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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黛莉尔? 黛莉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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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莉尔,黛莉尔。
精于艺术的家族画师注视笔下流出的轮廓,美貌的少女稍稍侧过脸,出神地凝视虚空中的一点,花瓣似的鬈发从苍白额头披散而下,遗传自母亲的发色浅淡近粉,像一捧满溢而出的昂贵珍珠,画师像对待梦中才会出现的情人那般屏息凝神,笔尖抚弄眼睫,轻得几能蘸取破茧蝴蝶翅尖上的鳞粉,再涂抹至眼尾,好让那处肌肤微微地折射出细小的光辉。
至于眼睛……眼睛。他漫长地深深吸气。夜空、宝石、深海……要以画笔敲碎玛瑙,敲裂宝石的心,让最深邃的那一道蓝从裂痕中缓缓地淌出来,像矿物的血,淌入姑娘的眼睛里,蕴着触目惊心的蓝。是未见天光的幼湖。
手指尖是白,是抽条的枝叶,幼嫩纤细。柔白自然而然地流过掌心,淡蓝的血管在雪里鱼一般游动。胳臂像水波里浮出的藻类,温暖地交叠,晕着弧光,那温度仿佛能伸手触碰和打捞,被盛在紫螺中熠熠生辉。
无需饰物,无需妆点,因为要的便是待嫁少女纯净的美。可十四岁的准新娘犹是稚嫩,脸颊孩子气地微微鼓着,肩胛骨上的绒毛被光映出淡淡的金色。她自己便是诸多色彩的化身,蓝和白,粉与鸦青,在肥皂泡上打着转融合,从泡沫里莹莹地闪光,显出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手指轻轻地打着颤,含一腔招人落泪的热情,全身心自愿被笔尖牵引,去描摹、去勾勒、去膜拜,任由纹路浅浅地滑落下去,堆叠出美和灵魂,他为这样的奇迹神魂颠倒。
现在画中的女儿倚在捧花和珠宝间,露出纤长柔软的脖颈,是赤裸的象牙白,被泉水洗净的贝。她的眉眼低垂,也像看着湖中倒影的天鹅,羽毛丰盈雪润。
画像服帖地在木架中装好,立在房间一侧,是要随新嫁娘送入未婚夫手中的嫁妆之一。同样命运的还有无数精巧珍稀。青金石和月长石点缀的项链垂坠如珠,妆匣全由鸽血红宝石和蔚蓝宝石雕刻,东方的金纱以高超工艺绣出含苞欲放的睡莲,垂叶下荡开的涟漪,触感冰凉丝滑;十二英寸高,技艺巧夺天工的玫瑰人偶,瓷土经过上百次打磨,玫瑰花汁滴入的红恰到好处,从微翘的唇瓣至勾起的指尖,裙摆翻涌成一大群扑飞的蝴蝶。
更不提那些饰有孔雀羽的深绿塔夫绸长裙,松软如堆雪的奶油色纱裙,蚕丝滑润,天鹅绒柔暖,狐毛蓬松每一根毛尖都闪闪发光。华贵地,奢靡地,挥霍无度地,将这小小的闺房堆成价值连城的妆奁,钻石嵌顶,层层叠叠地围拱起中央那枚最珍贵也最独特,即将让主的珍珠。
然而珍珠已经碎了。
排场徒劳地铺张,无主可供,就显得空洞洞的妆奁过于可笑。
落在茜茜莉娅眼里,绝不仅是可笑这两个词能概括的。早夭的黛莉尔小姐居住在古堡最幽闭的一处,只在预备婚事的近几日被女仆们摸透路线,她踏进房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一丝可疑的错乱感,就像走入潮湿幽秘的树根之底,却偏偏看见向阳的葵花亮堂堂地浸在淤泥中,艳丽茂盛得超出常理。
而莫妮卡更甚,她打靠近通往尽头房间的回廊开始就不太对劲。茜茜莉娅偏头瞧着她,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少女半闭着眼,看上去有些晃神,困惑又小心,她的步伐本来无声无息,踱入房内,却惊得滞留不动。
莫妮卡环视着四周的装潢,像看见挂坠了满墙的黏粘蛛丝,随时要滴下炽毒的涎液,她揉了揉额角,偏头对门边的人说:“……劳驾。”
她们没和那两个人走在一路。
离开了画像后管事长继续带路,爱德华多和罗伦斯讨论不出个结果,准备前往古堡最边沿的角落,将结界仔细探查一圈,就算不能查看涉及家族机密的阵眼,至少也能找出是哪里被凿开了可供异灵们进出的缝隙。
莫妮卡擅长的领域不同于他们,艾莱希斯也清楚他请她来是为了什么,她便思索着询问管事长:“我们能去看看现场么?”
