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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间 白 ...

  •   白泽儿从宫外归来,急匆匆去太后宫里请安回话。才一跨入宫门,两个姑姑正领着一个小孩儿在殿前的庭院里玩儿。

      “狗儿!”白泽儿眼睛一亮,高声冲着小孩儿喊了一声。

      小男孩刹那间就好似那煮熟的虾子,从脖颈处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儿。他满面羞窘地低下头偏过脸,偏生又因着礼数不能转身,别扭地一边行礼,一边呢喃般说:“臣弟见过殿下。”

      白泽儿丝毫不意外小男孩的反应,一下子笑弯眼睛,瞳仁里亮晶晶的。她上前几步搀扶起他,轻抚他的头发,说道:“好了,别这么一本正经的。今日怎么忽然进宫了?”

      “皇祖母和祖母传信说想我了,叫我入宫来陪伴她们几日。”小男孩仍旧不太自在,像是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下去,才开口,“姐姐,你莫要这样叫我了,我如今都有大名了,我叫沈攸宁。”

      “是嘛。”白泽儿抬手摸了摸下巴,故作为难,“可是,我习惯了叫你乳名。”

      “可我叫尨奴,不叫狗儿!”沈攸宁忍无可忍。

      “尨奴,不就是狗儿嘛?”白泽儿故意弯下身,状似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姐姐!你!”沈攸宁愤愤地望着白泽儿,突然好似泄了气一般,“你说的是。”

      “哈哈哈哈……”白泽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身边跟着的女官和内侍们无一不偷偷捂着嘴笑起来。

      “殿下,你总是逗小世子。”只有公主的乳姐,自小贴身伺候的女官孟兰兆温柔笑着嗔怪公主顽皮。

      白泽儿回头望她一眼,无声撒了个娇。

      再回身时,陡然间物是人非,身边伺候的人突然没了踪影。初春时的一片嫩绿却叫繁盛的深绿取代,一株株牡丹芍药争奇斗艳,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盛极反致颓靡的气氛。

      沈攸宁不再羞赧,竟已经满面泪痕,惊慌失措地一头扎进白泽儿怀里,紧紧抱住她,抽泣着:“姐姐,我害怕……”

      白泽儿也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轻轻推开沈攸宁的脸,囫囵擦去他的泪水,轻声细语地哄他:“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沈攸宁哭着摇头,话语与啜泣夹杂,白泽儿根本听不清楚。

      幸好,兰兆从后头赶来,不待行礼,急忙说道:“殿下,出大事了。裕王殿下在毕州薨了,定国公在那边府上收拾遗物收拾出了私藏的兵甲!陛下龙颜大怒,才刚派了人去裕王府抄家,王妃宁死不肯认罪,当着所有人的面也去了!”

      “什么?”有如一道惊雷晴天炸响,白泽儿顿感自己的心猛得向下一坠。

      白泽儿蹭一下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茅草屋子里躺着,浑身湿淋淋的,贴身衣物都被冷汗浸透了。

      又是这个梦。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又耐心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空气中交缠着草药的味道,屋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整洁且简陋。她又试图驱动四肢,没有什么伤。只不过长时间水米未进,无力感几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吱嘎”

      门外传来声响,好像有人推门进了院子。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急促但稳健,似是三两步跨进门,追上了前人。

      “婶子,您实话跟我说,您是不是带了外头人回来了?”那男人压低了声音,却难掩焦急,被白泽儿灵敏的耳朵捕捉到。

      “胡说八道!你哪里听来的闲话!”老妇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不闻一丝慌乱。

      “哎呀,婶子,我是为您好。村里都传遍了。您出去那日,正赶上船坞里的人出去送货,有人看见了。族长知道了,不多时要来找您‘兴师问罪’了。”

      “他敢来问我的罪?闹饥荒的时候,不是他娘拖着他上我们家哭?不是我爹娘心软,怜惜他们孤儿寡母,名义上又是他家的舅祖,自己挨着饿省出吃的,三天两头接济,他一家能活下来?谁给他的胆子?做了族长,眼睛长在天上了?”

