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再逢春》醉茵

1、骄阳 无

　　正午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出一道道热浪，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五花八门的牌子，伸长了脖子朝出口张望。
　　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黑色的细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一条剪裁利落的阔腿裤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外面松松垮垮搭了件西装外套，墨镜架在鼻梁上，挡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
　　温馨摘下墨镜，微微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五年没回来了。
　　空气里有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是这座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混着航站楼里咖啡机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不怎么样，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她身后跟着一个负责搬运行李的地勤小哥，推着三个大箱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温小姐，您的行李——”
　　“放那儿就行。”温馨随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有人偷看她。
　　确切地说，是周围不少人在看她。在机场这种地方，拖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旅客才是常态，但温馨实在精致的有些惹眼。
　　她没有刻意摆姿态，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这种漫不经心本身就带着一种美。
　　出口处站着一排接机的人，温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吧，没人来。
　　啧。
　　她想起出国那天，也是这个机场，也是这个出口。面前和身后空无一人。她拖着两个超重的大箱子，穿了一双磨脚的鞋，后脚跟全是血。
　　那时候她十九岁。
　　现在想想，也挺好。
　　没人来也好，省得应付。
　　温馨正要把墨镜戴上，目光却在某一瞬间顿了一下，有个熟悉的车牌号。
　　——没什么，可能是凑巧。
　　她收回视线，心抽痛了一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怎么又想到他了。
　　沈时序。
　　这个名字和这个机场、这座城市、还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绑在一起，她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准备在这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可能会想起他，然后每一秒都告诉自己：不想了。
　　不是“别想了”，是“不想了”。
　　前者是克制，后者是选择。
　　十九岁的温馨喜欢沈时序，无人知晓，只是属于她的秘密
　　二十二岁的温馨从国外回来，银行账户里躺着自己赚的第一桶金——她不想依靠任何人了。
　　包括沈时序。
　　包括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她选择不想了。
　　温馨重新戴上墨镜，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的弧度，踩着高跟鞋朝离开。有看到路边一辆黑色迈巴赫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若有所思。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离开
　　那辆车停在这里又不关她的事。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了。
　　---
　　黑色迈巴赫里。
　　助理苏南坐在驾驶座上，大气都不敢出。
　　后排的男人一言不发，但他的视线从温馨出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动过。
　　沈时序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块低调到几乎看不出牌子的腕表。他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整个人靠在后座上，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但苏南跟了他六年，知道这个人此刻的状态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松弛。
　　因为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是沈总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沈总，”苏南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温小姐好像……没人来接她。要不要我开过去，问问——”
　　“不用。”
　　沈时序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他的目光没有从后视镜里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移开。
　　温馨穿着高跟鞋走得飞快，阔腿裤在风中微微扬起，那个背影张扬得不像话。
　　她还是那样。
　　沈时序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
　　六年了。
　　他以为再见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许会瘦一点，国外的吃食她会不习惯。
　　但刚才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脏仿佛暂停一瞬。
　　还是那种自信张扬的走法，还是带着那种淡淡的微笑，还是那双笑起来会微微上挑的眼睛——虽然隔着墨镜，但他就是知道。
　　她看起来好极了。
　　“沈总，”苏南又试探着开口，“餐厅那边订好了，是温小姐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菜。要不要我现在发个消息给温小姐——”
　　“我说了不用。”
　　沈时序的语气重了一点。
　　苏南立刻闭嘴了。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总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了敲击，转而握成了拳。
　　苏南跟了沈时序这么久，知道这个人有多闷。几年前温家出事，温小姐出国那天，沈总就从公司消失了。苏南找了他一下午，最后在机场旁边的一个停车场找到他——他就坐在车里，什么都没做，就是看着机场的方向。
　　那天晚上沈总让他查温小姐的航班号和目的地，然后订了一张同一航班的机票。
　　但最后那张机票没用上。
　　因为沈时序在候机厅的角落里站了很久，看着温馨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过了安检，然后转身走了。
　　苏南当时不理解。
　　现在也不理解。
　　“沈总，”苏南这次的声音轻了很多，“您等了她一上午了。”
　　沈时序没说话。
　　他看着后视镜里最后一点人影消失的方向，那辆载着温馨的车已经开走了。他的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没有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温馨，编辑了两行字又删掉了，只剩下一个光标在哪里一闪一闪的。
　　沈时序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走吧。”他说。
　　苏南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时序一眼。
　　沈时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窗外的光影从他脸上一块一块地掠过去。
　　“餐厅不用取消。”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公事。
　　“那……”
　　“今天不合适。”沈时序睁开眼睛，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她不缺人陪。”
