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千零一夜》敛我无定骨

29、向安利雅致意 兰扎很

　　兰扎很早就清楚谎言的能力。
　　好的谎言能给人以足以维系一生的假象，就像安托利瓦给他的爱，兰扎信了那是真的，就不加一点怀疑地过了许多年。他八岁就知道的道理，如今再来审视，是为了塑造又一个谎言，为了欺骗黛莉尔。

　　那件睡裙被他珍重地藏在怀里，回到房间以后叠成小小一沓压到床头，兰扎盯了半天，仍然想不明白自己披上它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好像只是做了个怪异的梦。但黛莉尔的眼泪仍然在他脑海里闪烁，闪得他舌根发涩，几乎能真切地尝到那股苦味。

　　黛莉尔需要安利雅，可他不清楚怎样去当好安利雅。所幸兰扎是个好学生，也知道怎样去找好老师。

　　课室的内间被充作私人画室，供家族的艺术教师授课，那是个身形瘦削的薄嘴唇青年，持笔时手指总染着不同的斑斓颜色。
　　兰扎不清楚他到底算自己的哥哥还是舅舅，但有什么关系，艾德雷斯蒙家族本就一团糟，小少爷已经学会不去深究，只要他愿意给自己授课，谁管这个教师体内流的是血还是污水。
　　听完他的要求，教师从木架和羊皮卷的间隙中投来冷郁的目光：“女性？”
　　“那不是个轻易能描摹的意象，古往今来有无数诗人倒在她的膝下，而不能伸手挽住哪怕她手中的一角纺线，”青年不耐烦极了，扣着字眼给予提示：“你要画她，就须得看清她的面貌。”
　　兰扎一愣：“看清？”

　　“看清她的长发是荨麻而非丝巾，足弓为矫蹄而不是花萼，看清她眼里有哪样令人不敢上前的特质，才算真正看清她是谁，若非如此，你苦练技艺二十年，落笔在纸上，只能染透一副毫无神采的废稿，”他瞥了一眼小少爷，无甚兴趣地挪回画布，“但要快的话，你大可以选择更直观的东西。”
　　他说的是画架围绕的中心摆放着的静物，这一次的描摹物是枚硕大的珍珠贝，半开半合间露出潜藏的珍宝。
　　“不。”兰扎摇头，“我有必须完成的画。”

　　“那就委屈您和小一些的孩子们挤在一处了，接下来是他们的上课时间。”教师冷淡地一指角落的画架。

　　兰扎坐下了，鱼贯而入的大多是六七岁的孩子，再过一两年也将是黛莉尔坐在这里识字读书，她比同龄人来说更小一点，坐在椅子上也许都踩不到地面。他想一想那场面，居然觉得有些可爱。图尔雅落在最后面进门，但最前排的位置早就为她空出来，她理所当然坐下，低头去摆弄手腕上鲜艳的紫水晶手链，兰扎隐在画架后回避她的目光，不由得又想起那条血迹斑斑的荆条。
　　图尔雅似乎长大了，她早早学会老贵族的做派，厌倦冷淡，出类拔萃，结课时教师给了她满分，图尔雅只是打了个哈欠，看也不看那张画就去翻下一堂课的书籍。

　　兰扎瞅着自己的画布发呆，上面白得过分，他往边边角角看了一通，根本看不清所谓的荨麻或眼睛。教师似乎早有预料，他收拾好完成大半的画作，经过他时连个眼神也不分过来。
　　交接课程的是安娜夫人，她看上去也才步入中年，但论辈分兰扎应该喊她一声姨祖母，这帮活蹦乱跳的孩子是她的心头肉，否则谁也请不动这样的贵妇人来屈尊念稚童的童话书。她微笑点头，他默不作声地俯了俯身，二人擦肩而过。

　　兰扎一筹莫展，也要从后门悄悄地离开，但他看着安娜夫人铺地的长裙后摆，不由觉得熟悉。

　　“安娜，安娜，”图尔雅比刚才活跃些了，伸手牵住贵妇人的衣袖，“我学会你昨夜读的诗了。”
　　安娜夫人便笑着亲亲她，“小图尔雅真聪明，你愿意给我念一念吗？”
　　他本以为这是错觉，刚想着自己为黛莉尔的事情太疑神疑鬼，目光瞥到台上安放的粉白珍珠贝，心头忽然一动。

　　安娜喜穿墨石色在古堡内不是秘密，那种似绿似黑的高级布料裁成长裙便格外典雅，而刚刚教师极尽细致勾画的蚌壳缝隙间，确有一抹隐晦又精致的墨色。

　　他心有所觉，自己似乎无意间窥见了奇异的什么秘密，但缄口不言，静悄悄地掩上房门。

　　他画不出安利雅，因为安利雅本就并不存在。再奇绝的幻想都需有一团供养的根系，仅凭单薄梦境不能支撑起维天的枝干，人要如何画出梢头缠绕的雾气，画出湖底鱼尾摆动的涟漪，画出一个在呼出的白汽中幻缈的幽灵？不过都是虚无，都是捕风。要让安利雅出现，他就要先相信安利雅的存在。就像史上最狡诈的诡辩师，辩倒自己后信步行至数万听众前，开口前就已经笃定了胜利。

　　于是他开始想，倘若是安利雅，她要如何行事？

　　她会怎么走路？他揣摩着落下第一步，在走廊正中央。安利雅会沿着最中央的直线向前走，不偏不倚，不为任何阻拦而停步。他慢慢地踩着地毯，竭力将它想象成更轻盈，更像女性的足迹，落地时犹如猫的脚掌。

