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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妃之死 栖梧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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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宫,
楚青鸾刚醒,坐在黄铜镜前。
芙蕖为她梳妆,楚青鸾看镜中清冷的人影,手抵在镜面上。
指尖勾勒镜中轮廓,她打量着道,“本宫有时想,我真不像是母妃的孩子。”
芙蕖拿着玉梳的手一顿,又听楚青鸾淡笑着说道,“如若不然,母妃何以这般不待见本宫呢。”
她假装听不见,安安静静为其梳妆,却听楚青鸾话题一转,“你说呢?”
芙蕖为她插上一根步摇,柔声讨好,“殿下这般好,又是娘娘唯一的公主,娘娘疼您都来不及呢,怎地会……”
楚青鸾脸上渐渐失了笑,冷冷打断,“你真是这般想吗?”
芙蕖心里一惊,蓦地抬头,直撞上镜中的眼睛,那瞳仁黑幽幽的,像藏着洞察人心的恶。
她心头油然而生一股寒意,四肢百骸如浸在寒水里,像是里里外外,都被看穿了。
芙蕖霎时腿软,跪了下来。
“嗤。”
她恍惚听见一声笑,像冬日里的梅,瞧着不甚明显,香气却隐约地散着,直叫人心底发寒。
楚青鸾透过镜子看着虚空,眼神不落在实处。眸底清明,眼白泛着冷意。
她神情平静,云淡风轻地说, “你这是作甚,这宫中风言风语,你这一跪,改日传到华清宫去,让苏奶妈心了疼,本宫又该多个磋磨奴婢的错处了。”
听罢,芙蕖吓出了冷汗,指甲掐进肉里。“奴婢不敢。”
楚青鸾慢条斯理地起身,转身走过去,正好停在芙蕖身前,轻声细语道,“你最好是不敢。”
芙蕖木楞楞看着眼前曳地的裙摆,头上又传来轻飘飘的一声,“宫中背主的奴婢死得有多容易,你是比本宫清楚的。”
话毕,楚青鸾绕过她,准备往外走。
芙蕖像是骨髓里都在冒出冷气,楚青鸾走过她后,她全身颤栗,脱力地坐实在脚后跟上。脑海中尽是记忆里的血和肉,模糊的猩红。
芙蕖依稀还记得,她那时怎么想,‘从未见过,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楚青鸾自认不是个好人,唯独在惠贵妃和柳青夙的事上隐忍不发。
曾经栖梧宫有个大宫女,颇为得宠,走路都趾高气昂的,自以为可以掌控小帝姬。
那日,她只是试探性地挑唆,柳青夙是个贵女,而世人对女子的贞洁最为看重。
楚青鸾掀起唇角笑了笑,当场那宫女就被拖了下去。她轻声细语道,“本宫要你教我做事,别把本宫看得和你一样蠢。”
当晚,在宫女所,当着所有宫人的面,人就被活活打死了。一点声都没让她发,只有石板上彻夜都没洗干净的血,彰显了这桩惨刑,让人心头颤栗。
那时候,楚青鸾才多大啊,十岁还不到。行事之狠辣、心思之深沉,不下于任何一个宫妃。
后来查到,那宫女收了宫妃的贿赂,被捧了几句,心就大了。颠颠地跑来挑拨母女关系,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结果送了命。
楚青鸾听到后续,只是笑了一句,“又蠢又毒。”
芙蕖爬起身,抖着腿跟上楚青鸾的身影。
楚青鸾刚出了门,回头一看,见她鬓发湿了,冷汗淋漓。
她眉头轻蹙,淡淡道,“今日就不叫你随侍了。”
芙蕖咬着牙告退。
楚青鸾走了有一会,身旁若影子的侍女芙菁终是开口,“殿下方才,为何那般说?”
