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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春雨惊雷舞弊案 黄雀在后锁 ...

  •   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春寒的冷雨绵绵密密地笼罩着整座京城。

      顺天府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时辰刚到卯正之际,便伴随着沉闷的落锁声轰然闭合。六千名大越学子,就此被隔绝在那三尺见方的号舍之中,开始了决定一生荣辱的殊死熬战。

      辰时三刻。

      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西市,乃至各大酒楼茶肆,毫无预兆地飘起了一场“白雪”。

      那并非真正的雪花,而是数以万计、被人从高处抛洒而下的宣纸!

      几名落榜,无缘春闱的寒门秀才好奇地捡起一张落在水洼里的纸页,定睛一看,那原本冻得发紫的嘴唇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紧接着,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考题!这是今年春闱的策论考题!”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半个时辰内,这印满春闱首场至末场所有考题的纸页,犹如瘟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上面不仅有主考官亲自拟定的题目,甚至连破题的关节、引用的典故,皆标注得清清楚楚。更令人发指的是,在这些字条的末尾,还赫然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东宫恩典,赐王、谢、崔等世家子弟青云直上;寒门愚隶,莫负十年寒窗,早还乡。”

      这不仅仅是泄题,这是将天下所有寒门士子的尊严与心血,剥光了扔在烂泥里践踏!

      “科场舞弊!苍天无眼啊!”

      “我等十年寒窗,悬梁刺股,竟敌不过权贵手中的几两碎银!”

      “宁王殿下身为主考,竟容许东宫如此猖狂!这大越的科举,还有何公道可言!”

      群情激愤,犹如烈火烹油。

      成百上千未能获得考试资格的士子、以及听闻此事的国子监监生们,双目赤红,宛如潮水般涌向了顺天府贡院。他们拍打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嘶喊声、痛哭声、怒骂声汇聚成一股足以震碎苍穹的声浪,将整个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

      贡院深处,至公堂。

      外界的喧嚣如闷雷般隔着重重高墙传入堂内。

      宁王李暄端坐于主考官的太师椅上,一袭石青色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覆寒霜。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刚刚由锦衣卫暗探从墙外用飞镖射进来的泄题宣纸。

      堂内的十八位同考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个东宫恩典……”

      李暄指节泛白,死死捏着那张轻薄的宣纸,深邃的黑眸中翻涌着狂怒与森寒。

      他自幼在冷宫中摸爬滚打,对人心的险恶有着犹如野兽般的直觉。看到这张纸的瞬间,他便明白了太子李泽的歹毒用心。

      太子买通了礼部的人泄题,本意是将这考题悄悄递给世家子弟,再借机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失察”之罪,以此将他拉下内阁的宝座。

      可是,太子那种脑子里只装得下醇酒妇人的蠢货,怎么可能有胆量、有手腕,将这泄题的纸页印上数万份,撒得满城皆知?!甚至还在纸上堂而皇之地打上东宫的旗号?

      这等唯恐天下不乱、釜底抽薪的毒辣手段,绝非太子所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暄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寒芒,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总是着一袭青衫、在翰林院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青年。

      程昱!

      这京城里,还有谁能将情报铺得如此铺天盖地?还有谁能在这局中局里,借着太子的手,将整个朝堂逼入绝境?!

      “殿、殿下……”一名同考官颤抖着进言,“外头的士子快要撞门了,若是不开门安抚,只怕要酿成民变。这科考……是否立刻中止,上报朝廷?”

      “中止?”

      李暄猛地转过头,那双淬了冰的眼眸死死盯住那名官员,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科考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几张不知真假的废纸便随意中止!本王既然是主考,这贡院的门,没有本王的口谕,谁敢擅开半寸,杀无赦!”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间的天子赐剑,“当”的一声重重砍在眼前的书案上,剑身没入木中三分,震得满堂文官肝胆俱裂。

      “传本王令谕!考场内,考试照旧!命贡院内的一千护军全副武装,上墙巡视。外头的士子若敢冲击龙门,无需上报,就地格杀!”