　　苏南想说“可是您等了那么久”，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机场出口的方向开去。
　　经过温馨刚才走过的那条路时，沈时序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高跟鞋鞋跟留下的痕迹，很轻，但还在那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车窗缓缓升上去，把那道痕迹和整座机场都隔绝在外面。
　　--- ---
　　温馨上车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祝桃发来的信息，点开就是一串感叹号：“馨馨！！！你到了没有！！！我在家等你等到花都谢了！！！”
　　温馨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复：“在路上了，二十分钟。”
　　“我给你做了好多吃的！！亲手做的！！！你快点来！！”
　　温馨看着满屏感叹号，忍不住笑出声来。祝桃就是这样的人，发消息永远像在喊，好像不用感叹号就表达不出那份热情。
　　她和祝桃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同一个小区，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班。温家出事那年，祝桃是唯二一个没有躲着她走的人。
　　还偷偷给她塞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是祝桃攒了好几久的钱，六十七万多块。温馨没要，但那张卡的卡号她到现在都记得。
　　车停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的楼下。温馨说了声“辛苦了”，自己拿着箱子坐电梯上了楼。
　　门铃还没响完第三声，门就开了。
　　祝桃穿着一身粉色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脸上干干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馨馨！！！”
　　祝桃一把抱住她，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国外不好好吃饭！！我就说那边的东西你肯定吃不惯！！你看看你，下巴都尖了——”
　　温馨被她抱得差点没站稳，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让我先进去行不行，我推着两个箱子站在楼道里很傻。”
　　祝桃这才松开她，一边帮她拉箱子一边还在念叨：“我跟你说，这次回来你不许走了。你家的事我都听我爸妈说了，都已经处理好了对不对？你就安心待着，我养你！虽然我不懂家里的生意但我可以用我工资养你我少吃点——”
　　“你少吃点？”温馨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本来就瘦得跟纸片似的，再少吃风都能把你吹跑。”
　　祝桃被她说的不好意思地笑了，拉着她往客厅走。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暖。暖黄色的灯光，沙发上堆着几个毛绒抱枕，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的满天星，旁边还有一个草莓蛋糕
　　温馨看着那个蛋糕，愣了一下。
　　蛋糕胚切得很整齐，奶油抹得也算平整，上面用草莓片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来做的人花了很大的心思。
　　“怎么样怎么样？”祝桃捧着脸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很厉害？我跟你说，这可是我第一次做的”
　　温馨笑了一下。眼眶有些湿。
　　她坐在沙发上，祝桃立刻挨着她坐下来，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肩膀。
　　“馨馨，”祝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么多年你自己还好吗？”
　　温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草莓蛋糕，奶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和她六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挺好的。”她说。
　　祝桃歪头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温馨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甚至还笑了一下：“真挺好的。学也上完了，该拿的证都拿了，还有点存款。回来之后打算找工作，从头开始呗。”
　　“那——”祝桃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沈时序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温馨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
　　“忘了。”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祝桃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骗人。”
　　温馨噎了一下。
　　祝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还是软软的，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在机场是不是看到他了？”
　　温馨拿着蛋糕的手顿了一下。
　　“没看到。”她说。
　　“那你顿了一下！”
　　温馨愣住了，眨了两下眼
　　祝桃突然说了一句“温馨馨馨馨你被捕了，被捕理由是说谎”
　　温馨被她逗笑了，笑完之后叹了口气，把蛋糕放回盘子里。
　　“他应该是在机场，”她说，语气淡淡的，“但我没看到他。或者说……他不想让我看到。”
　　祝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温馨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声音懒洋洋的：“算了，不说他了。我回来又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温馨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为了让我爸知道我过得很好。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知道我过得很好。让我自己——”
　　她顿了一下，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不像话。
　　“让我自己知道，没有谁，我温馨也可以过得很好。”
　　祝桃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而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脑袋靠进温馨的肩窝里，小声说了一句。
　　“那我要当那个‘很好’里面的一部分。”
　　温馨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丸子头，伸出手揉了揉。
　　“你本来就是。”
　　“可能要在你家借住了”
　　“本来我就要和你一起住”
　　那天晚上，温馨躺在客房的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祝桃给她换的新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栀子花香。窗外是这个城市熟悉又陌生的灯火，落地窗外的广告牌还是几年前那块。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滑到那个名字——"时序哥哥"。备注没有改过，头像也没有过，她在国外的时候偶尔会点进去看，有时候想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五年。
　　她几乎和国内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除了祝桃。还有唯独这个号码她存着。存着，却从来没拨过。
　　也不是没有想过。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站在机场门口，看见的黑色迈巴赫，熟悉的车牌号是她的阴历生日。
　　她是别扭的，她并不是真正的想和沈时序老死不相往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温馨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