楚青鸾唇角上扬,有种尽在掌控的大气,“你觉着本宫在提点她。”
她随意从树梢上捻了一枚树叶,在日光下观详其中脉络。“可本宫就是要她揣测怀疑、忐忑不安啊。”她轻快地说着,像个孩子一样的残忍。
日光穿过树梢,在她脸上打下绰约的树影。双眼微眯,云淡风轻笑着。
一切看着那般美好,可芙菁心头油然而生一股凉意,让她脑子更清醒了。
楚青鸾愉悦地闲庭散步,远处匆匆赶来一个翠裳宫婢。
那宫婢走到近前,行礼的当头就道,“殿下,云妃薨了。”
楚青鸾听罢,神色冷淡,呈现一种异样的平静来。
芙菁看她神色,示意宫婢详细说来。
一番详述之后,她仍是兴致淡淡。
“继续看着,注意她的遗体。”
话毕,她挥退手。那宫婢慢慢后退几步,低头转向来时路。
楚青鸾也换了道,折身反向侧殿走去。
她慢吞吞往那边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卫婿书早已梳洗好,正在院中等着。
见是她,卫婿书询问当头不忘见礼。“殿下,我阿姐她……”
云妃早在大殿押下时,就废为庶人了,卫婿书这般称呼倒很是得体。
楚青鸾没瞒她,坦坦荡荡地告知,“她走了,走地完整,没遭大罪。”
卫婿书亦是坦然,情绪并不激动,连眼眶都没红。
她看似与往日一样,但楚青鸾明白,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云妃用性命给她的教导,注定像根刺一样,扎进她的骨子里。
“我与她都明白的……”卫家不会在云妃身上压注的。应该说,昨日走时,她就明白的。
毕竟虽为世家,但卫家已近末端。当今陛下说一不二,早不是世家可以权衡的昔日了。
卫婿书垂眸看自己绞着的指尖,欲言又止,“殿下……我,可以……收敛她吗。”
话到后头,她的声音低在了喉咙口。
楚青鸾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卫婿书踩着她的影子,路边风景去得快。她向侧前方抬头,看楚青鸾侧脸,光影下灼灼其华。
楚青鸾只是淡淡回她,“只是收敛,本宫还没那般无能。”
这般好,答应她不合理的需求。卫婿书的视野又模糊了,像是迷了眼。
一片朦胧间,楚青鸾微抬着下巴,走在前方,一如既往。
她一时说不出,心中是疼是暖。
她二人没多久就出了宫,上车往西山赶。
而西山处,树影婆娑,分明是青天白日,却在人心头平添一股阴森。
一行四五个奴才轮流抗着一个麻袋,在山腰处行走。到了一个宽敞的地,他们松气地卸下麻袋。
麻袋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响。一头慢慢渗出红来,这帮奴才看见了,也不掘个坑。你推我攘地,又飞快走了。
在他们走后,麻袋越发渗地厉害,直把一头都染红了,土壤也被浸湿了,泛着黑红,腥臭又潮湿,逐渐向四周蔓延开来。
楚青鸾二人到达此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山道崎岖,她二人是走上来的,马车停在山下。
由那盯梢的宫婢一路引着,楚青鸾走在最前面,不可避免地看到那团血污,肮脏泥泞。蠕虫在腐泥里翻滚,苍蝇环绕着嗡鸣。
她立时避过身,因在马车内用了糕点,现下胃里是一阵翻滚,鼻尖也仿若缠绕着腐锈的烂味。
紧跟后头的卫婿书倒还好,毕竟她没胃口进食。
楚青鸾由婢女扶着,干呕了几下。
往日她哪见过这种阵仗,出身在皇家的公主,哪怕处境优渥,也不是天真的傻子。
只这类事物向来要避着她处置,她只需知晓就行。祖宗规矩教导尊卑,叫尊贵如她,生来就未被这类脏了眼。
卫婿书定定看着那染血的麻袋,脸色苍白,不发一言。
她也无暇顾及楚青鸾,撇下所有人,直直地向那处走去。
她蹲着,直到把麻袋结解开。要打开时,泛红的指尖还在发着抖。
染红的麻袋口被打开,露出惨败的美人面来,乌发凌乱,额头一大块血痂,血迹像是要遍及大半张脸。
卫婿书此时是彻底的脱力了,跌坐在地上,素白的襦裙染上黑红。
她把那人半抱在怀里,上半身靠在腿上,未褪下的麻袋压在襦裙上。从荷包里拿出玉梳来,一遍遍为那人梳理鬓发,整理衣冠。
一滴泪珠落下,溅在那人染血的脸上,形成一滴漾开的水渍。
打理时,她低垂着头,眼睛红成一片,无人看见。‘阿姊放心,不论何种代价,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她在心底发誓,‘我会好好地活着,活到手握权势,为你报仇!’她的手收紧,头埋在卫胥云肩上,默默拥紧了她。
楚青鸾刚舒缓过来,整个人又活过来似的。一抬头,就看见卫婿书这模样。
她与死人缠绕在一块,身上散发着浓浓的哀伤,像要形成气势似的。
浓郁厚重、死气沉沉,真像是一朵萎靡中的芙蓉花了。
楚青鸾强忍着恶心,不去在意蠕虫、苍蝇以及腐朽的味道。近上前去,站直在黑红的土地旁,轻声道:“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卫婿书还是僵硬着不动,却低低应道,“我明白的。”
听她如此说,楚青鸾抬起手道:“抬上来。”最后头抬棺的青衣侍女顺势近上前。
又有宫婢依令铺了张白布,就在卫婿书身旁地上,青衣侍女们才在布上落下木棺。
