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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暗潮汹涌东宫谋 春冰乍破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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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
寒冬的料峭尚未完全褪去,初春的夹雪冷风如刀锋般刮过空旷的太和殿广场。虽已是惊蛰时节,然这九重宫阙之内的霜寒,却远比节气来得更为绵长刺骨。
文渊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瑞脑销金兽中吐出袅袅沉香。
宁王李暄端坐于紫檀雕龙大案之后,一袭石青色亲王常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修长。少年下颌的线条已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冷硬得宛如西山采下的寒玉。他手持一柄朱笔,目光犹如鹰隼般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快速扫过,周身萦绕的威压,压得下首站立的几位内阁大学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谬。”
李暄冷笑一声,将一本烫金的折子随手掷在御案边缘,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
“户部这群酒囊饭袋,江南春汛尚未见端倪,他们便急吼吼地拟了这份折子,要从太仓调拨六十万两白银去修缮两淮的堤坝。”李暄抬起眼眸,幽深的黑瞳中满是讥诮与森寒,“去年秋收,两淮盐政刚上报了丰收盈余,地方府库充盈。如今不过下了一场春雪,堤坝便要溃了?这六十万两,究竟是修河堤,还是修他们自家后院的私宅?!”
下首的户部尚书闻言,双腿一软,当即跪伏在地,冷汗浸透了官服的内里。
“殿、殿下明鉴……”户部尚书声音发颤,支支吾吾道,“两淮堤坝年久失修,这六十万两乃是工部核算过的……”
“工部核算?”李暄眉宇间戾气顿生,猛地站起身来,将那本折子狠狠砸在户部尚书的脸上,“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儿,好糊弄不成!来人!”
殿外值守的带刀侍卫应声而入,甲胄碰撞声铿锵作响。
“将这尸位素餐的狗东西剥去官服,打入诏狱!着刑部与都察院即刻派人下两淮,去查查这几年修河的银子到底进了谁的口袋。但凡查出贪墨者,无论官居几品,一律抄家问斩,绝不姑息!”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伴随着户部尚书凄厉的求饶声,人已被侍卫拖了出去。
文渊阁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剩余的几位大学士眼观鼻、鼻观心,冷汗涔涔,只觉这位宁王殿下行事之狠辣、手腕之铁血,比当年的左相裴渊还要令人胆寒。
待群臣战战兢兢地退下,李暄重新坐回椅中,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深知,这朝堂上的水深不可测。
裴渊虽死,但太子与三皇子多年来经营的势力依然盘根错节。
这户部尚书表面上是中立派,实则是太子安插在钱粮重地的暗桩。今日他寻了个由头将其拔除,便等同于公然向东宫宣战。
但那又如何?
李暄的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冷宫雪地里任人践踏的贱命皇子。权力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如饮鸩止渴,再难戒断。
不仅是这内阁的话语权,他还要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谁挡了他的路,谁便得死。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青衫、在翰林院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身影。
程昱。
这半年多来,程昱犹如一个真正的纯臣,日日在典籍库中修编国史,对朝堂上的党争视若无睹。即便是他几次三番地试探拉拢,也皆被其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挡了回来。
“你究竟想要什么……”李暄低声呢喃,眼底的猜忌如毒蛇般蜿蜒。他不信这世上有无欲无求之人,程昱越是表现得淡泊名利,他便越觉得此人心机深沉如海,难以掌控。
——
夜幕降临,东宫。
相比于文渊阁的冷肃,太子的东宫金碧辉煌,奢靡无度。琉璃宫灯将大殿照得宛如白昼,美姬舞女在丝竹声中翩翩起舞,暗香浮动。
然而,端坐于主位上的太子李泽,此刻却面沉如水,全无半点赏舞的兴致。
啪——
名贵的汝窑茶盏被太子狠狠摔碎在金砖上,瓷片飞溅,吓得大殿中央的舞女们花容失色,纷纷跪地请罪。
“都给孤滚出去!”李泽怒不可遏地咆哮。
待大殿清空,李泽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站在一旁的谋士,咬牙切齿道:“户部尚书今日被老九寻了个由头直接下狱了!那可是孤费了三年心血才安插进去的钱袋子!老九这分明是在向孤亮刀子!父皇也是老糊涂了,竟任由他一个冷宫出来的贱种在内阁里这般翻云覆雨!”
谋士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进言:“殿下息怒,宁王如今圣眷正浓,又借着彻查裴党之名,在朝中树立了铁面无私的威望,此时与他硬碰硬,实非明智之举。”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孤的头上拉屎?!”李泽气急败坏。
“自然不能。”谋士眼中闪过一抹阴毒的算计,“殿下,再过半月,便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大考。这科举抡才,乃是朝廷的重中之重。今年因裴相倒台,科考的规矩大改,皇上特命宁王为主考官,以彰显恩宠。”
“那又如何?”太子皱眉。
“殿下试想,若是在这抡才大典上,爆出了震惊天下的科场舞弊案呢?”谋士阴恻恻地笑了,“历朝历代,科场舞弊皆是杀头的大罪。若有考题提前泄露,且那泄题的源头,直指宁王的心腹官员……届时,天下学子群情激愤,皇上便是再宠爱宁王,也定会迫于清流的压力,治他一个失察乃至包庇之罪!这内阁的位子,他还坐得稳吗?”
