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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血染玄门权相陨 玉局初定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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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十九年,八月廿六。
秋风萧瑟,裹挟着宣武门外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气,无情地灌入京城的大街小巷。昨夜那场发生于九门之下的叛乱,被镇压得太过迅速,以至于城中百姓清晨推开门时,除了看到青石板上被井水冲刷后残留的暗红水渍,竟丝毫未曾察觉,这大越的江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刑部天牢,最底层的死水地牢。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终年不见天日,唯有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偶尔溅下几滴滚烫的火星。
裴渊枯坐在发霉的茅草堆上。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如今头发蓬乱如杂草,那身象征着囚徒身份的粗布衣裳上沾满了泥垢。
他的双目深深凹陷,依然死死地盯着牢房那扇生锈的铁栅门,仿佛在等待着他那支名为贪狼的死士大军,踏破这刑部的高墙,迎他重回权力的巅峰。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粗暴地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内回荡。
裴渊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颤巍巍地扶着墙壁站起身,以为是孙淼成事了。
然而,出现在铁栅门外的,并非他期盼的亲信将领,而是两名身着玄铁重甲的西山铁骑。
这两名铁骑没有半句废话,其中一人单手提着一口正在往外渗血的黑漆木匣,犹如丢弃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般,将其从铁栅栏的底端缝隙处,狠狠地踢进了牢房。
木匣在湿滑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砰”地一声撞在裴渊的脚边,盖子随之弹开。
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从木匣中滚落出来。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庞,赫然正是城防营副统领——孙淼!
裴渊身形剧震,如遭五雷轰顶!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咯咯声。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途颓然垂下。
“这……怎么可能……”裴渊喃喃自语,仿佛三魂七魄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躯体,“三千死士……城防营的精锐……怎么会……”
铁栅栏外,那名西山铁骑冷冷地看着他,犹如在看一具早已腐透的尸骸,声音中透着金戈铁马的森寒杀气:
“我家郡主让末将给相爷带句话——大越的天,变了。这京城的九门,从今往后,由西山军器局接管。相爷若是在地府里缺了使唤的奴才,大可放心,那两千叛军,已尽数在黄泉路上恭候相爷大驾。”
说罢,两名铁骑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战靴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幽暗的甬道深处。
牢房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渊犹如一截枯木般僵立在原地,他看着孙淼那惊恐万状的双眼,脑海中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没有兵变,没有逼宫,一切的挣扎与反扑,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早已布好的杀局之中。
那个在金銮殿上义正辞严的九皇子,那个在翰林院里终日扫灰的程昱,还有那个掌握着西山军器局的黄毛丫头……他们根本不是各自为战的散沙,而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文有程昱在朝堂上步步紧逼、抽丝剥茧;武有赵明月在城门外守株待兔、一击必杀;上有九皇子在御前承接圣恩、名正言顺!
他裴渊算计了一辈子,玩弄权术一辈子,临了临了,竟是被这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晚辈,当成了一只笼中之鸟,肆意戏耍,最终一剑封喉!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渊突然仰天狂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绝望,犹如夜枭啼血,在这阴森的天牢里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自己的一败涂地,笑老皇帝的引狼入室。老皇帝以为除掉了一个权臣,却不知,他亲手扶持起来的,是一群足以将整个大越李氏皇族吞噬殆尽的恶蛟。
“江山易主……大厦将倾啊!”
裴渊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雾在半空中凄厉地散开。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眸,在怨毒与不甘中渐渐涣散。这位权倾大越三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左相大人,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
八月廿八,太和殿。
秋风卷着落叶拂过白玉阶,朝堂上的气氛肃穆得落针可闻。
老皇帝因为连日的惊悸与劳神,终于病倒了。今日的早朝,由刚刚入主内阁、受封为“宁王”的九皇子李暄,代天子主持大局。
十六岁的少年亲王,端坐于御案侧下方的紫檀大椅上。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的四爪蟒袍,头戴九旒冕冠。珠串垂落间,那张轮廓分明、透着冰冷杀伐之气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的面前,摆放着大理寺与刑部连夜审理出来的叛乱供状。
“裴渊于狱中畏罪自尽,其党羽孙淼等人,率兵谋逆,十恶不赦。”李暄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有少年人的稚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淬炼后的冷酷深沉,“传本王令谕:裴氏一族,褫夺所有封号,即日满门抄斩,九族之内,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关。参与谋逆的城防营将官,夷三族!”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肉跳,纷纷跪伏在地,高呼:“殿下英明!”
