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千零一夜》敛我无定骨

9、利益为重 又转过

　　又转过另一道过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高耸的黑门，侍立两旁的仆从上前为他们拉开。终于看见活的新面孔，茜茜莉娅清晰地听见精灵的同伴如释重负地叹气。
　　光线大亮，过多的人造光源涌出门来，将他们裹挟入室，一行人都不由自主闭了闭眼，待看清室内的景象，即使是茜茜莉娅也忍不住想吹个口哨。
　　摆设富丽堂皇自不必说，主会客厅的穹顶是幻神系魔法师绘制的大片蓝雾，犹如真正的迷蒙星云缓慢地流转；而家主背后的墙壁被打通替换成透明琉璃，可直接看见古堡内部，无数或近或远的阶梯交错着通往不同楼层。
　　茜茜莉娅心算一遍，他们刚刚走了也有两个小时之久，居然只是走过了古堡不到十分之一的版图。

　　家主如她想象的那样，不苟言笑，仪态冷傲，一举一动做足了老封建派头。管事长上前介绍时他从胡须中发出一串模糊的笑声，权当是对客人的礼遇，似是理所应当的，他并未把目光落在“低微的附属”身上，而是看着茜茜莉娅和另两个人施舍出自我介绍：“道文·艾德雷斯蒙。我代表艾德雷斯蒙，欢迎各位的到来。”
　　他说得简洁，谨慎地咬文嚼字，像生怕吐出多一个字，显得他太平易近人。

　　偌大的厅堂除了他居然就没有别的人——明面上是这样。茜茜莉娅能数出屏风缝隙里有多少道窥视的视线，耳边不住地萦绕沉重的呼吸声。她无端觉得好笑。他们都知道那儿有人，影子都透过了屏风在地面拖出长长一道，偏偏要装作眼瞎。
　　名为罗伦斯的精灵回以半躬身，同伴爱德华多·马维斯同样行礼，他模样俊美，看上去并非精灵而像人族，神情心不在焉，一副不在意过场怎么样，急着说正事的迫切模样。

　　所幸家主也有自己看重的问题急需解决，他抬了抬手，管事长取来建筑分布图铺在议事圆桌面，手指敲在被红墨水圈起的某个房间。
　　“除茜茜莉娅小姐接下的委托不同外，三位都是为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异常事件而来，过程如何，我已在信上说明。”
　　艾德雷斯蒙古堡里不知为何出现了幽灵，所到之处必有族人意外横死，死状无一不惨烈，骇人听闻。

　　第一桩发生在半年前，正是家主数个私生子之一，不算很受宠，但在家宴里说得上几句奉承话，被谋杀在他父亲的生日宴间隙。他在幽灵指示下用餐刀捅穿了自己的脖子，干脆利落的三刀，鲜血迸溅，尸体咕噜噜滚下楼梯口，正滚到跑出餐厅的异母妹妹脚边，年幼的小姐被吓得傻在原地，她的女仆赶来，尖叫声引出旁人匆匆查看。
　　说是意外已然蹊跷，幽灵仍不停手，棺木尚未钉上，第二桩紧跟着发生了。受害者是家主血缘上的表叔，关系亲近，待遇优渥，却在最普通不过的夜晚吊死在自己房中，尸体被抬出来时家主面色阴沉，甩袖而去。
　　第三四桩分别在半个月和一个月后，死法各异，表小姐和长老侄孙倒在他们常去的钢琴室和书房里，琴弦深深勒在肉中，被打湿的近百张书页厚厚覆在面上，面部肌肉肿胀可怖，可他们扭曲的表情说不上惊惶，更像是毫无道理的希冀。
　　“幽灵”没有停手的意思，比起怀有目的，更像是随心所欲地选中了哪个人就开始玩乐，降下死亡似翻开书页一样轻易，它陆陆续续带走十四条生命，阴影笼罩了整座城堡。
　　遇害者彼此之间无紧密联系，非得说便是血脉相近，可这古堡中谁与艾德雷斯蒙毫无关系？堡内不算仆役和偏远血系，光是从家主和兄弟算起，加上子嗣林林总总就可凑出数十人。一时间人心惶惶，本就深居简出的族人紧闭房门，家宴也让人坐立难安。家主无法放任自流，最近一次就发生在五天前，遇害的亲生女儿终于压垮了他的坚持，掌权者破例打开城门，寻找他人帮助。

　　“古老建筑无人养护，某些角落顾及不到，滋生幽灵本是常事，但不该出现在艾德雷斯蒙家中。”
　　管事长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像是要掩护某个难以启齿的名字。
　　“古堡世世代代有专人刻画保护阵法，就是为了防止异常生物入侵，范围甚至作用到花园之外，这一代由埃尔……埃尔洛丹·艾德雷斯蒙布置，时间还未超过十年。”

　　“这些年来结界一向稳定，效果良好，无论是亡灵还是冤魂都无法踏足堡内，可接连发生的离奇死亡事件太多，甚至涉及到了家主看重的孩子，阵法仍然没有任何预警。我们不得不做好防护结界出现差错的心理准备，但阵法师不知去向，其他人选毫无头绪，只能请各位专业人士进行检测和修复。”