李泽闻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的狂喜:“好计策!只要春闱出了乱子,老九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去,立刻安排人在礼部暗中打点,务必要将今年的策论考题偷出来,卖给几个出身世家、又与老九走得近的举子。孤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威望,毁于一旦!”
——
城南,深巷四合院。
春雨绵绵,如丝如缕地打在院中刚刚抽出新芽的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清响。
书房内,程昱着一袭牙白色苏缎长袍,衣襟边缘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竹叶暗纹。他端坐于棋盘前,修长的指节捻着一枚黑子,神色恬淡从容,仿佛外界的党争风云皆与他无关。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刚从顺天府解元身份蜕变、即将踏入春闱考场的程文博。
“哥,听风阁刚刚传回的绝密。”程文博将一张小巧的蜡丸字条递过,眼神凛冽,“东宫那边动手了,太子买通了礼部的一名库管书吏,企图在三日后的刻板房里,拓印一份春闱的考题底稿。”
程昱连看都没看那字条一眼,只是将手中的黑子稳稳落入棋盘的阵眼之中,“啪”的一声轻响,瞬间绞杀了白子的一大片腹地。
“太子这等气量,终究只配玩些偷鸡摸狗的把戏。”程昱端起一旁的君山银针,轻轻撇去浮叶,“他想用科场舞弊案来扳倒李暄,却不知,这正是咱们送给他的一道催命符。”
程文博心头一震,随即明悟:“哥哥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科场舞弊,历来是文官集团的逆鳞,也是天下寒门士子的底线。”程昱放下茶盏,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抹锋利无匹的寒芒,“太子既然想泄题,那咱们便成全他。不仅要成全他,还要帮他把这考题,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程文博倒吸一口凉气,这招借力打力,何其毒辣!
“文博,你命听风阁的暗卫,暗中助那礼部书吏一臂之力,确保他能将考题顺利带出。然后……”程昱的唇角勾起一抹足以倾覆乾坤的冷笑,“将这考题,不动声色地塞进太子门下那些世家公子的考篮里。”
“至于李暄那边……”程昱抬眸,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这口黑锅,他背不下来。一旦事发,他只能为了自保,彻底与太子撕破脸皮。咱们只需作壁上观,看着这李氏皇族的血肉相残,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这大越的朝堂,便真正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了。”
程文博看着眼前这位运筹帷幄的兄长,心中升起无尽的敬畏。
“文博明白。三日后入贡院,文博定当万事小心,只待看这一出好戏。”少年起身,深深作揖。
——
夜半,雨势渐歇,一轮残月破云而出。
西山军器局,望月阁。
夜风清寒,吹拂着阁楼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赵明月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墨色的修身常服,三千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面颊旁。
她正垂眸,用一方洁白的丝帕,细细擦拭着手中那柄吹毛断发的极品精钢横刀。刀身寒光闪烁,映照出她眼底那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
轻微的脚步声在楼梯处响起,不需回头,仅凭那沉稳的足音与空气中隐隐飘来的清冷茶香,她便知来人是谁。
一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自然而然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夜里风大,仔细受了凉。”程昱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立于栏杆处,目光一同望向那沉睡在夜色中的庞大京城。
赵明月没有推辞,只是顺势将手中的长刀归入刀鞘,“铮”的一声脆响。
“你那边的局,布好了?”她轻声问道。
“东宫的网已经撒下,只等春闱开考,太子便会作茧自缚。”程昱转过头,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你这边呢?”
“三千西山铁骑,甲已擦亮,刀已开刃。”赵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只要科场案一发,太子必然狗急跳墙,企图调动京营兵马逼宫。届时,我便率西山铁骑,以清君侧、护皇城之名,接管九门。这京城的防务,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染指半分。”
程昱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她鬓角沾染的一抹夜露。
“这场雨过后,大越的天,便要彻底变了。”他低声说道,嗓音中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蛊惑与温情。
赵明月反手握住了他停留在脸颊畔的手。
“天变了又如何?”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上,绽放出睥睨天下的傲岸笑意,“你我联手,这天下,便只能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转。水浑了,我们才好摸鱼。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权,也是时候该尝尝被倾覆的滋味了。”
程昱反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好。”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漾开一抹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笑靥,“我陪你,掀翻这旧山河。”
——
嘉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惊蛰刚过,春雷隐隐。
顺天府贡院前,人头攒动,万火通明。三年一度的春闱大考,终于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帷幕。
六千名举子提着考篮,在森严的搜检下,怀揣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望,鱼贯踏入考棚。
而在贡院对面的一座茶楼二楼雅座内。
太子李泽临窗而坐,手中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看着那缓缓合拢的贡院朱漆大门,嘴角的阴毒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老九啊老九,你以为坐上了内阁主考的位置,便能号令天下读书人了?”李泽冷笑连连,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过了今日,孤要让你成为大越朝有史以来,死得最惨的亲王!”
然而,就在他所在雅座的隔壁。
程昱一袭青衫,独自一人坐在屏风之后,面前摆着一局尚未下完的残棋。他修长的两指间夹着一枚黑子,听着隔壁传来的隐隐冷笑声,眼底深邃如渊。
“大幕已启,诸君,请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