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再逢春》醉茵

2、明月 无

　　同一座城市，另一端。
　　沈时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橙汁，没喝。和高中时候每天在学校便利店买的是同一个牌子。他拿起来又放下，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温馨回来了。
　　消息是从傅忻那儿来的。凌晨，傅忻打了个电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温馨这两天回国，你知道不？”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甚至订了她爱吃的饭店想找她。
　　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沈时序顿了一秒，然后声音很平地回了一句：“哦。”
　　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傅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么晚没睡，鬼知道为了什么，没拆穿他。
　　沈时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和高中的味道一样酸甜的。和高中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时候每天她都会“碰巧”出现在便利店门口，手里就拿着这个牌子的橙汁，和同伴有说有笑，眼睛却偷偷往他这边瞄。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因为他也偷偷看向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早上的太阳照在背上，不烫，但暖。
　　后来她走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不要联系了，她只想靠着自己走出一条路
　　他知道温家发生的一切，他什么都没说。
　　那五年里，傅忻偶尔会不经意地提一句她的近况。他每次都只“嗯”一声，从来不追问。问多了就显得在意了。虽然确实在意。很在意。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蹦出来两个字：傅忻。
　　他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已经嚷嚷开了：“哥，明天聚餐？”
　　“……没兴趣。”
　　“哟，怎么有气无力的。”傅忻在那头笑了一声，背景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又在哪儿晃荡，“等会儿——你该不会还在想温馨吧？”
　　沈时序没说话。
　　傅忻跟他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温馨的事，全城都知道。温馨走了之后，平时滴酒不沾的人，喝了一整晚的酒，还是傅忻把他从酒吧捞回家。
　　从那以后傅忻就隔三岔五拿这事儿戳他一下。
　　“哥，五年了。人家回来了，你还在这儿干坐着？”傅忻嚼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要不这样，我帮你组个局？叫上祝桃，四个人吃个饭，多自然，一点都不刻意。比你在这儿干坐着强吧？”
　　沈时序还是没说话。
　　傅忻等了三秒：“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你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你什么时候没乱来过。”
　　傅忻哈哈两声，把电话挂了。
　　沈时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傅忻这个人，嘴巴大，性子野，但办事意外的靠谱——至少在他想靠谱的时候。他说组局，那就一定会组。沈时序忽然有点后悔没拦住他，又有点庆幸没拦住。最后发了一句“订末时宴，她以前爱吃”
　　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傅忻的微信：
　　“搞定。明天晚上七点，我去接你。”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温馨也会来呦。”
　　沈时序看着这三个字——“温馨也会来”。就好像他不是早就知道似的。就好像这个名字不是他从头到尾唯一在乎的事似的。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傅忻秒回：“？我刚不是说了七点。”
　　“……知道了。”
　　“你紧张啊？”
　　“滚。”
　　傅忻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沈时序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快得他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只是吃个饭，只是见一面。只是那个他等了五年的人，突然就说要见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加了一句：
　　“别告诉她是我让你组的。”
　　傅忻秒回：“废话。我说是祝桃组的。”
　　然后补了一句：“哥，你追个人怎么跟搞谍战似的。”
　　沈时序没再回。他把那杯橙汁喝完，杯子搁在桌上，椅子一转对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安静地铺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五年。
　　她终于回来了。“
　　而他还没想好，明天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
　　话该说什么。
　　第二天的沈时序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四五点，迷迷糊糊在椅子上歪了过去。现在脖子又僵又疼，窗外天已经大亮，对面楼的广告牌换了一块新的，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天那件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微信。全是傅忻的。
　　“哥，今晚七点，我接你。”
　　“没醒？”
　　“你昨晚睡了没？”
　　“算了当我没问。”
　　沈时序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点青，他盯着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冷水泼了把脸。
　　今晚七点。
　　还有一整个白天要熬。
　　---
　　同一座城市，祝桃家。
　　温馨醒得很早。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原因。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有动静——祝桃居然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早啊。”祝桃从厨房探出头，铲子上还举着个蛋，“你倒个时差怎么跟我倒时差似的，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
　　“认床？”
　　温馨没说话。她坐在餐桌旁边，看祝桃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又烤了两片面包，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一个人过日子的熟练工。
