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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天前,宫中大变 同处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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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处殿上三层的,还有齐钰王、青歌公主。
一场宫宴,没有几人的目光驻足于曼妙舞姿,心思都在浮动,疏离又暧昧。
齐钰王目下皆空,却看过几次云妃。楚青歌柔弱拘谨,目光错落下与那殷国质子视线相接,低眉抬首间,道不尽的写意流情。
所有人都拘谨地坐着,几轮酒都过了。本来皇后是不饮酒的,她风寒未愈。
可皇上给她递了一杯酒,皇后只得接过饮下。结果,酒未入腹,她就吐出一口血沫来,很快地软倒在侍女怀里。
众人都惊了,场面一度僵持。
皇上倒是镇静,就算那合该是他的酒。他神情自若,唇边含笑,从容地发令全宫戒严。
金吾卫带队镇守在宫殿周围,牵掣着诸位大臣。皇宫也动了起来,闹得鸡犬不宁。
众人只得坐着,直至夜半三更。一路太监捧着打开的木盒来,木盒里是细白的粉末。
太医当场鉴定,和杯中毒物相同。又是几个宫女上殿,证明是云妃宫里搜出来的。
众目睽睽之下,人证物证,证据确凿,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云妃亦如是,这可以说是百口莫辩了,不过也无人要她的说辞。
卫胥云安稳坐着,昏黄烛灯下,她的面容遮在阴影里,神情莫测。
只听皇上下令,冷冽的一声“罢为庶人”,宫女们就急不可耐地要把她“请”下殿。
整个过程,她一声不吭,极顺从的姿态,如置身事外般看待这可笑的闹剧。
她眼睛一直盯着龙椅,唇角极度上扬,唇齿缝隙间,隐约可见锐利的犬齿。
云妃迅速地被押下台,押她的宫女中一人像是不满,在前方拖拽她,拉得她一个踉跄,然后她手腕一个白玉镯就没了。
他们已经出殿了,这四周昏暗,云妃眼里发着幽光,直直盯着那个宫女。
那宫女也不怕,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来,“哟,您这是什么眼神,还当自个是云妃了,一个庶人,还敢这么看我。”
四周押送的宫女无声,只是沉闷地扣着她。卫胥云明白,这宫女背后是有不小的仰仗,既毒且蠢,才这般明目张胆。
她没说话,在散乱的乌发阴影下,幽幽露出一个笑。真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天。‘终有一日,她要这世上,无人能掌控她的命运!’
……
云妃被押下,宫宴之上无人做声。卫大夫看都没看她一眼,恍若隔世地饮酒。
右上座,齐钰王看过一眼红宫门,他垂眸,一杯凉水入喉,冷彻心扉。
殿上怕是没几人在意云妃死活的,毕竟连她的父亲——卫大夫都不做声。
或许他不做声才是对的,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祸事,谁敢掺和,卫家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
楚青鸾也不想掺进这件事的,她与云妃不熟,但她到底重感情。云妃是卫婿书的姐姐,就算不做什么,告知一声也是应该的。
只是奇怪,她蹙了蹙眉,都这时候了,卫婿书究竟去哪了?
先前殿中的场景,谁都不好离开,可皇宫搜查这么大的动静,卫婿书不该还停留在外面。
现下一切都水落石出,殿中大臣也大都请辞告退。楚青鸾与贺楼雪对视一眼,轻声道,“都这个时辰了,留几个人守着,我们去寻婿书。”
贺楼雪攀附上了她手臂,顺势和楚青鸾起身请辞,走远后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这事不对劲,婿书不会这般。”
少顷,她二人出了殿门,正看见卫婿书迎面而来。卫婿书紧攥着绣帕,身后只跟着一个婢女,正由一个宫婢引着。
楚青鸾看那宫婢见了她,弯腰行礼,观察发现,却是个熟面孔,是兄长的心腹。
见是她,卫婿书顾不及逾距,快步上前来。她捏着楚青鸾的手道,“殿下,我阿姐她……”
楚青鸾看过那宫婢,若有所思,只是反牵过卫婿书的手。“去偏殿谈。”
说罢,她就拉卫婿书往偏殿去,贺楼雪相随其后。
跨过侧殿门槛时,楚青鸾微侧过头,冷眼扫过后方,见那宫婢自觉守在殿门前,方才往里头去。
前边入殿的侍女燃了烛火,亦很快地退出去了。
关了大门,插上插销,楚青鸾回身问道,“你知道了?”
