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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藏匿 黑马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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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车内垂帘厚重,车壁缀着黄铜烛台,光线晃动,茜茜莉娅钻进去时不适地闭了闭眼,余光瞥见几个同样身穿斗篷遮掩面容的乘客。
右侧的两位高大男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见她登上车厢后就停了下来,她看向独自坐在左侧,倚着靠垫,睡得正安稳的乘客,径直坐在他旁边。
从最近的镇子赶往古堡也需一个小时,车夫沉默寡言,数够了人便赶马往荒野那一边出发,一路上只听见马蹄与车轮碾过石路的单调声响;睡着的乘客呼吸悠长,对面两个人交换着眼神,偶尔投来隐晦的打量视线,茜茜莉娅也没主动开口的意思,懒洋洋地捧着酒壶啜饮,等到他们又一次看过来,目光直直地撞上那两道视线,不避不让,挑了挑眉。
两个人中黑衣的那位抬起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拉着同伴移开了眼。
气氛沉闷,茜茜莉娅倒很自在,还分心去摸那遮了大半车壁的垂帘,布料厚重结实,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后面应该是车窗的位置,边缘还被钉入了早已发黑的古老契钉。
厌光到接送客人的马车也要封窗,却使用古董银器,这个家族就算和血族有联系也大不到哪去,充其量是祖上混了点血。
她收回手,暗自思忖。
垂帘绣着大片隐隐有朽化痕迹的图纹,八足的骏马屈膝伏在黑树下,树枝被累累硕果压低,垂到了骏马的耳旁,光如雨水倾泻在它的鬃毛和脊背,它的眼瞳如蛛网般冰裂。
桑菲尔德国度由兽人治理,国徽正是啼歌的荆棘鸟,艾德雷斯蒙古堡在它的境内却不归它管辖,自古以来拥有这片荒野的自治权,就连使用的徽记也是八足骏马“特拉希尔”,传说中途径此地,将连天的山峦踏平成原的异兽。
不知道他们这样表达立场,特拉希尔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时会不会特例挪一挪蹄子,免得把他们连着城堡也踩成废墟。茜茜莉娅想象着,嘴角就翘了翘。
日光渐弱,黑马车驶入前庭,碌碌滚轮声最先惊动了栖息的生物,白嘴鸦大群大群飞起,振翅拍打在车顶的哗哗声音像一场暴雨的前兆。
茜茜莉娅捏捏鼻尖,她嗅见鸦翅尖的泥土气息,前庭开着寥寥花朵的灌木香,侍卫铁枪内的火药味,更多的则是古老的,来自不远处庞大城堡的,一种极奇异的味道,沉淀着数百年的生和死。
在她身边睡得踏实的乘客长长地吐气,像是终于醒了过来,戴着长手套的手盖上脸颊,在看见扭过头的茜茜莉娅时讶异地发出一点气音。
茜茜莉娅挑眉:“醒了。”
乘客抬了抬盖住半张脸的帽子,刚要说话,微微摇晃的车厢重重顿住,车夫跳下地,为他们打开了车门。
“各位,我们到了。”
她和乘客落在后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两天前,上车时刚在酒馆喝完了他们最后一批窖藏。”
“怪不得一身的酒味,腌这么久还闻得出味道么?”
“别小看龙,我现在就闻得见你手上的油墨味,你还在学院?”
“对,校长让我留在图书馆做点研究,偶尔还能找到不错的古籍。”
茜茜莉娅挑眉:“外面对你的通缉还没撤销,他就敢雇佣你继续实验?真不怕别人发现啊。”
高悬头顶的同样是特拉希尔的浮雕,黑石与铁银浇筑出足有五米高的铜门,背后的城堡抬头也望不见顶楼,高塔直插云霄。迎接他们的管事长立在阴影之内,习惯紧蹙的眉头略松,依次向远道而来的客人点头致意。
艾莱希斯·詹姆斯·艾德雷斯蒙,在兄长离开后接过了古堡的理事权,然而像所有次子那样,他来得稍迟,就没有继承原野和城堡的资格。
“马维斯先生,罗伦斯先生。”
同伴落后两步,大抵是没想到管事长亲自在门口欢迎,心虚地把手背到后面,他刚刚从小径旁拔了两根无辜野花,茎叶可怜地歪斜着;黑衣的男人则摘了帽子和管事长握手,他的头发散落下来,浅金发丝泛着虚幻的光彩,从中支出一对尖耳朵。
茜茜莉娅冷静地退后两步。
嘶,精灵。
和她走在一块的乘客当即笑了起来:“晚宴的时候提醒我坐得离他远点。”
茜茜莉娅叹气:“跟在我后面,戴好你的斗篷,别摘下它。”
艾莱希斯管事长迎上他们,露出浅淡的笑意:“茜茜莉娅小姐,和……莫妮卡小姐。”
“艾莱希斯。”
茜茜莉娅直截了当:“信上可没提起过还有精灵参与这桩调查案,您总该知道他们会怎么看莫妮卡。”
“实在抱歉。”
管事长向她身后的身影躬身:“请原谅,我原以为请你们两位就足以查出问题所在,但旁系的老人私下也向族长推荐了人选,收到汇报的时候他们已经出发了,我无法擅自拒绝。”
“我猜一两个人太少,那些先生老眼昏花看不清是吧。”龙冷笑。
“抱歉……”
“茜茜,”她的同伴柔和地制止,“没关系,我借你的名头好了,就说我是你在族内的附属。”
茜茜莉娅一愣。
她的母族的确有这种说法,在龙的群落外生活着众多亚龙种,为了获取庇护与利益,常会选择投靠比他们强大,又格外看重权力的龙族,达成掌控与臣服的双向关系。
这样的约定通常会以一方死亡告终,多半是寿命短暂的亚龙种,子嗣如要继承,也需和对方再次表达意愿,得到同意再续结为附属;出门在外的龙族不乏有携带附属的,好侍奉与陪伴自己,只是比寻常主仆更要亲近一些。茜茜莉娅离开族群也有很久,现在想想,对这个说法居然很有些陌生。
“你确定么,”她伸手拉一拉同伴的帽檐,“你的犄角耳朵蒙混得过去,但其他方面还是——”
“拿我的精湛演技来补吧。”莫妮卡笑着帮她解开斗篷。
虽然在外游历时人多眼杂,龙族为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常显露特征,但与管事长通信时她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大可摆在明面上,犄角和长尾光明正大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莫妮卡也揭下兜帽,睡醒不久的少女黑发蓝眼,面容姣好,发间伸出一对小巧的盘角,乌如深墨。
等到管事长为他们引路,莫妮卡压低了声音,冲茜茜莉娅敬职敬业地一摆手:“您先请,大人。”
龙大步越过她,很不领情,“想好你蹲大牢时要取什么代号了吗?”