艾莱希斯露出犹疑神色:“当然可以,但之前的那些地方都被处理过了,完全保持原样的就只有最近发生的这一处……”
是黛莉尔生前的住处,他点到即止。
莫妮卡:“没关系,请找人带我们去吧,如果有哪位是黛莉尔小姐亲近的附属就更好了。”
管事长思衬片刻,摇铃唤来女仆长,低声嘱咐她:“让负责照料黛莉尔小姐的那位女士来一趟。”
女仆长利落地一俯身,不多时就来了一位高瘦女士,发丝一丝不苟地绑在脑后,镜片下的眼睛狭长,边沿刻几道细纹。
她自称玛丽,监督主人的衣食起居和学识修养,领她们行下暗梯,绕入僻静的走道,来到黛莉尔至今为止热闹不过数日的卧房,却固执地停在门边不肯走近一步。
“黛莉尔小姐害怕旁人靠近,”她认真地说,“她只在授课和用餐时打开房门,随我去偏厅和晚宴时的正厅,其余时候就只是在自己房中消磨时间。没什么好说的,所有人都这样。”
艾德雷斯蒙的所有后代都如此培养,圈在这个黑石围铸的王国里,自顾自地生长和衰败,茜茜莉娅光是想一想就要窒息。
她的余光瞥见莫妮卡,发现朋友边走进房间边拎起袍角,安静地跪下,向角落安置的软榻伏低下身:“怎么了?”
“这是黛莉尔出事的地方么?”
玛丽点头:“被发现的时候黛莉尔小姐就躺在这里,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黛莉尔·艾德雷斯蒙自出生就养在这里,她自小体弱,需要服用安抚性的精神类药物,习惯服药后进行小憩。女仆在早餐期间就来叩过房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以为主人还没睡醒,便没有再问,直到了午间才察觉到不对,进门查看,惊觉主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大人,你瞧瞧这个。”莫妮卡伸手摸了摸,将软榻边缘垂落及地的绒毯拉回塌上,在被遮盖的踏脚后方,地面上躺着两颗闪烁微光的古蓝玛瑙。
茜茜莉娅跟着蹲下,看莫妮卡戴着墨蓝手套的手小心捧起它们,宝石看上去像裙边的饰物,缀着半条呈撕裂状的绸带,像是在挣扎间被扯下的。
莫妮卡盯着它们:“信上怎么说的来着。”
茜茜莉娅眼也不眨地复述:“十四个死者以不同的方式死亡,从身中数刀,再到服药过量,全都是随处可见的用具。独处时间最短只有一刻,死亡条件极其苛刻,全都找不到任何外人强迫和诱导的干涉迹象。”
“前十三桩不清楚,起码这最后一次有了新意,”莫妮卡指尖捻着绸带,询问玛丽:“女士,这是属于你的小姐的东西吗?”
玛丽讶异地点头:“对……这是她当天穿的裙子上的宝石,我记得很清楚,她最常穿的就是那件紫裙子,还经常要佩上不同的胸针……”
“唔,谢谢。”
她回头看在房间中打转的龙:“茜茜莉娅大人,闻得见什么吗?”
