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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长街血淬修罗刃 龙榻惊梦暮 ...

  •   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天穹宛如一口倒扣的古钟,将翻滚的浓云死死地压在京城上空。

      顺天府贡院外的长街上,两军对垒,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兵刃出鞘的铁腥气,与春雨的湿冷交织在一起,令人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着冰碴。

      “赵明月!你敢造反?!”

      太子李泽端坐在高头大马上,金甲外的披风已被雨水打得湿透。

      他一手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半块象征着大越最高军权的调兵虎符,声音因为恐惧与愤怒而变得尖锐嘶哑:“孤手中有父皇亲赐的虎符!孤乃是大越名正言顺的储君!你带兵阻拦孤平叛,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你身后的将士难道也要跟着你一起送死吗?!”

      太子的这番嘶吼,与其说是震慑,不如说是哀鸣。

      他身后的两万京营将士,虽在人数上占了优势,但此刻却无一人敢上前应和。这些常年在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何曾真正见过尸山血海?

      反观对面。

      那三千西山铁骑,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黑墙。任凭狂风冷雨如何冲刷,他们身上的精钢重甲依然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幽冷光泽。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青石板上烦躁地刨动,而马背上的骑士们,面罩下的双眼冷酷如冰,只待主将一声令下,便会化作收割性命的无情修罗。

      赵明月端坐在乌骓马上,任凭雨水顺着面颊滑落。她看着李泽高举的那半块虎符,绝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虎符?”

      少女将领清越的嗓音,在浑厚的内力催动下,穿透了重重的雨幕,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京营将士的耳中。

      “太子殿下,你这半块虎符,调得动京营的兵,却调不动这天下人的心。”赵明月手中那柄长刀斜指地面,刀锋上倒映着漫天凄风苦雨,“你说你奉旨平叛,可这贡院内外,学子虽有激愤,却并未暴乱。反倒是殿下你,两万大军兵临城下,杀气腾腾,连攻城云梯都带来了。若说是平叛,谁家平叛会带着攻城器械?”

      此言一出,京营军阵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不少将领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打鼓。

      赵明月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刀锋一转,直指李泽的面门,字字诛心:“分明是你东宫买通礼部官吏,泄露春闱考题,印发数万份散布京城,企图构陷主考官宁王殿下!如今阴谋败露,你便假传圣旨,意图带兵冲击贡院,挟持主考,逼宫篡位!”

      “你血口喷人!”李泽气急败坏,双目赤红,“孤是储君!孤何须逼宫!”

      “储君又如何?古往今来,等不及父皇晏驾而铤而走险的储君,还少吗?”赵明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将军奉旨镇守九门,护卫京畿!今日,谁敢踏过这条长街半步,便是盲从叛党,按大越军律,杀无赦,诛三族!”

      诛三族!

      这三个字犹如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了两万京营将士的心头。他们当兵是为了吃粮饷,谁愿意为了太子的一己私利,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更何况,对面那可是装备了天下最利兵刃的西山铁骑,真要动起手来,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李泽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大军的士气正在崩溃,他心中大骇,知道若是再不出手,这兵变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别听她妖言惑众!给孤上!拿下赵明月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李泽挥舞着长剑,厉声咆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名想要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的京营副将,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挺起长矛,大喝一声,朝着赵明月疾驰冲杀而去。

      “找死。”

      赵明月冷喝一声,不仅没有退避,反而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迎了上去。

      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

      赵明月手中长刀化作一抹半月形刀光,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铮——噗嗤!

      金属断裂声伴随着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京营副将手中那杆精铁长矛,竟被赵明月一刀削成了两截!紧接着,刀锋余势不减,犹如切豆腐般撕裂了副将身上的明光铠。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雨水中化作一团触目惊心的红雾。

      那副将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下马,重重地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一招!

      仅仅一招,便将一名武艺高强的京营将领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整条长街,只有那无头的战马还在原地茫然地打着转。

      两万京营将士看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再看看赵明月手中那滴血未沾,依然光可鉴人的精钢长刀,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与贪婪,被彻彻底底地碾得粉碎。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军阵中蔓延。

      赵明月勒转马头,冷酷的目光扫过对面那群已然吓破了胆的乌合之众。

      “还有谁想封万户侯?!”

      她猛地将长刀高高举起,身后的三千西山铁骑同时举刀,齐声怒吼:“杀!杀!杀!”

      那排山倒海的杀气,犹如实质般倾轧而去。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威压,丢下了手中的兵刃。紧接着,“当啷”之声不绝于耳,犹如推倒了骨牌一般,成百上千的京营士兵纷纷扔下武器,跪倒在泥水之中。

      “殿下,大势已去啊……”一名谋士面如死灰,紧紧拉住李泽的战马缰绳。

      太子李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一幕,手中的半块虎符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逼宫之战,尚未真正开始,便在武力与诛心的诛心之论前,土崩瓦解。

      ——

      与此同时,大内皇宫,乾清宫。

      昏暗的暖阁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与死气。

      老皇帝靠在隐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报——!”

      锦衣卫指挥使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甚至顾不上礼仪,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启禀陛下!长街有变!太子殿下率领的两万京营,在距离贡院不足三条街处,被……被镇威大将军赵明月率领的三千西山铁骑拦下!”

      老皇帝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挣扎着支起身子,厉声问道:“战况如何?太子可是拿下了乱党?”

      锦衣卫指挥使将头深深地埋在金砖上,冷汗如瀑布般流下:“回陛下……没有打起来。赵将军一刀斩了京营先锋,随后……随后京营两万大军,士气全无,已尽数弃械投降。太子殿下他……已被西山铁骑缴了械,扣押在长街之上了!”

