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刘员外 ...


  •   小满的神智早已被蛇毒啃噬得支离破碎。后院荒径被小青蛇咬伤后,细密的毒牙印记便悄然渗出乌色淤痕,阴寒的毒素顺着血脉飞速蔓延,从脚踝窜上小腿,再浸遍四肢百骸。此刻他浑身发冷,四肢酸软无力,皮肉下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反复扎刺,头昏目眩,眼前的天地早已裂成无数重叠的虚影。

      他死死蜷缩着手臂,将司徒勇都头托付的黑色油布密裹紧紧箍在胸腹之间,指节用力到泛白僵青。这是官府密件,是万万不能有半分闪失的差事,是他寒门少年唯一能抓住的立身机会。哪怕意识涣散、剧痛缠身,哪怕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气力,他也凭着一股执念硬撑着,跌跌撞撞往万谷楼的方向挪动。

      汗水浸透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牢牢黏在单薄的皮肉上,喉咙干涩开裂,胸腔闷痛不止。林娘子憔悴温柔的眉眼、赵老婆子尖酸刻薄的呵斥、自己立下的成才护母的誓言,一幕幕在混沌的脑海里反复闪现,支撑着他不肯轰然倒地。可蛇毒凶险迅猛,少年单薄的体魄根本无力抗衡,脚下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仿若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就在他即将撑不住之际,道路尽头忽然传来沉稳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沉响,声势浩荡,打破了正午的死寂。一队仪仗由远及近,数匹神骏黑马昂首阔步,牵引着一辆规制极尽华贵的乌木雕花马车。车厢通体漆黑鎏金,檐角悬挂细碎银铃,流苏垂落,纹饰繁复精致,车马配饰皆是官家规制,气度森严,远非寻常乡绅员外可比。

      车马行至官道平缓处缓缓停驻,车夫利落勒紧缰绳,随行仆从立刻分列两侧,姿态恭谨,不敢有半分懈怠。整支队伍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将周遭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车帘被一双纤细白皙的丫鬟手轻轻撩开,清风卷入车厢,率先踏出一道清瘦孤峭的人影。

      此人便是众人口中的刘员外。可他周身气度,全然没有寻常富商员外的富态臃肿。他身形极瘦,瘦得肩胛骨微微凸起,脊背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常年体虚的孱弱,整个人瘦骨嶙峋,不见半分寻常男子的魁梧筋骨。一身暗织云纹的紫锦官袍华贵极致,料子轻薄细腻,金线在烈日光下隐隐流动冷光,这般顶级规制的衣饰,寻常乡绅富商根本无缘穿戴。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皮肉与声态。常年深居宫闱、不见风霜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细腻光滑,毫无男子粗糙肌理,却不是温润白净,而是透着一层久居阴寒之地的冷灰死气。他脸面瘦削,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目光落处淡漠冰凉,藏着掩不住的阴鸷锐利,那是久掌生杀大权、阅尽血腥、视人命如草芥之人,才会有的鹰戾气场。

      他刚踏出半步,胸口便涌上一阵压抑的闷咳,不是寻常风寒的轻咳,是久病积郁、淤气堵胸的沉哑咳声。他抬手捂住唇瓣,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平整,无半分习武人的粗砺,也无寻常男子的骨相棱角,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柔。肩头随着咳嗽微微震颤,整个人看着孱弱易碎,可周身弥散的气场,却冷得让周遭仆从、护卫无人敢抬头直视。

      两名贴身丫鬟连忙躬身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搀扶住他的臂弯,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恭谨与畏惧。一人双手捧着绣纹锦帕,随时等候伺候,一人躬身垂首,不敢侧目。寻常贵人身边丫鬟多有松弛之态,可这两人脊背紧绷、呼吸轻浅,显然是常年活在恐惧之中,深知自家主子性情冷厉、杀伐随心。

      马车四周,六道年轻身影瞬间合围站位,形成严密的防护圈。六人皆是二十上下的精锐高手,劲装束身,腰佩锋利环首刀,身姿挺拔矫健,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煞气凛然。他们是刘员外重金养在身边的死士,只听他一人号令,手上早已沾过无数鲜血。六人目光凌厉扫视四方,眼底是久经厮杀的狠戾,但凡有人敢贸然靠近,便会瞬间出手绝杀。