楚青鸾看卫婿书襦裙上染着的黑红,又看见卫胥云带血的半张脸,蹙了蹙眉,“寻些水来。”
宫婢们又聚在一块,一并下山。
没多久,她们就带了一些水来,或是盆装、罐装的,容器俱是粗制简陋,水倒都是清冽。
她们回来时,楚青鸾倚靠树边,并不端庄,却自带疏懒风骨。而旁边几个侍女帮衬着卫婿书,给卫胥云打理。
这些回来的宫婢没有意识到,在她们下山寻水时就被发现了。这倒也不稀奇,她们只是寻常宫婢,身着宫裳,亦不警惕。以至于被人一路跟上山,都没人发现。
她们上来,就被分配到卫婿书那块,取代侍女们的活什。而这些侍女又在芙菁安排下,四散开来,和先前的侍女们巡逻守岗,交相互补,警戒四周。
奈何来人藏得实在严实,竟一点都没被发现。男人一身褐衣,隔得远远地趴在枯草之上,又有阴森的树群在前挡着。
他趴的地方略处上处,下方情景一览无余。此人是齐钰王府的幕僚,极善侦查,素有刺探之称。
他也是奉命追着云妃尸骨来的,只是比楚青鸾慢了一步,这才落得如此尴尬的局面。
不过错也不在他,论宫中消息灵通,齐钰王自是比不过久居深宫的帝姬。
他一路都留有标记,只待齐钰王上来,再定夺取舍。
或许连他也没料到,会有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出现。在层层树冠遮掩的山上方,又有眼睛看着这处。
那是两个女子,一人面具覆面,一人浅露遮面。有风拂过,浅露微扬,就能看见白皙的下巴以及形状好看的唇。
从下方往上看,就能看见浅露下,赫然是与下方尸体一模一样的脸。
柳青夙和卫胥云早便在了,借着树群遮掩,下方情形,尽纳眼底。
“你带我看这些作甚。”卫胥云轻声询问。
“你说他们,会打起来吗?”柳青夙指着下方道,她虽是语调平缓,眼底却流露出兴味。
齐钰王只后那刺探一步,早便赶上来了,现下一帮人都在暗处藏着。
柳青夙如死水般的情绪,一下子活跃起来,她心脏加速跳动,死海一般的情绪底下暗流涌动。
只是想想,楚青鸾可能死在这里。她就感到从灵魂到心脏,都涌来安心,这是一种出自本能的恶意。
没办法,谁都想活着!现下帝京的局势,楚青鸾不死,就是她死。
快到批命的时间了,皇帝容得了她一时,容不了一世。
卫胥云唇角微扬,神态显出轻蔑的嘲意,“你把楚怀璟当蠢货呢?”
柳青夙眼里闪过异样的光,笑容加深,“不相信他对你的情意吗?”
“呵。”卫胥云嗤笑,“情意…”她眼里泛起水意,黑瞳剔透琉璃。她笑着说道,“这玩意一文不值。”
只是想想,当初不顾脸面私下寻他,她就感到烧灼的耻辱!在深宫的这一年年,她早已麻木了。
想到这,她话题一转,“时间怕是不够了,你何时动手。”
“怕什么。”柳青夙眼睛仍盯着下方,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卫胥云皱了皱眉,催促道,“你最好利落点。”
“与其说这些,不如说,得手后面还有太子和齐钰王。至于齐钰王。”柳青夙转过头来,眼底意味不明的深意,“你狠得下心吗?”
卫胥云心中一梗,眼白一翻,暗自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柳青夙唇角微勾,眼底浮现满意的笑。
她摸着胸腔处,听那里不再沉稳的心跳,幽幽道,“我也等得太久了,就在下个月。皇帝祭天时,殷国质子殷长离会发动暴乱,趁乱回国,届时助他一臂之力,我们也可乘乱行事。”
下面,卫婿书一番折腾。楚青鸾换了个姿势,依旧靠着树。
而藏匿着的楚怀瑾只是观望,他站在树下,就算不说话,也是丰姿玉立。光看背影都风流倜傥,气度不凡。
稍许,他神情莫测,就要走。一干人等跟着,也得走。
当最后一人远离此地后,芙菁看了一眼他们方才藏匿的地方,走到楚青鸾处汇报。
还留在树下的刺探见她瞥来那眼,捂着心脏动也不敢动弹,老实待着暗中观察。
“殿下,人都走了。”
“这一来一回,想必是本宫那位小皇叔了。”楚青鸾转身看着那块地,轻笑出声,“素来听闻,他对云妃情根深重。而今看来,这痴心,不过如此。”
楚青鸾只把这事当个笑话看,不过也算松了一口气。谁能想到,这皇叔会不会发起疯来,不顾全颜面和大局。
柳青夙那边已经让云妃入棺了,几个侍女抬起了棺木。柳青夙在棺木旁,伴着走。
楚青鸾被日头晒得怏怏的,意兴阑干,她只掀起眼皮看了眼,就淡淡道,“走吧。”
她们出发向山下走,走后没多久,那藏着的刺探总算松了口气。但想起王爷的命令,他又苦着脸跟在这一行人后头。
云妃被贬作了庶人,入不得卫家祖地、宗祠,卫婿书只能带她到郊外的庄子去,一路避着人。
她们路上耗的时间长,到地时,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天意渐寒。
楚青鸾送她到庄子外就停了,前边就已派人来传令,庄子外侯着人,适时就有仆从抬过了马车后的棺木。
楚青鸾下了车,她一席火红的大氅,站在简朴庄子门外,目视卫婿书进去。
落日黄昏,夕阳余辉,天地间苍茫瑰艳。其它人事物苍茫惨淡,只她一人其中鲜活色彩,熠熠夺目。
直到看不间人影,楚青鸾才转身上了车。马车启程,回宫。
那跟到庄园的刺探却不走,依旧蹲守着,只以飞鸟传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