卫婿书胸腔沉闷,思绪纷乱,顿生一种无力感。“阿鸾,我该怎么办啊。”
楚青鸾想了想,还是走上前,握着她的手安慰,“你别慌。”
方才一路过来,她一直忐忑不安,但始终压制着。现下一听这话,脑子一热,莫名的情绪翻江倒海。
她眼中笼上一层水雾,喉咙也哽咽地说不出话。
看她这般模样,素来没心没肺的贺楼雪心里堵着,也起了复杂心绪。
她压低眉眼,长睫打下一块阴影,遮住了眼底的讽意。嘲弄地想,所谓贵女,家族兴盛时高高捧着;若有衰败之相,就是第一批被舍弃的附庸工具。
她想起旧日的教导,因为享了家族的荣华,出门在外,代表家族的脸面,无论何时,不可落了贵女的体面,还需时刻为家族左右逢源。可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咬着下唇,周身气息阴郁,藏在阴影里的脸神情莫测。
好一会儿,卫婿书才出了声,咬牙一字一顿道,“阿鸾,我不信。你能带我见见她吗?”
听她声色有些沙哑,贺楼雪给她倒了杯热茶。“喝点水吧。”
卫婿书转过身来,双手接过茶杯。脸庞苍白,水洗过一般,像枝染上露水的白芙蓉。她平静着说道,“别担心,我没事。”
楚青鸾把她凌乱的鬓发顺到耳后,看着她的眼睛承诺,“再等会,就带你去见她。”
她的眼里水波潋滟,“阿鸾,谢谢。”
贺楼雪咬了咬唇,还是泼冷水道,“见了她,你当如何?”
卫婿书黑眸仍湿润着,却气火上头,逞一人之勇道,“若是她做的,要打要杀,卫家听凭。若不是她做的,卫家上下,无论如何也要保她。”
……
夜色逐渐深沉,云妃宫中。
卫胥云看对面苍白病弱的女子,冷声嘲讽,“你今个来,是来看我笑话吗?”
听这挑衅的语气,皇后身边的婢女一脸怒容,皇后却泰然处之。
“本宫留过你一条活路,是你一心偏向死路走。”
卫胥云嗤笑一声,不作理睬。
“你以为是我的计。”
看她脸色不好,乔歆君接着道,“这场针对简单粗暴,却分外有效,所有人都清楚你被算计了又如何。在宫里,皇帝想你死容易得很,且看他愿不愿意做。而且,你明日就要被赐鸩酒了。”
卫胥云一愣,忍不住笑了。她支肘偏头,“难为皇后娘娘来这一趟,只是想看我死前的狼狈样吗?”
皇后咬字清晰,一针见血,“我可以保你一命。”
停了一会,她掀眸,黑瞳直直撞进卫胥云眼底,“怎么样?”
卫胥云漂亮的狐狸眼微弯,偏头躲开视线,“谢过娘娘的好意,只是……”
她停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这人,做不惯别人手下的棋子。”
乔歆君最后看她一眼,蹙了下眉头。经此一趟,她倒是有些看不懂这位云妃了。
‘是性情大变、故弄玄虚,还是……一直在藏拙。o’
云妃在后宫人眼中,一直是以色侍人的蠢货。
宫妃之中,除却惠贵妃,有谁孕有子嗣,不都安分待着。
只有卫胥云,避子汤不喝,还冲撞惠贵妃。
在宫妃眼中,她早已是个死人了。毕竟当年,唯一的三公主,还是帝姬殿下保住的。
所有人都清楚,惠贵妃是皇上的心肝。她与皇帝青梅竹马,自小就有婚约。
那时琼华,谁不说他们天造地设的一对姻缘。若非皇帝忌惮外戚干政,皇后之位早该是她的。
也真是可惜,先帝驾崩得早了,齐钰王只是遗腹子,否则天下也不该是楚鹤轩一个宗族子嗣当政。
乔歆君见合作谈不拢,起身就走。
卫胥云依旧撑着头,没有起身恭送的意思,倒是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朦胧烛火下,曳地的凤袍闪着细碎的光,隐约可见华美的凤凰展翅翱翔。
皇后的身影渐行渐远,始终端庄如玉树,但被囚禁在深宫,万劫不复。
其实卫胥云无数次想,若是当年长公主接了圣旨该多好,她身份尊贵,又手握边疆军权。一代女皇的位置于她而言,刚刚好。届时,也不会出现这种尴尬的局面。
乔歆君踏出了红门槛,不经意间回眸一看。
华美的宫阙人烟散尽,不复当年。
她摸了摸手上古朴的佛珠,依稀记得那时廊上华灯、廊下美人的风光。
感同身受下,心中难免生起一丝悲凉。活了这许多年,一些恩怨早已看淡。这深宫中,谁不在腐朽成一把红颜枯骨。
随侍的婢女看她愣住,轻声唤道:“娘娘。”
乔歆君如梦初醒,扶着宫婢的手上了轿,道:“回吧。”
夜朗星稀,宫轿在黝黑的深宫中渐行渐远。
良久,这片角落仅余辉映的灯光。楚青鸾带着卫婿书上了门。
她们二人未带婢女,只身提灯来的。
看着门上昏暗的牌匾,卫婿书一路心中耿耿,终是起了却意,她毕竟不能做卫家的主。
进院之后可见灯火辉映,卫胥云还未歇息,只身在正殿中。
她趴伏在桌上,枕在双臂上,腰肢柔软,只一道剪影也美得不可方物。
她似是发着楞,看桌前烛泪一滴一滴向下落。
红光打在脸上,漂亮的狐狸眼里,两簇火焰在跳跃,一双眼看起来妩媚潋滟。
卫胥云无疑是动人的,容貌秾艳,身形昳丽,简直是话本中诱人沉沦的精怪。
