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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稚童少年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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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楼是江陵城第一青楼,江陵远远不如江南富庶水乡行商行船。
可在这方寸之间到是人间极乐,百花楼坐落于江陵渡口街边,是一座寻常两层临水实木楼,青砖砌墙,木窗素漆,檐角利落规整,并无过分精巧的雕饰,看着和城中其余酒楼乐坊形制相近,朴实不张扬。虽外观平平,却是江陵公认的第一青楼,胜在清雅不俗,不似市井粗鄙风尘店肆那般喧闹艳俗。楼中女子大多习得几分琴棋书画、通晓音律,待人温和有度、举止得体,故而远近闻名,城中富商仕子、往来文人官吏,常慕名前来小坐,是江陵本地最具名气的风月去处。
白日的百花楼,全然不似入夜后的婉转喧嚣。
两层临水木楼静静立在渡口街边,素漆木窗半敞着,漏进软软的江南暖风与细碎天光。楼内堂舍干净素雅,桌椅皆是旧木原色,陈设简约,无甚艳俗摆件。晨起的脂粉香、清茶气、木质清气混在一起,淡淡浅浅,温润不扰。往来的客人稀少,多是闲来小坐的文士,低声闲谈、浅酌清茶,丝竹停歇,笑语轻缓,整座楼透着市井风月里难得的清净。
旁人皆以为百花楼只藏风月靡丽,唯有白日时分,才显它真正的温润底色,也唯独这时,最适合满儿安坐读书。
满儿年方五岁,是百花楼里少数的孩童。
白日楼中闲人松散,姑娘们或临窗理弦、或伏案描花、或静坐小憩,仆妇洒扫收拾,步履轻缓,无人嬉闹喧哗。满儿便寻了二楼靠窗最僻静的一张木桌,独自坐下。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衫,身形单薄纤细,安安静静蜷坐于木椅上,身姿端正,不倚不斜,小小一团身影,沉在满室浅静里。
他怀里揣着一本磨得边角圆钝、纸页泛黄发脆的旧书,是不知翻读过多少遍的古史杂记,纸页间甚至沾着淡淡的清茶渍痕。没有学堂先生督促,没有旁人叮嘱,他自顾自将书本摊平,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纸页,而后垂眸静读,一眼一眼,看得极慢、极稳。
寻常稚童入此风月楼,必会好奇张望、东瞅西看,对楼中陈设、脂粉衣裙、往来客人满心新鲜。可满儿半点好奇也无。窗外是江陵渡口往来的舟船人影,楼下是街边缓缓流动的市井烟火,身旁是浅笑轻语的风尘女子、温文闲谈的过路文士,满眼皆是鲜活景致,他却全然视而不见。
白日天光从木格窗漏进来,这一间斗室十分简陋。靠墙摆一张旧木板床,铺着薄薄粗布被褥;屋内就一张矮木桌,两条长凳,土墙斑驳,几无多余陈设。
“满儿,为娘给你留了酥饼。”
林娘子身形瘦小,眉眼温婉面容苍白,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她就地在桌边坐下,指尖缓缓摊开一方绣着双鱼戏珠的旧绢帕,将三块边角碎裂的酥饼,轻轻摆到小满面前的桌上。
“娘,你吃。”
小满素来寡言孤僻,身形单薄瘦小。他垂着眼,伸出白净纤细的手,捏起一小块酥饼,手臂微微前探,递到林娘子唇边。
林娘子目光掠过他脖颈处,眉尖轻轻一蹙:“满儿,你的玉佩呢?”
往日里,她总不厌其烦,她千叮万嘱自幼贴身的玉佩可安好。
“林娘,在这儿。”
小满微微抬下颌,清俊的脸上神色淡然,抬手把那枚玉佩掏了出来。玉佩被墨汁浸染,蒙着一层干黑污迹,为避免被偷更廉价不堪。
“这是你亲娘留给你的唯一信物,切记珍重。”
这番话她说了无数次,此刻,他只觉满心怅然。遗弃的亲娘,杳无音信的亲爹,这种无情无义的双亲不要也罢。
小满耳尖微微泛红,指节悄悄攥起,语声沉了几分:“林娘,你就是我的亲娘。” 话音落,便抿紧嘴唇,再不肯多言。
林娘子神色微敛,轻轻摇了摇头,自怀中摸出二两银子,推到桌沿:“满儿,不可乱说。这些银子你拿去买书,去学堂门外旁听,再置办些笔墨纸砚。”
屋门 “哐当” 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赵老婆子叉着腰立在门口,满头枯发乱糟糟挽个歪髻,满脸沟壑的老脸皱成一团,三角眼吊得老高,嘴角垮着,满脸刻薄市侩。她粗着嗓子,尖声咋呼起来:“哎呦,躲房里偷懒呢?那一摊衣裳是要放到烂吗?林娘子,还不快去浣洗,磨磨蹭蹭耗着做什么!”