这等铁血手腕,这等斩草除根的决绝,让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识到,这位曾经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绝非一个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至于西山军器局督办赵明月……”李暄的目光微微一顿,扫过群臣,“平叛有功,护驾及时。赐金珠百斛,良田千倾。加封其为镇威大将军,统领京城九门防务,赐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哗然。
将京城的九门防务交给一个异姓王的女儿?这等同于将皇帝的咽□□到了阜南王府的手里!
但无人敢出言反驳。刚才那血淋淋的夷三族圣旨还在耳边回荡,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冷面阎王的霉头。
李暄将群臣的畏惧尽收眼底,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重重官员,精准地落在了站在百官中后段、那道犹如孤松般挺拔的青色身影上。
翰林院修撰,程昱。
今日的程昱,依旧是一袭不起眼的青袍。他手持象牙笏板,微微垂眸,仿佛这大殿上掀起的腥风血雨皆与他无关。
李暄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敬畏,有感激,但更深处,却潜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深知,自己今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全凭这个青年在暗中运筹帷幄。他不仅送来了粮草,送来了情报,更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西山的铁骑为他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程昱,太可怕了。
这种能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之才,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便将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程修撰。”李暄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程昱闻言,从容不迫地出列,撩起衣摆,恭敬地行了一礼:“微臣在。”
“裴渊伏诛,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虽在翰林院资历尚浅,但文章出众,且在春闱之中便能洞悉时弊。本王意欲将你调入户部,任左侍郎一职,协助整顿大越的钱粮沉疴,你意下如何?”
李暄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既是对程昱这三年暗中辅佐的封赏,更是想将他从幕后拉到台前,纳入自己的朝堂体系之中,用繁重的政务将其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满朝文武皆向程昱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十五岁中进士,十八岁便能跃居正三品的六部侍郎,这等升迁速度,堪称大越开朝以来的第一人。
然而,阶下的程昱,面色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没有谢恩,而是深深作揖,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坚决:“微臣叩谢宁王殿下厚爱,然微臣才疏学浅,入翰林不过三载,国史尚未修纂完备,资历实在不足以担此重任。况且,微臣于钱粮一道,实乃纸上谈兵。若骤然拔擢,恐难服众,更恐误了国之大计。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容微臣在翰林院中继续潜心修史,以报国恩。”
拒绝了。
他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这平步青云的天大恩赐。
李暄的眸光骤然转冷,握着御案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宠辱不惊的青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以退为进的伪装。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程昱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的情绪与野心,都完美地封锁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之下。
“既然程修撰有此等为国修史的宏愿,本王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李暄压下心头的惊疑与不悦,语调恢复了冰冷,“那便依你所言。退朝吧。”
百官叩首退去。
程昱转过身,随着人流向大殿外走去。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
户部左侍郎?