　　“今晚傅忻组了的局，我应了，七点。”祝桃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傅忻？”
　　“就那个——高中跟沈时序穿一条裤子的那个，嘴特别欠。你不记得了？”
　　温馨记得。但她更在意的是另外三个字。
　　沈时序。
　　她的表情大概没有藏好，因为祝桃咬着面包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你干嘛这么看我。”
　　“没什么。”祝桃低头喝牛奶，嘴角弯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今天早上格外好看。”
　　“祝桃。”
　　“嗯？”
　　温馨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她低头吃煎蛋，蛋煎得正好，溏心的，和她高中时候喜欢的一样。她忽然想起来那时候每天在食堂吃饭，总能看到沈时序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斜对面，手里一瓶橙汁。很有品味，和她爱喝的牌子一样。从前两家离的近，沈时序总会买好几箱送到她家。
　　那时候她一直以为他喜欢喝橙汁。
　　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爱喝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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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六点半。
　　傅忻发了个定位到群里。群名叫“今晚吃饭（4）”，群成员：傅忻、祝桃、沈时序、温馨。
　　温馨看着那个群名看了很久。四个人，她和他的名字挨着，中间隔了一个祝桃。她点进沈时序的头像——她犹豫了很久，退出来，又点进去。来来回回了好几遍，什么也没发。
　　沈时序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他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第二件太随便，第三件——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最后穿了件卫衣，像高中生，出门之前对着玄关的镜子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傅忻的车停在楼下。沈时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傅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
　　“你穿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高中生。”
　　“开你的车。”
　　傅忻笑着发动了车。导航上显示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路上有点堵。傅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沈时序一句也没听进去。车窗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晚霞从橙红变成灰蓝。他想起高中时候每天放学也是这个颜色，温馨走在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和祝桃有说有笑。他走在后面，隔着六七步的距离，傅忻在旁边跟他扯东扯西，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和现在一模一样。
　　“喂。”傅忻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到了。”
　　沈时序抬起头。
　　他昨天打算带温馨来的店
　　餐厅门口，祝桃已经到了，正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披着头发比五年前还长，也瘦了些。她正在听祝桃说话，侧脸在暮色里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沈时序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傅忻熄了火，拔了钥匙，转头看他一眼。难得没有贫嘴，只是很轻地说了句：
　　“去吧。”
　　沈时序推开车门。
　　暮色里有风，傍晚的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温馨听见车门声，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隔着半个停车场。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祝桃先喊了出来：“你们俩站那儿干嘛呢——过来啊！”
　　傅忻吊儿郎当地走过去，揽住祝桃的肩膀把她往里带：“走走走，先进去点菜，让他们俩慢慢走。”祝桃被他拽着还回头喊：“快点啊，晚了不给你们留肉——”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餐厅的玻璃门关在外面。
　　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沈时序走到她面前，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温馨抬头看他。三年没见，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卫衣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只是肩膀宽了，下颌线更分明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逆着最后一点天光，表情看不真切。只是穿着卫衣...
　　像装嫩，果然年龄大了做什么都心酸
　　“走吧。”他说。
　　就两个字。和他这个人一样，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
　　“嗯。”
　　沈时序跟在她后面往里走，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问题——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结果两个人都没说。
　　也好。
　　反正还有一整晚。
　　还有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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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里的暖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的那个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后面的那个。后面的那个低着头走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看到的是——
　　走在前面的温馨，嘴角微微翘起。
　　很轻。轻到只有门把上反射的灯光看见了。
　　走在后面的沈时序见快到了快步上前帮她开门。
　　温馨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再次落了地，又有什么东西发了芽。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