林娘子脸色骤然憔悴下来,下意识缩了缩双手。常年干粗活,她一双手浮肿发胀,指节粗大,布满裂口。纵然受了呵斥,她也不敢顶嘴,只转过身,伸手轻轻抚了抚小满瘦削的肩头,低声宽慰。
小满抬眼望着她,眼底憋着一股劲,嗓音带着稚童的执拗:“娘,等我日后考上秀才,你便再也不用受这份苦楚。”
林娘子鼻尖微酸,轻声应道:“娘等着满儿。”
门口的赵老婆子听得嗤的一声笑,嘴角扯出满脸讥诮,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二人,两手往胯上一叉,尖酸的嘲弄声声落进屋来:
“秀才?就凭这没根没底的野小子?梦做得倒是响亮!真当读书是纸上写写画画,银子大风刮来的不成。”
天光破晓,晨雾还未散尽
低矮的民居一间挨着一间,青灰屋瓦层层叠叠,薄雾缠绕在屋檐之上。小满揣好那二两碎银,怀里紧紧裹着几本从旧书铺淘换来的残破书卷,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单薄颀长,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影显得格外孤清。昨夜屋内那一幕还沉沉压在他心底,赵老婆子尖酸刻薄的呵斥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林娘子浮肿带满裂口的双手,温柔抚过他肩头的温度,少年牢牢刻在心里。他暗暗攥紧拳头,心底埋着一份执念,他日若能得中功名,定要护林娘脱离这磋磨人的苦海,再也不必看人脸色,受旁人折辱。
江陵书院坐落在城池东隅,青砖高墙圈出一方院落,朱红大门庄严肃穆。正式入学的学子方能踏入院中,像小满这般无钱交纳束脩的寒门子弟,只能守在书院大门之外,靠着廊下的边角位置,远远偷听讲堂之内先生讲学。
一路行来,路上已有不少奔赴书院的读书人,大多衣着齐整,挎着书箧,三两成群谈笑风生。小满刻意避开人群,缩到书院外侧的廊檐之下。廊下地面潮冷,墙根处长着细碎青苔。他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书卷摊在膝头。讲堂里传来先生浑厚的讲书声,字句断断续续飘出院墙。他垂眸凝神,一笔一划,在石砖块用水默写背诵,听得极为入神。
不知过了多久,讲堂暂歇,院内学子纷纷出来透气走动。小满无意之间抬眼,视线越过书院的围墙缺口,望向书院后院的方向。
后院平日里极少有学子往来,院墙之内树木繁茂,老树枝桠交错,枝叶层层叠叠。只见后院的空地上立着几名男子,模样看着分外怪异。
几人身形不高,体态偏阴柔,面皮白净,不见寻常男子的粗粝轮廓,说话的时候嗓音尖利细弱,声调高高挑着,和寻常汉子浑厚的声线截然不同。他们穿着绸缎料子的短褐,衣料光鲜,却神色阴鸷,彼此交头接耳,时不时抬眼四下张望,眼神闪烁,仿佛在提防什么,并不似书院里读书的士子。
小满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疑惑。书院乃是读书讲学清净之地,怎会出现这般模样的外人。他不敢久看,怕被人察觉窥探,连忙低下头,目光落回自己纸上,只是心底那一丝疑虑,却始终消散不去。
不多时,那几名嗓音尖细的男子便四散退入后院的厢房深处。没过片刻,又有另一拨人踏入后院。为首一人身量高大,一身皂色衙役公服,腰挎铁尺,腰间悬着腰刀,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官府差人特有的肃杀之气,正是县衙的司徒武都头。
司徒勇身后跟着两名随行衙役,个个面色冷峻,手持棍棒,立在廊下放风。此地距离小满所在的围墙缺口尚有一段距离,人声隔着重重树影传过来,听不清具体言语,只能看见司徒武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人低声交代吩咐,手势频频起落,似是在仔细叮嘱一桩要紧差事。
小满本无意偷听官差行事,正打算收回目光,起身离开院墙缺口,免得无端招惹是非。却见司徒武侧身,自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紧的黑色包裹。包裹不大,约莫半尺长短,布面黝黑厚实,捆着粗麻绳,不知内里装着何物,被他双手郑重递出。
院墙外恰有一道矮土的土坡,小满借着树影掩护,看得一清二楚。片刻之后,司徒武身边一个小差役,绕开书院正门,径直朝着墙外这边快步走来。
小满心中一紧,来不及躲闪,便被那衙役唤住。
“小子,便是你。” 差役面色肃穆,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没有旁人,将那沉甸甸的黑色油布包裹递到小满手中,“司徒都头有令,这包裹,你替我们送到万谷楼,亲手交到柴房管事周前手上。务必亲手,不可交由旁人,路上万万不可拆开,更不许私自窥探内里物件。此事隐秘,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若是泄露出去,仔细你的皮肉。”
