去咬那些冥顽不灵的老骨头。让这大越的朝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换成我们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