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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船 夜里,墨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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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熹二十六年,五月初二。
大俞平嶂道,嘉阳湖。
嘉阳湖生于群山环抱,连通沂水、涣江,自沂州嘉阳县起,至涣州长滩县止,一直以来被作为两地往来的唯一通道。
夜里,墨色高峰之上,弦月空悬,谷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抹橘色光亮在一片漆黑中轻轻摇曳,有船只夜行。从船体船身与造船工艺仔细看来,能认出是官府的船。
只是官船过境,哪一次不是大张旗鼓,封锁水道,成群而行?若有时,行程紧急,夜间赶路,也必然灯火通明。这船若不留心,见着的人会只以为是平常人匆匆赶路。
白泽儿是第二次来到这里。
三个月前,先帝为延熹帝钦定的继承人裕王,办砸了大案,遭了斥责,被夺了象征储君地位的京畿大都督的职,发配去边地做了毕州刺史。谁知他一时失志,竟然忧郁致死了。王妃亦是性情中人,悲恸不已,于王府殉情。皇上下了恩旨,谴二人独子、年仅六岁的世子沈攸宁扶灵合葬。
云阳公主白泽儿是自己请了太后旨意,带着世子来跑这一趟的。
听着水波一下一下拍打船身,白泽儿辗转反侧,边境上有些不稳,他们的返程比原定计划早了有近一个月,丧事办得匆忙。
“咚!”
船似乎碰了什么东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白泽儿立即坐起,高声向外问守夜的人:“怎么了?”
外头的人不是她宫中常伴左右的侍者,兴许方才打了瞌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走到门口停下,侍者含含糊糊地回应:“回殿下,无碍,船夫已去查看了,说是兴许是碰上了湖中浮木。”
“噗通!”
有人落水了!
又一声。
不止一个人!
船身突然开始剧烈摇晃!
白泽儿几乎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她自幼喜爱骑射围猎,身手很是利落。但船体晃动,她只得扶着窗沿,才勉强站稳。
“兰兆……”话未说完,猛然想起,一直贴身伺候的兰兆连同随行的国师弟子、太卜官闻霜都听从她吩咐,寸步不离地保护裕王世子沈攸宁去了。
不详的预感果然成真,外头脚步声、叫喊声、撞翻东西的声音,愈发嘈杂,越来越多的人醒了。
“殿下!殿下!”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她!
白泽儿明显感觉到船身快速倾斜,桌椅物件“哗啦啦”地尽皆往一侧移动翻倒。她被紧紧拍在那一侧窗户上,已经有水透过窗纸溢进来,打湿了衣裳。稍大的动作就会让处境更加糟糕。她无法回应!
不动亦无异于饮鸩止渴,若是被盖在里头,便是必死无疑了。
她一咬牙,开窗蹿了出去,于船的外沿一个借力,跳入湖中。夜间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包围了她,寒冷,刺到骨子里的寒冷,让她有一刹那失神。
几乎在她下水的同时,船一下陷了下去,另一侧船身向着她所在的湖面盖下来。
“殿下!你在哪儿!”
“救命啊!”
“来人呐!救命!”
凄厉的呼喊与落水声同时响起!
白泽儿立刻强迫自己清醒,向着反方向游离船身。
快点!再快点!
“嘭!”
终于还是在离开阴影的那一刻,船身重重砸中了她!她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迅速被湖水吞没。
所有声响离她远去,她陷入无边的黑暗,与船一并消失在千尺深湖之中。
————
三日后,夜间。
裕王去世后,储君之位虚悬,而延熹帝仅有中宫所出的云阳公主。故,朝堂几经商议,决定择宗室子过继,为嗣皇子。与皇上一母同胞的梁王,在先帝子嗣中行九,已有三个儿子。他年仅四岁的第三子沈攸绪被选中,原定于今日到京。
没想到,端午夜宴开席,护送皇子的队伍仍未到达,宫里反而先接到了涣州长滩县令孙孚的八百里加急密折。
延熹帝阅毕密折,脸色于先前开宴时的容光焕发简直判若两人了。
他含着盛怒的目光在席上诸人脸上一寸寸逡巡,没有人敢抬头对上君王的目光,空气里蔓延着不明就里的恐惧。
“啪!”
延熹帝将手中的折子往地上狠力一掼,众人呼吸同时一滞。
“护送皇子上京的是何人?”
“回陛下,是奉车都尉吴书卓。”宗正卿海冀硬着头皮出列答话。
“可有文书来?”
“回陛下,不曾。”内侍立时躬身。
“吴书卓带着皇子没有音讯,嘉阳县的海珠早有奏报钦差启程,长滩县的孙孚却说迟了几日不曾接到人。一共一夜水路的事儿,怎么人还会凭空消失不成!”延熹帝怒气难掩。他盯着刑部尚书吴检知乌黑的官帽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完这段话。
殿中诸人这时才明白,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嗣皇子已离嘉阳,却未至长滩,那便极有可能在水路上遇险!