沉甸甸的包裹落在怀中,油布冰凉,分量压得小满手臂微微下沉。他少年心性,知晓官府交代的差事万万怠慢不得,纵然心中忐忑,也只能伸手牢牢抱住。
“小童记下了。” 小满低声应下。
衙役见他应承,不再多言,转身匆匆折返书院后院复命。
怀中抱着来历不明的黑布包裹,小满也无心继续旁听讲学。先生的讲课声已经再入不了他的耳朵。万谷楼在城西,离此处尚有不短路途。他将旧书卷收拢好,揣入怀中,抱紧黑色包裹,转身绕开书院正门,打算走后院侧门的小路抄近路赶往城西。
书院后院侧门少有人通行,一道斑驳木门虚掩着,门外是一片荒弃的杂树空地。遍地丛生野草,乱石散落,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泥土潮湿腐腥,人迹罕至。平日里极少有人打此处经过。
小满推开万谷楼虚掩后木门,一步踏出,脚下满地杂草藤蔓缠绕,视线被乱草遮挡,看不清脚下地面。他一心记挂怀中包裹,生怕误了交付的时辰,脚步不由得有些急促,脚下步伐踉踉跄跄。
脚下被藤蔓猛地一绊。
“唔。” 小满身子一晃,踉跄着踉跄跌出两步。
就在他落脚的一瞬间,草丛之中,一团小小的花影骤然一动。一条巴掌长短,身上布着红黄交错细碎花纹的小花蛇,正盘踞在乱草堆里歇息,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扰,猛地窜起,飞快扭着身子,一溜烟钻入草丛深处逃开。
小满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收住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还不等他稳住心神,不远处的树荫底下,陡然传来两道低沉的呵斥之声。
树后站着两名中年男子,装束与本地百姓截然不同。
二人皆是高颧骨,肤色偏深,耳上悬着沉甸甸的雕花银耳环,颈间层层叠叠套着数圈錾刻纹样的银项圈,袖口、腰带上也挂满叮叮当当的银饰。一身异族衣料织着繁复艳丽的纹样,走动之间,满身银饰碰撞,发出细碎叮铃脆响,是彝族的打扮。
方才那条小花蛇,想来便是这二人所驯养。小满方才无意踩踏草丛,惊扰了他们的蛇。
年长的那名男子面色陡沉,一双眼睛凶狠地盯住小满,眉头死死拧起,满嘴叽里呱啦吐出一串拗口难懂的方言,语速急促,语气满是怒意,手指直直指向小满,浑身银饰随着他激动的动作叮当作响。他身侧另一名稍年轻些的汉子,亦是面色铁青,抬手一扬,手缝之间,两道淡淡的碧色光影一闪。
“嘶 ——”
两声细微的蛇类吐信的声响,混杂在草木风声之中。
两条通体翠绿、细如手指的小青蛇,自男子袖中弹射而出,身形灵巧迅捷,如同两道流动的绿影,贴着地面杂草飞速游走,直扑小满脚下。
小满霎时间浑身汗毛倒竖,心中大骇,下意识想要后退躲闪,可脚下杂草缠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包裹,动作迟了一瞬。
其中一条小青蛇极为灵捷,避开地面乱石,顺着他的裤脚缝隙,滋溜一下钻了进去。
布料之下,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小腿皮肤迅速爬升。
紧接着,小腿外侧接连传来几下尖锐细密的刺痛。
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一瞬,那小青蛇咬过几口之后,便顺着裤管内侧,又迅速窜落,重新没入旁边深深的荒草之中,消失不见。
一股麻意,顺着被咬伤的地方,缓缓往四肢漫开。
小满浑身僵在原地,手臂依旧死死箍住怀中的黑色油布包裹,不敢松手半分。小腿之上,一阵阵又麻又疼的感觉不断涌上来,一阵阵虚软的感觉从腿脚往上蔓延。他低头看向自己裤腿,外面看不见丝毫蛇的踪迹,只有布料之下,还残留方才那滑腻阴冷的触感。
那两名彝族装束的中年男子,目光冷冷地盯着他,口中依旧在说着听不懂的方言,面色凶戾,满身银饰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荒院侧门外,草木萧萧,四下寂寥,这条小路本就人迹罕至,周遭看不到半个人影。
少年孤身立在遍地乱草之中,怀中抱着官府托付的神秘包裹,小腿被毒蛇咬伤,毒素开始悄然发作。阵阵发麻的痛感不断侵蚀躯体,他只觉得双腿渐渐发沉,头脑也泛起一阵阵昏沉眩晕。
他咬着牙关,死死攥紧怀里的包裹,不敢将司徒勇都头交代的差事就此耽搁。万谷楼的柴房管事周前,还等着这份物件交割。可腿上的麻痛感越来越重,脚下虚浮,身子止不住微微摇晃,眼前的景物,都开始隐隐泛起重影。
方才那几条蛇,看着体型细小,毒性却不小。
那两名彝族男子,冷冷打量他片刻,也不上前,只是相互交谈几句方言,神色依旧带着怒意,扫了小满一眼,便转身,带着剩下的蛇,转身离开最终人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