      轰——

      老皇帝只觉得脑海中犹如被人狠狠抡了一记重锤,眼前的景物瞬间天旋地转。

      两万京营,拿着他的虎符,竟然被三千人吓得弃械投降?!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这个皇帝的虎符,在绝对的精兵强将面前,已经成了一块无用的废铜烂铁!这大越京城的兵权,不知不觉间,已经彻彻底底地落入了赵明月的手中,落入了阜南王府的手中!

      更可怕的是,赵明月为何要拦太子?她打出的旗号是护卫主考官宁王!

      东宫泄题,太子逼宫,赵明月率军平乱……这一切的一切,严丝合缝得令人毛骨悚然。

      “老九……老九……”

      老皇帝死死抓住明黄色的床榻边缘,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喘。他终于明白了,那场看似意外的科场舞弊,根本不是太子构陷宁王,而是宁王一党设下的惊天杀局。

      太子这头蠢猪,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亲自将逼宫的罪名坐实了。而他这个自诩掌控全局的帝王,更是亲手将兵符送给了太子,成了这场戏里最可悲的推手!

      他们这是在逼宫!

      只不过,逼宫的人不是太子,而是那个一直藏在冷宫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九皇子李暄!不,李暄没有这个脑子,他背后,一定还有那个人……那个在太和殿上面不改色、算无遗策的青衫书生——程昱!

      “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啊!”

      老皇帝怒火攻心,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星星点点的血迹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被。

      “陛下!陛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去搀扶。

      老皇帝死死揪住魏忠的衣袖,双目圆睁,仿佛要凸出眼眶,那张苍老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而扭曲。

      “传……传朕旨意……”他拼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嘶哑地怒吼,“调……调边军!勤王!给朕把这群逆党统统诛杀——”

      然而,那句旨意终究未能说完。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咯咯声,双眼猛地向上翻白,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后,犹如一滩烂泥般软倒在了龙榻之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陛下——驾崩了!”

      魏忠凄厉的尖锐嗓音,穿透了乾清宫厚重的宫门,在这大越皇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一代帝王,终究是被这自己亲手养大的权力巨兽,活生生地气死了在龙榻之上。

      ——

      而在顺天府贡院之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至公堂上,宁王李暄静静地听着锦衣卫传来的暗报:太子被擒,老皇帝驾崩。

      他的面上没有半分失去生父的悲恸,也没有大权独揽的狂喜。

      “殿下,贡院外的学子们听闻太子谋逆被擒,皆已散去。”一名礼部官员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既然散了,便继续考。”李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亲王常服,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传本王令谕,春闱首场考题虽泄,但考场规矩不可废。即刻启用备用考卷,重新分发各号舍。凡有借机喧哗生事者,按舞弊论处。”

      他缓步步出至公堂,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浓云,以及那破云而出的一缕阳光。

      这江山,终于要是他李暄的了。

      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龙椅的下面,垫着的是西山军器局的冰冷铁甲,和汇通商号的无尽金银。他,不过是那两人推到台前的一尊神像。

      “程昱,赵明月……”李暄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戒备,却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在没有彻底羽翼丰满之前,他这尊神像,还离不开那两双托举的手。

      ——

      长街尽头,南城深巷。

      春雨彻底停歇,屋檐上的水珠滴答作响,空气中透着雨后特有的清新与冷冽。

      书房的门半掩着,一室茶香氤氲。

      程昱着一袭牙白色的长衫,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他面前的小泥炉上,紫砂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门外传来轻盈而沉稳的脚步声。

      赵明月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黑色常服,肩头还带着几分街头的湿冷之气。她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程昱对面坐下,端起他刚倒好的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李泽拿下了,老皇帝驾崩了。”赵明月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述说一件市井闲事,“乾清宫那边的消息,魏忠已经封锁了,但瞒不了多久。国丧一出,国本必动。”

      程昱伸手替她重新斟满热茶。

      “国本动不了,因为在这大越朝堂上,除了那位在贡院里主持大局的九殿下,已经没有其他成年的皇子可以继承大统了。”

      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话本:“三皇子在江南贪墨的铁证,我昨日已命人送到了宗人府;太子逼宫谋逆,证据确凿,死有余辜。老皇帝这一去,倒是省了我们许多手脚。”

      “接下来的事,便是水到渠成了。”程昱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的浅笑,“沈老大人会率领百官,迎宁王入继大统。而你,便是这新朝的从龙第一功臣。”

      赵明月闻言,没有半点即将权倾天下的喜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算无遗策的男子。

      “从龙之臣,向来没有好下场。”她轻嗤一声,手指把玩着茶盏边缘,“李暄那小子,这三年来隐忍不发,今日在贡院内面对大乱依然能稳住阵脚,足见其心机之深沉。他若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稳固皇权;第二件事,恐怕就是要琢磨如何削我的兵权,收你的暗网了。”

      程昱轻笑出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大可一试。”

      程昱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越疆域图前。

      他伸出手指,在这片万里江山上轻轻划过。

      “这朝堂之上,六部九卿,已有一半换上了我们的人;江南的钱粮命脉,尽在晏廷之掌中;而京城的防务,北疆的兵权,皆听命于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幅江山图,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明月:

      “他李暄若是乖乖做个明君,施以仁政,我便许他大越朝百世安宁;他若敢有半分卸磨杀驴的念头,我便让他这皇位,坐得上去,下不来。”

      “郡主。”

      程昱走上前,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将她轻轻拉起。

      “这旧朝的腐朽,已在这场春雨中被洗刷干净。明日起,这大越的天下,便是你我的棋盘。你可愿与我一同,去这那金銮殿上,看一看这新朝的风景?”

      赵明月反手与他十指紧扣,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眸中,绽放出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有何不敢?”

      她微微扬起下巴,傲骨铮铮。

      “你执笔,我提刀。这天下若敢负你我,便换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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