      李暄知道,这是死局。他若退缩,便坐实了舞弊的罪名;唯有用铁血手段镇压,拖延时间,找出真正的泄题源头,方能有一线生机。

      哪怕背上嗜杀的骂名,他也绝不容许自己苦心经营的威望,毁于东宫的算计。

      ——

      大内皇宫,乾清宫。

      老皇帝靠在病榻上,剧烈地喘息着。锦衣卫指挥使正跪在榻前,将贡院外那漫天飞舞的泄题宣纸呈上。

      “孽障!畜生!”

      老皇帝看完纸上的内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

      “老九这主考官是怎么当的!科场舞弊,他竟敢让人把考题撒得满大街都是!他还把东宫的名号印在上面,这是想干什么?想污蔑他亲哥哥不成?!”

      老皇帝本就多疑,这几年李暄在内阁的雷霆手段,虽稳住了朝局,却也让老皇帝生出了几分忌惮。如今见考题泄露,且直指东宫,老皇帝本能地以为,这是李暄为了扳倒太子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父皇息怒!”

      就在此时,太子李泽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扑通”一声跪倒在老皇帝床前,痛哭流涕:“父皇明鉴啊!儿臣冤枉!这分明是九弟嫉妒儿臣的储君之位,故意泄露考题,还印上儿臣的名号,企图将这舞弊的死罪扣在儿臣头上!九弟狼子野心,今日敢毁抡才大典,明日便敢带兵逼宫啊!”

      太子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他深知老皇帝如今最怕的便是皇子夺权,只需将水搅浑,这罪名便能死死扣在李暄头上。

      老皇帝气得直咳嗽,指着太子的手都在发颤:“你给朕闭嘴!若非你平日里骄奢淫逸,结交那些世家纨绔,别人怎会拿这等借口来攀咬你!”

      “父皇教训得是。但如今贡院外群情激愤,数万学子暴乱在即。若不即刻拿住主考官,只怕大越的文脉都要断绝了!”李泽膝行上前,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的杀机,“儿臣恳请父皇赐下兵符,容儿臣调动京营兵马,即刻包围贡院,将九弟及一干涉案官员押解大理寺候审,以平天下士子之愤!”

      调动京营,包围贡院,这等同于直接剥夺了李暄的权,只要李暄落入他的手里,在诏狱那种地方,想要伪造一份认罪文书,简直易如反掌。

      老皇帝闭上双眼,脑海中天人交战。

      贡院外已然失控,若不派兵镇压,京城必乱。老九此次行事确实太过荒唐,必须拿下问罪。

      “魏忠。”老皇帝疲惫地抬起手。

      司礼太监魏忠小心翼翼地上前:“奴婢在。”

      “取朕的半块调兵虎符来,交由太子。”老皇帝声音虚弱,却透着帝王的无情,“命他率两万京营,即刻前往顺天府贡院。稳住局面,将宁王……幽禁于宗人府,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太子接过那半块冰冷的虎符,低垂的眼眸中,狂喜与狰狞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老九,你斗不过孤的。今日,孤便要让你在这宗人府里,死无葬身之地!

      ——

      风云突变,杀机暗伏。

      就在太子李泽调动两万京营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向顺天府贡院之时。

      南城,深巷四合院内。

      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正在红泥小火炉上翻滚,茶香四溢。

      程昱着一袭牙白色苏缎长袍,端坐于窗前,手中执着一卷《吕氏春秋》,神色清闲得仿佛这满城风雨皆是戏台上的过场。

      晏廷之快步步入书房,身上还带着外头夹杂着冷雨的寒气。

      “东家。”晏廷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听风阁暗卫来报,太子已从皇上那里请到了虎符,调动了两万京营兵马,正朝着贡院方向进发,扬言要拿下宁王,平息暴乱。”

      程昱翻过一页书卷,目光并未从书本上移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东家,咱们这一招借力打力,可谓是神仙手笔。”晏廷之眼中满是钦佩,“太子以为他买通书吏泄题便能坑害宁王;宁王以为封锁贡院便能自证清白。他们谁都没想到,咱们听风阁不仅将那考题印了数万份撒遍京城,更是彻底断绝了太子想要浑水摸鱼的后路。如今太子调兵,名义上是平乱,实则是逼宫擒王。”