长滩、嘉阳两县之间群山绵延、穷奇险峻,草木繁茂,难通人烟。古代战乱时,倒有诸侯王在此修过栈道,只是年久失修,已不能通行。积年累月,两县往来均是通过嘉阳湖水路。此处并不多见大风浪,通行多数无碍,只有每年年前上贡那时,交通过分频繁,官民争道,时常有沉船事故。
如今从时节来看,似乎并不该有事。不过,世事难免万一。
沈攸绪已被封为嗣皇子,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前任储君刚刚被贬忧亡,身后在朝上还掀起轩然大波,继任者竟又骤然失踪。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出个主意。吴检知和吴贤妃更是如坐针毡,自家人办事不利,一边害怕延熹帝怪罪,一边又忧心嗣皇子与吴书卓的安危。
“皇上!如今不是问罪的时机,找人要紧!”太后已经心急如焚。
延熹帝面无表情,侧身垂眸向太后:“母后说的是。”
说罢,他转回头,伸手捏了捏眉心,疲惫地对着阶下一个清俊青年说:“谢勘,这件事你去办。”
所有人都意外,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了一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
“臣遵旨。”谢勘对此番殊荣并没有明显的情绪。
谢勘自四年前状元及第以来,从不缺帝王青睐,与当年的探花海晏堪称“双子星”。到今年,二人分任从三品的左右散骑常侍,官职已经不逊于二人的父亲。
“罢了,散席吧,朕乏了。”延熹帝深深看了一眼谢勘,便起身离席。
大臣跪拜恭送。
“吴家真是时运不济,我听闻圣上让吴书卓去办此事,正是有意将嗣皇子交由贤妃娘子抚育。”
“呵,如今这样一来,能保住项上人头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胡扯吧,有皇后娘子在,哪里会给贤妃抚育皇子。更何况,上次的事,皇上早恼了吴家。”
“欸欸,莫要揣测圣意。”
……
“那谢勘才几岁,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子,也能担这样的差?”
“你才到京,不知道他圣眷优渥。人家初封官,就能为公主进讲经书。外放了这么些年,成绩斐然,一回来就封了中书省的右散骑常侍,前不久不是京畿大都督的衔儿空出来了,国舅爷暂代职务,圣上还叫他跟着协理军务。虽说是双子星,谢勘的圣宠可要压海家那小子一头。”
“协理京畿军务?!就他这样的小白脸儿?禁不禁得住我一拳?竟然还让他管军务!何况我还听说他是寒门出身,到他老子那辈儿才做官,何以得圣上这样爱重?”
“嘿,我哪里知道缘由?”
“莫不是要选做驸马都尉吗?”
“灌了二两黄汤糊涂了?凭他做了天大的官也是寒门,管上军务也是破天荒了,哪里还能肖想这些?”
“那你说陛下会属意谁?”
“不知道,左不过勋贵那几家合适年纪的孩子罢了。”
“英国公家倒是早就眼巴巴望着,谁知道他家少爷太不争气,坏了事。如今找个像样人家说亲怕是都难。”
“好好的,提这事做什么?哎呀,你们瞧瞧,就是这事,给今年起了个坏头……”
离去的官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谢勘仍未离去,他始终记得陛下离去时最后看他那一眼。
不多时,御前大太监付安果然来请他。
“谢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里。”
“是。”
谢勘毕恭毕敬,跟随付安面圣。
————
谢勘跪拜在御前,延熹帝一反常态没有让平身,反而是搁下笔,背着手,围着他慢慢踱步。
“谢勘。”延熹帝的目光空洞,似乎在想一些飘渺的事,“我只有两件事要嘱咐。一,查清楚这里头究竟有谁在捣鬼。二,在那里等着白泽儿,护送她平安回来。近来朝中多事,朕心不安。”
“是。”
延熹帝回神,随手抛给他一块烫金令牌。是御令。
“在外事急从权,若是有先斩后奏的必要,不必手软。”延熹帝的眸中闪过一丝凶光。
“臣谨遵圣意。”谢勘再度叩首。
“行了,退下吧。”
“臣告退。”谢勘行礼,离去。
延熹帝望着谢勘离去,御书房再度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之声。
他似乎懒怠去面对后宫里各式各样倾国倾城的美人,转身回了书桌前。他在谢勘来之前写的字猝不及防跳入眼帘。
沈攸绪。
攸绪。
“绪者,丝端也,先祖未竟之功业也。呵呵,倒是一个好名字。”
延熹帝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句话迅速消逝在浓重的夜色里,没有其他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