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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天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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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
大雪至,仲冬始,天气愈冷。
一辆马车行驶在宽敞肃穆的官道上。
随行的侍从骑兵绵延百步,马车前边仪仗高挂、彩旗飘扬,是皇族一等一的出行规格。
车内,暖炉冒着烟,清香暖身。
楚青鸾端坐着,她捂着手炉,又披了件大氅。大氅上绣着展翅高飞的鸾鸟,其形自腰侧起,尾羽蜿蜒至下摆。
面前,一个青衣婢女柔顺地跪着,跪在马车门前,以正面对着她,小心看护暖炉。
外面数九寒天,马车内却暖乎乎的,不仅因为这暖炉,更因为马车壁内难得地使用了花椒作材料。
白皙的指尖略搭在脸侧,她眼睫微垂,有些倦怠。楚青鸾似是漫不经心地开口,“柳氏长女来了吧。”
芙蕖身体僵了一瞬,胸腔里心脏在快速鼓动,震耳欲聋,她跪着谦卑地低头。“来了。”
室内稍一寂静,她抬头看了一眼,透过袅袅熏烟,那人眉眼似晕染在雾中,暧昧不清。她又道, “大臣嫡女应是都来了的。”
楚青鸾摸着腰侧稍锋锐的金绣,黑瞳若琉璃,倒映着鸾鸟的眼,像有赤红在燃烧。
柳青夙,柳家嫡长女,时人称作琼华才女,与帝女齐称琼华双姝。
柳家是惠贵妃的母族,更是传承久远的簪缨世族。家族强势,姑母重视,乃至于她一介世族女能够冠上帝京的名号,与帝女齐名。
“本宫今日见着她了。”
芙蕖不敢应她,还是低着头。空气凝固了地压抑,室内沉闷又潮湿。
大楚上流阶层的贵族都知道,惠贵妃与帝姬不和,独对母族的长女青睐有加。
哪有什么不和,她心道,只是那人单方面的不喜罢了。
母亲不喜子女,多可笑。更可笑的是,她也曾信过巫蛊,疑是妖人作祟;也曾看过戏文,怀疑狸猫换太子。
最后的最后,原来,一直不肯接纳她的,只是私心。
马车仍在往前行,楚青鸾推开车窗透气,寒风倒灌了进来,刺骨凛冽。她仰头看,水汽席卷着,黑瞳琉璃一般,波光潋滟。
天空碧蓝如洗,大气通明,澄澈透净。
稍许,她搭在窗上的手指骨节冻得通红,脑子也吹得清醒清明。她才关上窗户,垂眸敛目。
她忆起白日看见的柳青夙,清柔娴雅、自带风骨。与惠贵妃一样的气质,常人模仿不来,也叫人看得刺眼。
“倒是个美人。”
楚青鸾心里压着事,神情寂寥,眉眼落寞。
深吸一口气,又无声吐出。
竟是一时分不清,母妃喜欢那人,只是因为柳国公府吗?
大楚上流阶层的贵族都知道,惠贵妃与帝姬不和,独对母族的长女青睐有加。
少顷,马车到了宫门前,楚青鸾披着狐裘下车,又上了里边久候的宫轿。
芙蕖先她下车,在宫轿前请从上前知会避轿。
这话旁人说来也没什么,可芙蕖向来是抢着贴身伺候的人。
寒意瑟瑟,芙蕖在冷风中跪着,跪到腿肚子发抖。
楚青鸾正坐,看着芙蕖乌黑的发顶,黑瞳沉沉的,像藏着只择人而噬的兽。真是护得紧啊,根本不经细想,她感叹。
突兀,她乎地一笑,道:“难为你有心了,去吧。”
听罢,芙蕖如释重负,起身快步向前走。
看那远去的身影,楚青鸾脑海里吵着喧嚣的情绪,嘈杂难忍。她手指略收拢,成要攥起的样子。
她很早就知道了,柳家有疯子的血统,而她自幼就有了征兆。因为不敢牵连兄长。
自儿时起,她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发病时头疼欲裂,可她微弯着眉眼,唇角上扬,乌瞳黑得诡艳。
发病这件事,除了兄长,她没让任何人知道。柳家让疯子血脉染指上皇室血统,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够,可不能让兄长储君的身份为其陪葬。
“跟上。”她压制着情绪,冷冷道。
宫轿这才慢悠悠地启程,跟了上去。
但从宫阙上方往下看,没人注意的后方,一个相貌平平的翠裳宫婢缓缓后退,慢慢脱离人群,抄小路转而跟芙蕖去了。
行轿途中,楚青鸾把玩着一串手珠,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日,佛门大师看她眼里黑白分明,却道,她的眼里不容沙砾,不辨善恶。
她嗤笑一声,脸上色若春花,眼角眉梢漾着笑意。
‘可这世上,哪有黑白分明的人。’
她愈想,脑海里愈是昏眩刺痛,思绪像被汤勺搅得发晕,针扎一般细细密密的疼。
呕吐欲、头晕目眩,逐渐地,让她心底升腾起灼热的摧毁欲。她真是恨不得,就此杀个干干净净,清净痛快!