      程昱将书卷搁在案头,端起茶盏,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太子太过愚蠢,京营的兵马,虽然名义上听从虎符调遣,但这几年来,京营中下层将领早已被裴氏一党的残余势力渗透。”程昱的目光深邃如星海,仿佛能看穿这紫禁城重重宫墙背后的腐朽,“他带着这两万人去包围贡院,一旦与宁王的护军发生冲突,只需见了一滴血,这场平乱,便会演变成真正的兵变。”

      “到了那时,这大越的储君,便成了一个带兵围攻亲王、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程昱的嗓音温润如水,却吐露着这世间最为冷酷的政客谋算。

      “东家算无遗策,只是……”晏廷之略微迟疑,“宁王殿下并非等闲之辈,他若是在贡院内拼死抵抗,太子那两万人也未必能轻易拿下他。若是让他们僵持不下,皇上派人调停,这局棋岂不是要和了?”

      “和不了。”

      程昱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初春的冷雨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

      “太子以为他握着虎符便能号令京城。”程昱微微一笑,那笑意中透着睥睨天下的傲岸,“他却忘了,这京城九门的真正主人,此刻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

      轰隆隆——

      沉重的马蹄声与甲片摩擦的铿锵声,犹如滚滚闷雷,震得京城东直门外的青石板都在发颤。

      太子李泽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金甲,在一众心腹将领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朝着贡院的方向挺进。两万京营将士手持长矛大盾,杀气腾腾,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在这阴雨绵绵的长街之上。

      “快!包围贡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出去!”李泽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前方,眼中满是即将大仇得报的癫狂。

      然而,当大军转过朱雀大街,即将抵达贡院所在的长街路口时。

      前方的先锋营突然在一阵惊呼声中,犹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硬生生地停下了脚步。战马受惊嘶鸣,阵型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为何停下!”李泽怒声喝问。

      “启……启禀殿下!”一名前锋将领连滚带爬地跑回中军,脸色惨白如纸,“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李泽闻言,猛地策马向前。当他看清前方的景象时,脸上的狂妄与嚣张瞬间僵住,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只见那条通往贡院的宽阔长街尽头,不知何时,竟已筑起了一道由钢铁与血肉组成的黑色城墙。

      三千西山精锐铁骑,人衔枚,马裹蹄,静静地列阵于雨幕之中,他们身上的极品精钢铠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蓝色光芒。

      没有一丝杂音,甚至连战马的喘息声都显得极其压抑克制。

      这等恐怖的军纪与森然的杀气,绝非那些平日里只知在京城中欺男霸女的京营少爷兵可比。

      而在那阵列的最前方。

      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赵明月一身银麟亮甲,外披大红色的蜀锦披风。她未戴兜鍪,三千青丝在冷雨中飞舞。

      她的手中,那柄精钢长刀,刀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雪亮的刀槽滑落,宛如一滴滴未曾流出的鲜血。

      “镇威大将军赵明月在此。”

      少女将领的声音,在浑厚的内力催动下,穿透了重重雨幕,清晰地传入了两万京营将士的耳畔,犹如一声震慑神魂的惊雷。

      “奉旨镇守九门,前方禁区,擅闯者,杀无赦!”

      太子李泽看着前方犹如杀神降世般的赵明月,心头猛地一颤。但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两万大军,又摸了摸怀中的虎符,底气顿时又足了起来。

      “赵明月!你放肆!”李泽强撑着胆气,指着她破口大骂,“孤乃当朝太子,奉父皇旨意,带兵前来捉拿涉嫌科场舞弊的主考官宁王!你带兵拦路,是想抗旨谋反不成?!”

      赵明月端坐在马背上,看太子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死尸。

      她冷笑一声,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直指李泽的面门。

      “抗旨?谋反?”

      赵明月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讥诮与森寒,“太子殿下,你这顶帽子扣得未免也太大了些。本将军接到的密报是,有乱臣贼子企图趁科考之际,调动京营兵马冲击贡院,意图挟持主考,颠覆朝纲。”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三千西山铁骑齐刷刷地拔出腰间横刀。

      铮——

      三千柄极品精钢横刀同时出鞘,那清越而恐怖的龙吟声,瞬间撕裂了雨幕,震得对面的京营将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本将军这刀,只认乱党,不认储君。”赵明月周身杀气冲天,“太子殿下若再敢向前踏出半步,本将军便以叛国谋逆之罪,将你这东宫两万兵马,就地斩杀!”

      春雷在天际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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