      谁都知晓,这位看似体弱多病、常以员外身份入世的贵人,根本不是和善乡绅。京中暗处、市井底层,隐隐有传闻,此人出身宫禁,权柄隐秘,性情阴狠多疑,平生杀人如麻,眼底从无活人情面,抬手便可定人生死,陨落在他一念之间的性命,早已不计其数。世人皆惧他鹰戾心性,唯有他偶尔流露的病弱之态,能稍稍掩去一身血腥煞气。

      此刻的刘员外,正敛着一身冷戾,任由丫鬟搀扶,缓住胸口的闷咳,狭长的眼眸淡漠扫过空旷官道,神色慵懒又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而此刻的小满,早已彻底失去了辨别人事的能力。蛇毒彻底冲乱了他的神志,眼前华贵的车马、肃穆的仪仗、清瘦挺拔的人影,全都揉成一团模糊的光影。浑身剧痛酸软,双腿彻底失力,他再也撑不住,踉跄着往前扑跌,身躯不受控制地朝着刘员外的方向撞去。

      “放肆!”

      一名护卫低喝出声,手腕瞬间扣住刀柄,刀鞘乍露半寸寒光,杀机骤起。六人瞬间绷紧身形,只需主子一声令下,便会将这贸然冲撞的幼童当场格杀。

      可小满中毒脱力,身形坠落得太过猝然,根本无从阻拦。单薄的身躯重重撞在刘员外纤瘦的肩头之上,力道虽不算刚猛,却也让本就体虚气弱的刘员外身形猛地一晃,胸口淤气翻涌,又是一阵剧烈的闷咳袭来,咳得他眉眼微蹙,面色更添苍白。
      冲撞之力散尽,小满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华贵冰凉的锦缎衣袍滑落,重重跌倒在滚烫的尘土之中。怀中的黑色密裹依旧被他死死抱紧,哪怕意识沉沦,也未曾松开分毫。尘土沾满他破旧的衣衫,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诡异的乌青,小腿的毒痕已然蔓延至膝盖,隐隐透着发黑的死色。

      剧痛与眩晕彻底吞噬了他的神智,现实与幻觉彻底交织缠绕。多年来深埋心底、无处安放的执念,在剧毒的蛊惑下轰然爆发。他自小无父,听闻生父早已远去无踪,午夜梦回无数次期盼过父爱与庇护,此刻濒死之际,眼前这气场矜贵、身形清瘦的男人,便成了他混沌意识里唯一的救赎。

      他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刘员外垂落的衣摆。那锦袍料子冰凉柔滑,绣着暗纹的金线触手微凉,是他从未触碰过的华贵料子。沾满尘土的粗糙指尖,紧紧攥住衣料,捏出深深的褶皱,迟迟不肯松开。

      涣散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模糊不清,只剩濒死的哀求。他喉咙干涩沙哑,气息微弱游丝,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痛苦与希冀,轻轻呢喃:“爹爹……救我……”