　　罗伦斯表情平静，但意外的，是他的同伴爱德华多伸手去抚摸分布图。
　　“阵法边缘也许会有些东西徘徊，但我来的时候一直在感应，并不觉得它们成功进来了。”
　　他皱着眉嘟囔，声音不大，茜茜莉娅多看了他几眼。罗伦斯竟没插手，默认了他来打开话题。
　　精灵生活在极北，对元素与阵法的天赋放在整个穆尼赛大陆都数一数二，在流言传得过分的时候人均阵法大师。茜茜莉娅还以为管事长请的也是精灵，爱德华多是负责给罗伦斯提供精神支持的，现在看倒是要反过来，一贯少与他族外交的精灵负责与人交流，人族则专心研究莫名其妙的阵法问题。
　　“他们的死亡地点有远有近，楼层也不一致，但同样处于保护效果最强的范围内，花园里的草坪都没有被侵蚀的痕迹，连枯萎的叶尖都见不到，没道理进了城堡就有凶鬼恶灵猖獗起来。”
　　“奇怪，真奇怪……”他摩挲脸颊，眼珠被困惑烧得发亮，“难道是哪一处阵图被篡改了？可是按布置者的设想，这是蛛网型构造，哪怕只动了边角也会影响到最中心的内核……能悄无声息地进行替换和蒙蔽……如果真的是异常生物入侵，那你们真是招来了大东西。”

　　莫妮卡向茜茜莉娅征得点头，也俯下身，手指描摹墨水勾勒的线条。十四桩惨案各自成点，然而连线也乱成一团，找不出什么疑似线索的图案。
　　她细细地看了一会，指尖停在痕迹新鲜的某一处，随着轻点，那方比其他房间稍小的区域下浮现出一行细小的主人姓名，娟秀字迹可说羸弱。
　　黛莉尔。黛莉尔·艾德雷斯蒙。

　　向家主告辞后管事长率领一行人出门，爱德华多出了家主视线就松了姿态，旁若无人，盯着分发到手的分布图碎碎念别人听不懂的东西，罗伦斯背手走在旁边，时不时附和。
　　“劳尔，你边说十万火急边把我从毕业典礼揪出来时我是不是还骂你来着，不好意思，收回那些话——我没想到这事这么神奇，我有预感，能让我研究三天，到了现场都找不出头绪的结界，挑战性不小。”
　　“没事，我早已经忘记你骂我‘剥削无道的尖耳朵’和‘恶毒的阻止朋友接受同学欢呼的卑鄙小人’这回事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在你走后你的同学高兴得像从魔鬼狂欢节死里逃生。”
　　“他们不应该为提前失去我这个天才而痛哭流涕吗？”
　　“喜极而泣。我有必要纠正一下，是喜极而泣。”

　　那边茜茜莉娅一直若有所思，得到莫妮卡的目光暗示，干脆凑到管事长身边喊他：“艾莱希斯先生。”
　　“怎么了吗？茜茜莉娅小姐。”
　　“刚刚在厅内我听见了您说的话，如您所述，惨案在半年前就开始发生，并未有过长时间的中断，而你们没有对外发布任何消息，似乎觉得完全可以在族内解决此事，”龙族眨着眼，“那为什么偏偏是第十四次死亡，你们选择了打破禁忌，邀请外人？”
　　管事长沉默。
　　“更奇怪的是，”她轻轻地拉长声调，“亲女儿，对家主大人来说真的很珍贵吗？”

　　与她同行的身影微微偏过头来，注视着她的眼睛里有着无法言说的情绪，像沉淀了杂絮的凝冰。
　　茜茜莉娅面不改色。

　　“无意冒犯——刚刚走在主回廊里时我着实无聊，只好看看壁画解闷，那些漂亮油画上的家主大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孩子，我数到第十张，居然见不到重样的。有这样多的后裔，家主大人当然是很难对每一个都给予厚爱的，既然如此，在您提起关于她的死亡，面露不忍时，他从表情到动作都无动于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莫妮卡给我看过信件，那位遇害的可怜小姐是十四岁左右，对吧？艾莱希斯先生，能告诉我吗，倘若不是情感上的珍视，那小姑娘还有什么是值得被家主大人看重的？”

　　更久的沉默。
　　茜茜莉娅步伐不停，轻盈地踏在软绒丝毯上，尾音在停滞的空气中飘啊飘。
　　艾莱希斯很低地叹气。

　　“如非查案需要，这本是不该对你们外泄的家事。”管事长放慢脚步，在经过又一张肖像画时停下，微微仰头注视画中的爱侣。五官深刻的男人身旁花团锦簇，鲜妍得光彩夺目，几乎让人分不出眼神去看一看男主角。
　　走近了才看清，花朵簇拥中是蕊心般娇妍的女子，画家显然偏爱极了她，朱砂与珍珠磨制成粉，抹出润泽肤色，暖灰晕出浅浅淡淡的阴影，笔触珍重，好像是雏鸟最柔软的绒羽拂过纸面才扫得出这样的颜色。年轻的夫人笑靥灿烂，被依偎在身边的孩童胆怯地揪起的纯白袍角也像一团奶油花，她怀抱的婴儿懵懂地睁圆了眼睛，浸在温柔的光线中。

　　“安托利瓦夫人是家主大人第二任妻子，在黛莉尔小姐出生后不久因病去世。”在画像前的艾莱希斯也放轻了声音，不愿惊动画中人静谧的时光。
　　“黛莉尔小姐继承了她的美丽与脆弱，家主大人直到她绽出光彩时才发现自己遗落了这样一颗珍珠，他有意和桑菲尔德的爱家族交好，自然要奉上自己的诚意。”

　　“原本的计划里，最迟再过三个周天，黛莉尔小姐就该离开这里，去她遥远的未婚夫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