　　兰扎总有事要做，时间永远不够多，他走路的速度就像是父亲刚刚传来指令要他前往一个不那么远却绝不算近的议事厅，至于安利雅，安利雅不会走得有多快，她没有任何值得她焦虑的目标，他别别扭扭地缓下速度，优哉游哉踱过一张又一张画像，几乎是在漫步。
　　不，不，他重新梳理刚刚的想法。安利雅不焦虑，并非是漫无目的，而是她不会将很多事情当成负担，没有什么事能真正影响到她，让她感到心烦意乱。安利雅是……更加强大，气定神闲的人。于是他不知不觉挺直了脊梁，迈步时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平静气度。

　　她会对纺织感兴趣么？安利雅。他站在家族画像前发怔，有的夫人正垂下头去阅读书籍，有的小姐手拿针线和图样，兰扎尝试将那些涂抹得过白的脸庞替换成更年轻和娇俏的少女面容，但她们不像安利雅。
　　兰扎是个吹毛求疵的创作者。
　　安利雅要比这些端庄的女性更内敛，她会略懂精灵语言，精通文学，喜爱翻译诗句和极北兽人的萨迦经文，她会很优秀，却不喜欢太过张扬，如果说安托利瓦会向所有人肆无忌惮地传达自己的喜怒哀乐，那安利雅的热情就只在特定的个体前展现。她不会出现在画像上，因为作画者并不值得她停步，她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思索到这一步，兰扎转身离开这道画廊，毫不留恋地抛下了这些古老的作品。

　　安利雅——安利雅和妈妈一样喜欢裙子。兰扎苦着脸站在床前，那条过长的睡裙从别在挂钩的领口到精致如艺术的蕾边，都是一样的雪白悬挂下来，它不适合孩子，他无需换下马甲和衬衫，只是罩上去就显得整个人都单薄。
　　如果他能说服自己安利雅更喜欢长裤会不会好一点？但安利雅就只是……不像那种类型。她的衣着品味应该和母亲差别不大，但更挑剔一些，更偏爱雅致的长裙，白睡裙正适合她这样的漂亮姑娘。
　　他瞪了那条裙子好一会，终于取下来，忍不住搂紧了一些。

　　属于安托利瓦的香水味道一点点泛上来，是绝不同于古堡的香气，让人无法抵挡的安心。
　　“妈妈……我很抱歉，”兰扎小声说，“原谅我。”

　　这一日尚未过去，但他已经道歉了很多次，为母亲和他的离去而向黛莉尔道歉，为他给黛莉尔描绘的谎言而向母亲道歉。安托利瓦还在的话，她会觉得悲哀吗，她的儿子，口口声声说着会保护她的儿子，让她的女儿如此痛苦，让她不得安宁。她会恨他的，她们都是。
　　因为他做得总是不够好。

　　这个念头攀爬上来的瞬间，兰扎把睡裙紧紧箍在怀里，像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竭力和惊慌，止不住地喘息出声。

　　我不是。他心想。我不是，不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犯错了，但我可以保证，我会修补的，我不能不去做，我必须成功，我是安托利瓦的孩子而只要我能做得够好安托利瓦就永远不会——永远不会失望。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不住吞咽空气，仍然在窒息的疼痛里挣扎。妈妈，妈妈已经没有了，我不能再保护她了。但还有妹妹，我还有机会，还可以补救，她很弱小，她很……悲伤。
　　她需要我。
　　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补救什么？谎言已经铸成，但尚有巩固的余地，我可以做得更好——安利雅可以做得更好，如果兰扎只会犯下错误，那她就能把缺漏填上，她必须能，为了妈妈，为了妹妹。

　　兰扎喃喃：“我会让妹妹好起来的，妈妈。真的。原谅我，相信我。”
　　睡裙的软纱袖子蹭着他的鼻尖，那触感就像一个小小的拥抱。

　　入夜后的古堡再次静默下来。高层仍有零星的窗户透出烛火，那是家主与亲族处理事务的地方，往下数去，数以百计的内间都被笼入夜色，作为光源的星图也聚拢了云雾。
　　他推开那扇门前并不抱有自己扮演成功的希望，甚至暗暗祈祷着黛莉尔已经睡熟，就当昨夜那些都是梦里的碎片，可他只是探进了半边身子，一团裹着妹妹的毯子就冲进他怀里，看上去预谋已久。
　　“安利雅！”毯子底下发出惊喜的气音。

　　黛莉尔没有待在床上，他伸手去摸她的脚踝时皱起眉，她没穿鞋袜，光着脚只裹了张毛毯就在门边徘徊，不知道等了自己多久。她连那是不是梦都不能确定，如果他没有来，她要怎么办？他不假思索，把她拦腰抱起来放回床铺，床帘放下来后星光都被拦在外面，小空间里只看得清黛莉尔亮闪闪的眼睛。
　　“不准再这样做了，”安利雅训着妹妹，“你的病才刚好，怎么能不穿鞋子到处乱跑。”
　　黛莉尔就来挨着她，笑得有点不谙世事的傻。

　　“但是我很想见你。”她黏糊糊地说：“你也真的来看我了，安利雅。”
　　安利雅没脾气地看了她一会，伸手刮她的鼻尖。
　　“以后就注意一下，好吗？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她说得那么自然，和天底下所有溺爱妹妹的姐姐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