可她如今周身像是隔着一层雾,落寞而疏离。
楚青鸾进来后,她却仍未侧身,直到卫婿书喊了一声“姐姐。”
轻柔的音色落入耳中,卫胥云恍然回神,坐正了身子,仪态端庄。
看着面前二人,她红唇微弯,“今儿个真是热闹,打我进宫以来未有的热闹。”
楚青鸾并不理会,随意挑了个偏座,作壁上观。
云妃在宴会上时就被贬作庶人,这会儿宫里人都卷了银钱跑,东走西奔地寻下个好落处去了。
没有人服侍着上茶点,楚青鸾倒也适从,倒不是她气量大,而是她省得去理睬一个将死之人。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糕点,安静地做壁上花。
那边厢,卫婿书还站在殿中间。
她有些局促,卫婿书是卫大夫老来得子,和卫胥云差了十年。她七岁那年,卫胥云就入了宫。
八年,她们不常见。温和柔顺的姐姐在脑海中淡忘,逐渐成为一道模糊的影像。而今的卫胥云,在她的认知中,是个陌生的熟人。
“你,……您还好吗?”她轻轻开口,语调温软。
卫胥云坐在上座,眼波流转,居高临下地看她。“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她的音色柔美,说话也如唱戏一般,婉转风流,可其中意味伤人地紧。
卫婿书顿了顿,再开口时,话语低在了喉咙口。
“我只是担心你。”房中一片死寂,卫婿书低着头,眉眼间一片黯淡,像朵萎靡的芙蓉花。
她一咬牙,猛然抬头直视卫胥云,“是你害的皇后吗?”说这话时,她盯紧着卫胥云的眼睛。
卫胥云微勾起红唇,眉目舒展间淡然自若。“证据确凿,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小书,你长大了。”看她固执的样子,卫胥云轻声叹道,“你该懂规矩了才是,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需要真相,只要结果让众人合意就好。”
卫婿书的眼里渐渐蒙上水雾,“那我呢?”她近乎哑声道,“可我不喜欢这个结果啊。”
“谁会在意你喜欢与否。”卫胥云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母亲不在了,长姐如母。我早该教导你的,如今也不晚。”
卫胥云凝着眉,重声道,“你要明白,只有掌权者才能要一个结果!”
卫婿书泪眼朦胧,僵持不下。久了,卫胥云冷下脸来,唇角没了笑意,黑瞳里温情尽散。“我累了,还有要说的吗。”
主人家在逐客,而卫家的教导最是重体面,卫婿书便是不想,也难堪地坚持不下去。
夜寒,她脸上泛起红,烧得慌,眼眶红得很,不知是冻得还是难堪得。
卫婿书明白,自己到底还是天真了,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她又能强求什么?
而卫胥云又转头看那蜡烛去了,不看她离去的身影。
她走后有一会儿,卫胥云才侧头,静静看着红门槛。
“舍不得了。”后面传来清润的声音。
卫胥云一怔,眼底没了光亮,神色黯淡,却是熟稔着柔声道,“哪儿能呢?万事俱备,大业将成,自是要和往日决裂。”
后头的女子慢慢走了出来,只见她戴着一副银质面具,容貌全被遮掩住,只露出形状姣好的一双桃花眼。
看她这严实的模样,“说起来。”卫胥云掩下落寞,意有所指,“你这遮瑕的面具,可是从未在人前摘下过。”
话至于此,她婉转轻笑,调侃一句,“也不知啊,这面具下,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一张脸。”
面具女子面向她,面具下的黑瞳深不见底,沉着厚重的压抑情绪,透不出光来。
“惊世骇俗又如何,你我同为女子,你最好想清楚,当谁的助力。”
“我当然清楚。当年他只看我入宫时,我就前所未有的清楚。”卫胥云边说着,狐狸眼微眯,从骨子里透出慵懒与算计。
看着柳青夙黑沉沉的眼,勾唇道:“权力,到底还是掌控在自己手里,最可靠。”
她眼里有光,眼底的欲望、野心浓稠如液态,深不见底。
“当时,我就想。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了!命运就合该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卑微地去求人怜惜。”
“理当如此。”柳青夙敛目勾唇,“众生皆苦,女子尤苦,凭什么我们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说到最后,她的眼底,亦是厚重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