“老实说,我还从没考虑过呢。”
“大发慈悲想一想吧,都他妈要和精灵共事了。”
“哈哈,赌一把嘛。”
“离开学院来这里也是赌一把么,我看胜率可不怎么高。”
莫妮卡回她一个俏皮的眨眼:“我们目的可不一样。你呢,是接受了艾莱希斯先生发布的委托,顺路来收集关于他哥哥的线索;我呢,答应艾莱希斯先生的请求是欠过他一个人情,而且根据他的描述,古堡的怪事闻所未闻,我现下研究的东西很有可能帮得上忙,我实在是想看看效果。”
“亲爱的茜茜,只要是为了实验数据,胜率就算是零也得提到一百,我当然要试试。”
茜茜莉娅能怎么样,她只能翻白眼。
“研究狂魔。”
巨门洞开,无声无息地张大血口,幽秘城堡向外乡人敞开了怀抱的瞬间,一阵平地而起的寒风呼啸而过,携带着业已腐朽和正在腐朽的陈旧气息拂过茜茜莉娅的肩头。
莫妮卡走在她身后半步远,问道:“感觉如何?Master。”
茜茜莉娅闭眼:“像走进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胸膛。”
管事长率领他们进入前厅,鞋跟叩在地板上清脆或沉闷,合着节奏缓慢地传去前方,无数扇重叠的门和交织的帷幕后,艾德雷斯蒙的族长正在深处的厅堂等待与他们的会面。
龙族走惯了山地和荒原,她习惯多数时候里抬头看见的都是云与天穹,高而深远,像倒悬的玻璃海,每一刻的蓝都在兀自流淌。所以现在这蓝被遮蔽得彻底,替换成砖石的黑与丝绒的红压在头顶,她便总觉得压抑,哪怕前厅足够空旷,容得下她用龙身在这里打几个滚。
我起码能滚上七八圈。茜茜莉娅脑海中转过这个念头。
这建筑想必是设计初就秉承非必要不外出的理念,规模之大,面积之广,几乎可称作一个微型的国家。光是一路走来看见的侧门便有二十道之多,不知通往哪一层,哪一间。不知何处开始脚下再没有声音,猩红的地毯铺遍了厅堂和走道,甚至是时高时低联通城堡的楼梯,一阶咬着一阶,楼道的挂画多是肖像,贵妇和伯爵隔着纸页与玻璃审视来者,那生动的笔触近乎跨越了数个世代逼近到他们眼前,一时间没有人开口,只听得见同伴的呼吸。
管事长笔直的背影走在最前头,熟稔地放慢步伐,让初次来访的客人习惯周遭令人窒息的沉默。
据说艾德雷斯蒙的族人生活在这当中,从不见太阳月亮,天顶画中凝固的星图就足够让他们仰望。在嫡系外延伸旁支无数,按照血缘远近进行结合已成传统,婴孩在子宫里血淋淋地挣扎,爆出第一声啼哭时就注定了宿命。
有些从生到死都与城堡息息相关,成为饱受期望的嫡系,所有人围绕着运作的核心,从属于古堡,到古堡属于祂,进行的乃是某种默认的家族仪式;有的则被早早定下价格,一生只会有一次机会踏出堡门,要作为会呼吸的筹码,在耀眼的盛装下一声不吭,被人扶进黑马车,慢慢走出去,而就算横遭不测或寿终正寝,骨骸仍然要由黑马车慢慢送回来;更多的呢,是组成了这个家族的同时又无关紧要的部分,是可复制粘贴的部件,摇篮和婚床在同一个房间,死后也会躺进狭小棺椁,金楠木,绣线菊,绕过盘旋的阶梯,送进地下至深深处的墓堂。
绝不离开,永不离开。
藏匿的艾德雷斯蒙。茜茜莉娅默念着这个称呼。藏匿自己,藏匿至亲,藏匿不可言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