      “婶子呀,再怎么说,不私自与外界互通,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事儿您亏了理,族中不能轻饶您。”

      “胡说些什么?哪来的外人,滚回去吃你的饭。他们要来任凭他们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唉,您可别后悔。”男人叹了口气,无奈地离去。

      老妇人不以为意,兀自推开房门。

      白泽儿一直竖着耳朵留心外头的动静,听到此处,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假装沉眠。

      粗粝的手隔着纱布触上白泽儿的额头,试探了一下温度。

      “烧退了,最迟明日应该能醒了。”那婶子到了床前,边查看白泽儿的状况,边喃喃自语,“这么俊俏的小姑娘,怎么遭此劫难?若是不管,荒郊野岭早晚要喂虎豹。”

      说罢,老妇人给白泽儿将要皲裂的嘴唇沾了些水,随即转身离去。

      白泽儿睁眼无声望了一眼背影,那妇人体魄健壮,步伐轻快无声,只略微散乱的斑白发丝昭示着她早已年逾半百。

      屋外天色渐暗,她想必是去置办晚饭了。

      白泽儿重新闭回眼睛,听着房门关上,方才放松下来,放任自己心绪飘荡。她明白自己遇上了靠得住的恩人,只是这个村庄似乎规矩颇多,她的处境不容乐观。

      思考着,忽觉后脑疼痛难忍,白泽儿这才想起来,船翻时,有飞起的木头正砸到了自己的后脑,自己直接晕厥了过去,才明明离开盖下来的船身,仍然随船没入水中。

      白泽儿又想起接连失去父母的堂弟,想起兰兆,想起闻霜,想起随行的一船人,此时更是生死未卜。她更想不明白,是谁胆敢在这艘船上做手脚?又是有什么目的?

      忧虑、悲伤和不得其解涌上心头。

      空气中飘来烟火气息,夹杂着晚饭的香味。白泽儿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眼前阵阵发黑,实在是有点饿。

      白泽儿对晚饭的神往旋即就被喧嚣声打破了,柴门嘭地一下被踢开,十几个火把将小院子映照得通明。隔着房门看着透过窗纸一下子照亮昏暗内室的火光,白泽儿心里一紧。

      “二姨奶奶!我听说你带了山外人回来?”带头的人直接表明来意,气势汹汹。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二姨奶奶,我只问你一句话,此事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这村里没有辈分比您更大的人了,族规如何,您肯定比我们清楚。”

      “何曾有什么外人?一派胡言!走开,别碍着我吃晚饭。”

      “二姨奶奶,那您说,两日前船坞出货,送货的都看见你背了一个湿漉漉的小娘子回来,这是什么人?”

      “对头,祖奶奶,那个小娘子俊俏的赛过夜明珠,别说我们这儿,曾经咱有机会上北边,赶了千万里路,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一个瘦猴儿似的男子附和着。

      院子里陷入一阵沉默,火烛的毕剥声格外清晰。白泽儿紧紧攥住被子,拼命逼迫自己思考对策。

      “哇!”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你们这些小畜生,不知道因果,就来欺负我老婆子!可怜我家世代在山里行医,你们家家户户都受过我们家的恩典。这么多年啊!反倒是弄得我家家破人亡!我哥哥为了救老族长的命,年纪轻轻就没了。我男人叫你们派去北边,就沉了船。现在我儿也叫你们派去,多少年见不到一回面啊!我的命苦啊!”

      “够了!二姨奶奶,这都是为了大事。便是族里对不起您,这么多年,有什么人敢对您不敬啊?外头人进了村,是最大忌!看着了不该看的,要坏大事!您趁早将人交出来给我们处置,我就当没这回事了!”

      “哪有什么外人?那个小姑娘是我亲外甥女!好不容易找回来,将来给我做儿媳的!怎么是外头人?”

      “您说什么?”族长一下愣住了。

      “怎么?你当了族长就不记得恩人家里几口人?”老妇人还带着哭腔。

      “您是说,您的小妹?”

      “自然。”

      “她十岁上下的时候就没了,哪里来的闺女?”