但也只能是想,于是她狠掷手珠,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带着发泄的恶意。
听着手串碰撞地面,串珠四溅,清脆的崩裂声。
楚青鸾仰头,难以抑制的畅快自心底冒出。即使竭力压制着,唇角上扬,唇肉微微掀起。吐息间,她心道,我果然是天生的恶种。
没多久,宫轿到了地方,在花宫外稳稳落地。
花宫外,一干宫婢恭候,芙蕖就站在她们里头,最显眼的位置。
宫轿华美异常,轿顶雕花镂凤,四边悬青纱,四角吊铜铃。
楚青鸾撩开纱幔,雅致的花宫映入眼帘。
她自然抬手,随意的动作里,流露出高傲的气势。广袖下滑,纤细冷白的手腕显露出来。
芙菁上前,扶她出轿。
芙蕖也要凑上前,却被一干青衣侍女挡着,有意无意地,竟是让她怎么也近不得前,气着她直甩袖。
楚青鸾不在意,兴许她看见了,又或许她没看见,一切都是默许。
“花宫设前宴?”
楚青鸾看那牌匾,眉眼微弯,眼尾流泻出笑意,含在唇齿间的咬文嚼字。
她略带兴味地问,“今年前宴是谁安排的。”
芙菁恭敬回道:“是云妃娘娘。”
听罢,楚青鸾不做声,稳稳当当进了花拱门。
也是,左右这动摇不了她的地位。
……
惠贵妃爱花。
时人皆知,花宫极尽世间奢靡,是陛下专为她兴建的。
……
花宫大殿,正中挖有一水池,白玉雕砌。
有花生于水上,赤红如血。红而不妖,透骨如灵。
除却首座,大殿之上,座无虚席。
众人起身行礼,楚青鸾在注目礼中,走向首席。
首席有块屏风遮挡,落座后,她透过这山河画卷,看往日清贵高雅的花宫,而今攘攘熙熙。
各座暖炉生烟,案上熏香沁人,花枝妖艳。朝臣女眷们端着姿态虚与委蛇,品茗赏花。
她一时想:也不知,母妃那般的人,会因此动怒吗?
宴会正酣时,一个不起眼的宫婢绕过众人,在她身后现了身。
而这时,她身旁侍候的芙菁自行后退一步,引人上前。
楚青鸾摇晃着手中酒樽,看其中酒液在烛火映照下波光粼粼。
“去哪了?”
那宫女俯身,在她耳侧道:“华清宫。”
她手中酒樽停了,随意慵懒的面容底下似是龟裂了,眼尾也气出煞红来。
复而,她低低笑着。在旁人看来,朦胧光影下,是何等的缱绻动人,美艳不可方物。
谁能想到,她一时不知心中该是何种滋味,意料之中还是心如死灰。
从来没有人,带给她这样的屈辱。
楚青鸾映着酒水看烛火,轻声絮语,“我也想过顺从她,兴许她高兴后会温柔小意。但换来的是一次次得寸进尺,不思进取!”
强忍眼里涩意,她转头朝柳家方向看。灯火映照下,她眼底仿若盛(sheng)着酒液一般,波光潋滟。
“哪怕是一点虚情假意也好啊,母亲……你若是做的高超,也没什么,可就这点雕虫小技,也总拿来碍我的眼!”
酒樽被轻放在案台上,藏在案下的手,早已青筋暴起。
“如今想来,我可真是善良,配合着您拙劣的技巧,一次又一次。可见我实在是心机深沉,注定入不了你的眼。”
楚青鸾闭目凝神,几个呼吸之下,平心静气。“可见我与您,确实是没有母女缘。”
……
月上柳梢头,集英殿。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灯火荧荧。
众人皆盛装华服,光鲜亮丽。酒过半旬,宫乐起奏,美人起舞。
处上座的楚青鸾正襟危坐,一眼扫过全场,果不见柳青夙与惠贵妃。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女郎,“怎不见婿书?”
明眸善睐的女子“啊”地一声叫道:“不在卫家那坐着吗?”
卫大夫的家教一向古板严苛,卫婿书更是将规矩守礼刻入骨子的名门表率,往日的宫宴一向是坐在卫家席位的。
“咋咋呼呼的。”楚青鸾捏住宽大袖口,指尖点了点她额头,“你啊……”
贺楼雪吐了吐舌头,娇俏可爱。
看她娇憨的样子,楚青鸾摇头,抿唇发笑。
这边厢她们闹得开心。那边厢,一个艳丽的少年郎吸引着众多贵女的目光,他相貌不凡,一身红衣,朝气蓬勃。
他看向楚青鸾,星眸里熠熠生辉,好似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