那不过是李暄试图给他套上的笼头。他要的是执棋者的自由,而非一枚身居高位却被皇权死死盯住的过河卒。
——
夜幕降临,京城南城,汇通茶楼的地字号雅室。
一盏羊角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晏廷之正拨弄着手中的金算盘,伴随着清脆的珠算声,一笔笔庞大的账目被迅速核算清结。
“东家。”晏廷之将算盘往旁边一推,满脸红光地看向端坐于茶案后的程文博,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狂喜,“裴家倒台,咱们汇通商号这几日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裴氏一族在京城周边的三百多家绸缎庄、钱庄、甚至大片的良田,皆因查抄而被迫低价发卖。咱们的人改头换面,已经将其中最肥的七成产业,尽数收入囊中。如今这京畿之地的商道,已有一半姓了程。”
程文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晏大哥做得好,不仅是商铺,那些裴家曾经掌控的漕运码头,也要趁着户部清洗的空档,迅速安插咱们的人手。这天下的命脉,粮与铁,必须死死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这是自然。”晏廷之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不过,今日早朝之事,我也听说了。大公子当众拒绝了宁王的擢升,只怕那位九殿下,心里已经生了刺。”
程文博放下茶盏,冷哼一声,眼底透出一抹桀骜:“他生刺又如何?当年若非哥哥与明月郡主在雪地里拉他一把,他如今不过是一具冷宫里的枯骨。如今他借着咱们的势入主内阁,便以为自己真是真龙天子,想要给咱们套上枷锁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文博。”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帘挑开,程昱负手步入雅室。
他看了幼弟一眼,缓步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沉静如水:“上位者,生出猜忌之心,乃是帝王本能。他若对咱们百依百顺,毫无防备,那才是真正的草包废柴。我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大越江山、压得住文武百官的狠角色,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
“可是哥,他今日试探于你,他日若真登上了皇位,必定会视咱们为心腹大患。”程文博隐忧道。
程昱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绝对自信。
“他有他的帝王术,我亦有我的锁龙绳。这朝堂之上,除了他,可还有太子与三皇子这两头饿狼。只要我不倒,他们三人便会形成鼎足之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
程昱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眸底流淌着一抹温柔与骄傲。
“这京城的九门,这大越最精锐的铁骑,如今可是在明月的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兵权不失,皇权,便永远只能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他若识趣,便好好做他的泥菩萨;他若想砸了这棋盘……”
程昱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冷酷绝伦。
“我便亲手,将这大越的天,再翻一遍。”
——
同一片夜空下,西山军器局,望月阁。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漫山遍野如火的红叶。
赵明月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那支刻着“定”字的木簪,将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高高绾起。她斜倚在朱红色的栏杆旁,手中端着一只夜光杯,杯中斟满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宛如鲜血般醇厚。
阁楼的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程昱提着一壶温热的君山银针,缓步踏入阁楼。
“更深露重,怎的穿得这般单薄。”程昱走上前,将手中的茶壶搁在石桌上,顺手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自然而然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今日早朝,你拒了李暄的擢升。”赵明月摇晃着手中的夜光杯,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之间,语气慵懒却透着明察秋毫的通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若入主户部,便成了众矢之的,不仅太子一党会疯狂反扑,李暄也会将我视为掌中玩物。”程昱声音温柔低沉,“躲在暗处,才能看清他们每个人脸上的面具。”
“这小狼崽子,獠牙长得倒是挺快。”赵明月轻嗤一声,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今日敢试探你,明日就敢收我的兵权。沈老大人终究是个纯臣,教得出帝王的权术,却教不出帝王的胸襟。”
“好刀,便需要最坚硬的刀鞘来束缚。”
程昱伸手,从她手中拿过那只空了的夜光杯,倒满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重新递回她的手中。
“裴渊已死,左相一党的残余势力已被我们和李暄瓜分殆尽。接下来的三年,便是彻底架空太子与三皇子,将大越的六部换上我们的人。”程昱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凝视着京城的方向,“待到文博明年春闱及第,正式入仕,我们便能在朝堂上,编织出一张连李暄都无法挣脱的天罗地网。”
“若他最终,成了第二个裴渊,成了一个暴君呢?”她轻声问,眼底却跳动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程昱低下头,目光深邃地与她对视。
“那便废了他。”他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冷酷中带着对她宠溺与纵容,“你来做这天下的女帝,我为你,执笔写这万世的青史。”
赵明月闻言,那张冷艳无双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个足以令日月无光的璀璨笑意。她没有说那些惶恐推辞的废话,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想,这天下,便无人能阻挡他们并肩登顶的步伐。
“好。”她轻启朱唇,吐出一个重逾千钧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