      一声稚嫩破碎的呼唤,轻飘飘落满燥热的官道。

      周遭瞬间死寂。风声、蝉鸣仿佛骤然停歇,六位杀人无数的护卫神色骤冷,握刀的手愈发紧绷,眼底杀意翻涌。两名丫鬟吓得瞬间屏住呼吸,躬身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位铁血无情、从无半分怜悯的主子面前,贸然近身、胡乱攀亲,已是死罪。换作平日,胆敢冲撞冒犯之人,早已被当场拖下去碎尸万段,尸骨无存。
      马车后方,一道轻快锦衣身影快步踏出,正是刘员外的义子刘策越。他年少骄矜,眉眼锐利,性子浮躁刻薄,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也最是畏惧义父的阴狠心性。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野童,不仅贸然冲撞义父,还当众胡乱攀认父子,败坏体面,他脸上瞬间爬满极致的不耐与厌弃。
      他快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尘土中奄奄一息的小满,语气冰冷刻薄,满是漠然:“哪里来的卑贱野童,不知死活!胆敢冲撞贵人、当众亵渎!护卫何在?速速将这疯癫稚童拖去荒郊丢弃,任其自生自灭,莫要污了义父的眼,误了行程!”
      两名护卫得令,立刻跨步上前,掌心蓄力,眼神冰冷,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常年行刑的狠绝,便要拖拽地上的小满。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一条将死的贱命,丢了便丢了,无需半分迟疑。
      可就在护卫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小满衣衫的刹那,一道低沉、清冷、毫无波澜的嗓音骤然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住全场。
      “住手。”
      是刘员外。
      他终于缓过胸口的闷咳,狭长的鹰眸微微垂落,目光落在地上的少年身上。那双素来冷戾无情、阅尽杀戮、从无半分温度的眼眸里,此刻竟奇异地褪去了惯有的杀伐冷意,罕见地漾开一丝极淡的波动,是连他身边最亲近的义子、护卫都从未见过的恻隐之色。

      无人知晓,这位双手沾满鲜血、心性阴鸷狠戾、视人命如草芥的隐秘权贵,半生杀伐决断,斩尽异己,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心软,可此刻望着地上濒死挣扎的小小少年,心底最坚硬冰冷的地方,竟莫名被轻轻触动。

      少年死死攥着他衣摆的手单薄无力,指腹沾满尘土,却带着极致的求生执念;那张稚嫩的小脸毫无血色,唇乌面白,眼底是纯粹的痛苦与无助,没有算计,没有谄媚,没有胁迫,只有中毒后的恍惚迷离,和一句无意识的绝望呼救。

      这世间无数人趋炎附势、刻意攀附,用尽手段讨好于他,皆有所图。可这个濒死的孩子,只是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里,本能地抓住了眼前唯一的微光,胡乱认亲,纯粹得让人心头发颤。

      刘员外垂眸凝视片刻,苍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抬起,止住护卫所有动作。他的声线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不必丢他。”

      刘策越瞬间怔住,满脸难以置信,连忙上前低声劝谏:“义父!此子来路不明,疯癫莽撞,贸然冲撞您的凤驾,已然冒犯天颜!”

      “他是中毒濒死,神志涣散,并非有意冒犯。”刘员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将死之人,何罪之有。”

      他半生阴狠,杀伐果断,眼中容不得半分忤逆,得罪他的人从无活路,市井流民、官场敌手,但凡碍他眼、逆他意者,皆被他毫不留情斩除,手上血腥从未间断。可此刻,面对这个一无所有、濒死无助的寒门稚童,他那颗早已冰封嗜血的心,竟破天荒地软了一瞬。
      他微微抬手,示意丫鬟退下,狭长的眼眸再次落在小满身上,目光深沉难辨:“把他抬至车旁,传随行医者施救。”
      命令落下,无人再敢违逆。

      六位杀伐成性的护卫收敛周身杀机,压下心底的震惊,小心翼翼俯身,不敢粗暴触碰,轻柔地想要扶起地上的少年。他们跟随刘员外多年,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向来冷血无情、喜怒无常,今日这般饶恕冒犯者、出手救助卑贱稚童的举动,堪称破天荒头一遭,实在诡异至极。

      可小满依旧陷在混沌痛苦之中,指尖死死攥着刘员外的华贵衣摆,死活不肯松开。他嘴里依旧断断续续溢出微弱破碎的呓语,反复呢喃着“爹……救我……”,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一侧是森严、华贵冷肃的隐秘权贵,一身锦衣华袍,满身杀伐戾气,杀人如麻、心性阴鸷;一侧是尘泥之中、命悬一线的寒门少年,衣衫褴褛、单薄无助,濒死之际本能攀附微光。
      刘员外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少年攥着自己的莽袍,再次低低咳了两声,苍白的面容依旧带着病弱倦怠,可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柔软,却是半生冷血杀戮里,少有的一丝心软。
      他见过世间所有险恶、虚伪、阴谋与杀戮,心早已冷硬成铁,唯独这刻,撞见这幼童最纯粹、最无助的濒死哀求,竟回想起了曾经绝望的小太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