      “她上个月才没了!三十年前那次沉船,只有她没找着,正是因为她贪玩儿,船开前溜下了船,被留在了北边。我命苦的妹妹啊!在那里举目无亲,吃尽了苦头,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她大声哭诉着,“去年叫我儿碰上了,见与我长得像,才认了亲。说了今年要回来与我见面,哪知就是这么几个月,染了病,叫我们就天人永隔啊!只有这一个宝贝儿,我儿托人给送了回来。”
      院子里的男人们小声议论起来,对老妇人的哭诉将信将疑。

      “族长,这不对啊!”又是上次出声的瘦猴儿,“祖奶奶,您出去接人儿,好好的怎么要您背回来呢?我们还瞧见您这一路滴水是怎么回事呢?”

      “你!她从外头回来,一见到我,肯定是想起她娘,两个大眼睛立刻就红红的,一句话也没说上,就一下子就栽下去了,磕着了脑袋,沾湿了衣裳。有什么稀奇?”老妇人揩去眼泪,“她这几日都没醒,没见我熬药呢么?”

      “二姨奶奶!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儿,您少糊弄我!”族长怒气冲冲,不肯相信老妇人的言辞,“今天,我们非要拿住她不可!”

      “你这个白眼狼!反了天了!”老妇人也激动起来。

      “族长!老夫人!您二位先别动怒。”一位衣冠楚楚、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发言道,“老夫人啊,族里的规矩,您是清楚的,我们山间的大事,绝不能叫外人知道,莫怪族长心急。但若是小娘子真是您的外甥女儿,那便不是外人了,也不必提防。您方才说她与您一见面就昏过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是。”

      “即便如此,她也是知道您是她的姨母的?”

      “当然。”

      “那好。来人,去把那小娘子找出来,救醒她。只需得一问,她认得您,这误会便解了。”

      同来的人立刻行动,进去寻找。族长与两三人围着老妇人,冷汗从她额角滴落,她再也讲不出一句话反驳。

      白泽儿在屋内将屋外的情形听得一清二楚,立刻装着昏迷不醒。

      三五人几乎立刻便打开了房门,看见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白泽儿,向外高声报告道:“族长,马先生,找着了,在床上睡着呢!”

      族长和马先生一刻不曾迟疑,抬脚就进屋,身后两三人架着老妇人跟上。

      族长一个眼神,示意边上人弄醒白泽儿。其他人有些踟蹰,灯下的白泽儿如同沉睡千年的九天仙子,人人见了都凭空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马先生轻摇羽扇,咳嗽一声。那些人不再犹豫,掀起被子,直接将白泽儿拖到了地上。白泽儿强忍着,没有做出半点反抗,重重摔在地上。她痛苦地蹙眉,佯装将醒未醒的姿态。

      旋即,边上一人扬起铜盆里的水,尽数浇在白泽儿脸上。白泽儿此时心中暴怒,但面上只是悠悠醒来,勉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向前方。

      “小娘子,你可算是醒了!”马先生笑盈盈地打招呼。

      “你!你是什么人?”白泽儿秋水般的双眸如今失去光彩,不聚焦地望着马先生的方向,偏偏视线又落在别处,“姨娘!我姨娘呢?”

      当场的人俱是一惊。

      “宝贝儿,姨娘在呢,别怕。这村上的账房马先生,族长带着大家来我们家见见你。”老妇人被隔着不能上前,正在心焦,听得小姑娘出声,便知小姑娘早醒了,立刻回应。

      “那你们怎么黑天不点灯?”白泽儿茫然地问。

      “你说什么?”老妇人也是愣住了。

      马先生悄悄靠近,仔细打量了一圈,又蹲下到白泽儿面前,道:“小娘子,别怕,我来替你号号脉。”

      白泽儿愣愣地伸出手,马先生听了片刻,就站起了身。转身对老妇人说:“老夫人,您是医家之女,想必明白,小娘子撞着了后脑,怕是以后看不见了。”

      白泽儿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去,整个人僵在原地,没有哭,也不出声,似是被定住一般。

      “什么?我的天呐,我的宝贝儿啊!我对不起你娘。”老妇人立刻哭天抢地地拨开面前的人,冲到白泽儿面前一把抱住她,嚎啕大哭起来。

      马先生朝着族长摇摇头,族长便开口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二姨奶奶,若是回头,额呵,小姨的眼睛还是看不见,您跟族里提,族里想办法找外头的名医来治。”
      说罢,他们匆匆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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