茜茜莉娅嗅了嗅,不悦地皱鼻子:“不行,这儿太乱了。好多不属于她的味道混在一起,折扇上的木质香水,崭新的布料和首饰,还有这几天进来的人……Mo,你头发上别的是玫瑰花?”
莫妮卡碰了碰发辫上缀着的蓝玫瑰:“……少闻没必要的。”
“不能怪我,这儿真是够闷,呛得我还有点头晕。”茜茜莉娅打量周边的摆设,“要找到更多的东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移出去比较好。”
玛丽迟疑:“移出去?”
“可以这样做吗?”
“当然,当然。管事长吩咐过,如果是为了找出那个幽灵……但移出去,指的是全部还是?”
“只留下黛莉尔小姐使用过的,属于她的。”莫妮卡手指点了点那些五光十色的衣装,冷淡地指示:“这些订好了婚才送来的,请全部撤走。”
玛丽女士有些犹豫,但仍然听从了她的意思。连贯而入的仆役抬走了新购置的衣橱,大批昂贵的陶瓷和石像,稀世的名家画作,像一尾艳丽的仙龙鱼。
目送它游走后整个房间都变得空旷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冷清,茜茜莉娅再度走进去时还有点难以置信。
“现在就像她该有的房间啦,但不得不说你们的城堡真是奢侈又奇怪,宁愿把所有卧房都施上星云图景,也不肯开一扇真正的窗户。”龙族摸摸梳妆台,水银镜边沿雕着笔触质朴的知更鸟。
莫妮卡站在房间中央,手指轻轻按上胸前的领花。
“女士,”她偏头看向玛丽,“可以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么,我的主人在查案时不喜欢受打扰。”
对主家的隐私绝不过问,女士显然深谙此道,对客人欠了欠身便转头离去,门扉静悄悄地合上。
然而她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步靠近,屈指敲了敲那扇紧闭的乌木门。第一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回应,第二声,它像骤然陷入了睡眠,没有任何声响。
莫妮卡这才回头,茜茜莉娅倚在床柱旁,懒洋洋地颔首:“又是我最讨厌的禁音术,谢谢你不打招呼就用了这个。”
“得啦,茜茜。”
她轻易抛弃了随侍做派,连大人也不喊了,将身披的斗篷脱下来丢给龙:“你只是妒忌求学的时候我先学会的无声咒,还是全科满分罢了。”
“近战修习把对手打残导致成绩作废的全科满分?对,我好妒忌。”龙族将斗篷抱在怀里,大翻白眼,“别逼我提醒你那天有多少人被送去治疗室,满身是血的你可不好看。”
“怪谁?”莫妮卡笑眯眯,“一群天真的熊孩子没学明白历史就敢造谣,敢说敢当,不要埋怨当事人给出报复。”
“毕竟他们以为十恶不赦的罪人们都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没机会来辩驳呢,”龙族叹气,“谁会发现有个活生生的魔族就潜伏在自己的学校?”
莫妮卡慢条斯理褪下手套,手指拨开垂落的长发挽回耳后,彻底露出脸庞。
她的眼尾、颧骨、手背、胳膊,无一例外,全都攀着宛如裂痕的纹路,与犄角是同样的乌色,蜿蜒没入被发丝和衣物遮盖的深处,看上去像被精心造出再甩手摔裂的瓷偶,也像不纯粹的瑕疵水晶。
倘若玛丽女士还站在原处,定会在看清这些的瞬间就抛却所有礼仪,回忆起大陆所有子民在儿时听过的噩闻,用尽全力用最高分贝尖叫起来。
魔族十指交叉,拉伸间发出细微的骨骼脆响。
“潜伏着修完了学分,当了三年的年纪第一。”她哼道,“让一让,在逃通缉犯要查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