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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谎 安托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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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托利瓦不会知道,她幼小的女儿,懵懂无知,并不记得她嘴唇洋溢的甜味,拥抱时胸脯的温度,却仍然在被病痛折磨的冥冥之中哭求她的爱怜,下意识地呼喊母亲的名讳。
兰扎就在这样的声音里不可抑制地感到疼痛,火烧的煎熬,以及在其中翻涌的,新生的欣喜。
我来找你是对的……你和我是一样的,你能感到我的痛苦,黛莉尔。
他仿佛着了魔地想。
你和我,就像妈妈说过的……我们是她留下的痕迹。她就给予这个世界这么多,她给我留下了你。
黛莉尔已经烧了几天,仆役都被调去准备舞会,包括照料她的玛丽女士,大概玛丽临行前她还没有复烧,女士便将治愈药剂留在房间里匆匆出门。兰扎隔着被子把她捞起来,摆在枕头上边喂她服药,反复擦拭女孩汗湿的侧颈,隔一刻钟换下打湿的毛巾,后半夜他再去摸黛莉尔的额头,发觉她已经退烧,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了。但她还在哭。
她在眼泪里小声地念着妈妈。
兰扎看了她很久,仔仔细细地,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掩好房门转身奔向楼梯,跑在他从没忘记过的走廊里,安托利瓦被封上的那扇门在眼前静默,他把藏在衣领下的项链拽出来,吊坠紧贴着心口,正挂着被体温染暖的古铜钥匙。它是家主与夫人手持的两枚钥匙之一,本该随安托利瓦一同下葬。
厅内的气味好像从未变过,他直视前方目光不偏不倚,也许是太过焦急,也许是害怕看了一眼就走不出去。兰扎径直去角落打开橱门,抱出那条长至迤地的,镶着滚边的雪白裙子,双手捧住的动作小心翼翼,几乎像捧住一小片易碎的梦境。
再推开黛莉尔房门时,兰扎不自觉放轻了步伐,像一个最警觉的弓手踩着没有声音的直线,静悄悄地来到床头。他俯身去看黛莉尔,鸢尾花似的发梢落在羽绒枕上,随即是白得发光的纱织,微微蹭过黛莉尔的手指。
黛莉尔不安地动了动,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出落得已经与安托利瓦有几分相似——透过泪光,她看见长发披肩的少女跪伏在床边,打卷的刘海盖过双眼,刺着花纹的袖口里露出纤长的手指,和她的紧紧挨着。
少女身穿的睡裙铺散下来,裙摆雪堆似的滚在一起,散发出某种陈旧的,荒废的气息。
那味道恍如隔世的故人。
她再次眨了眨眼,却全然不害怕地撑起半身,主动靠近这个突兀出现的陌生身影,她仰着脸问:“是妈妈吗?”
房间里没有点燃烛火,星图的光洒下来,将少女的脸半藏在鬓发与阴影里,对方像是没准备好迎接这样的问题,下意识地摇头。“我,我不是……”
那声音也又细又轻,蕴藏了一大群指头大小的蝴蝶,急匆匆地用翅膀拍打黛莉尔的耳廓,她怕痒地拱起肩膀,雏鸟般靠得更近了,神情便有意无意带上了些哀求和期盼:“你是谁?你不是妈妈,那你是谁?”
在她执着的目光里,少女沉默了比一场舞更久的时间,张口时声音几不可闻。
“我是安利雅,你的姐姐……安利雅。”
……
宝贝儿兰扎,要不要听你最喜欢的,森林里的猎户女儿的故事?
……猎户女儿走进了她外婆的屋子里,放下了满满一篮的鲜肉馅饼,冬天时已经没有做蛋糕的水果了,这是她妈妈要她带来的问候礼物。她坐到外婆的身边,亲亲热热地握住了老人家的手。“外婆,外婆,我来看你了。”
她问:“您的手掌为何这样大?”
……
安利雅。黛莉尔这么唤他,声音轻而胆怯。安利雅,安利雅。
他真的应了,用记忆里属于安托利瓦最温柔,最平和的声线去答她:“我在这里。”
他的小妹妹躲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亲密地挨着他的胳膊,满怀好奇地瞅着自己这个忽然出现的姐姐。
她问,安利雅,为什么你不来看我?
黛莉尔发誓自己没有问责的意思,安利雅小心地环住她,和她道歉:安利雅此前一直没有在家,今天才回到这座城堡里,现在她发烧了,她的姐姐当然会赶来见她。安利雅看上去那样愧疚,低垂着眼睛不敢和自己对上目光,可那是姐姐呀,妹妹对姐姐永远不会真正生气的。
“没关系,没关系,”黛莉尔关切地捧着安利雅的脸,努力凑近了,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现在安利雅在我身边了,我好开心。”
安利雅失语了一会,点点头:“嗯,我也是。”
她看上去正在努力挑拣出合适的字眼。
“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黛莉尔。”
……
外婆瓮声瓮气地回答:“是为了这样好抓牢食物和你的手。”
“原来是这样!”
猎户女儿担心地追问:“您的声音为何这样粗哑?”
……
“安利雅,什么是外面?”
黛莉尔困惑地发问。
安利雅微怔,迟迟疑疑地开口:“嗯,是黛莉尔没有见过的地方,在你的房间之外,还远得多的多。”
“那是什么意思?”
黛莉尔当然没有见过外面,她太年幼,可能连餐厅以外的房间都没有去过呢,所以安利雅开口所说的一切都应该是正确的,真实的——让她深信不疑的。
所以当安利雅思索着开始描述时,黛莉尔就伏在姐姐膝头,满怀信任和期待地听故事,听她说起无数道阶梯之上金碧辉煌的舞厅,从某扇窗户往外望去能见到天空与荒原,庭院里第一株绣线菊抽出细长的茎叶。
“……等到天气很好的时候,妈妈会带我去跳舞,”她低声说着,模样出神,“我们就在庭院里,阳光和树影在头顶斑斑驳驳地摇晃,她教我怎样握住她的手指环住她的腰身,合着她的节拍去踩准每一个步子,左、左、右、左、右……草叶和花苞被她的裙摆拂开,最后当我们抽身离开,草坪都跳出一大片回旋的痕迹,是我们的舞。”
黛莉尔小小地惊叹起来,全心全意地欢喜。
“安利雅,你见过那么多美丽的东西——你见过妈妈!”她天真地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一个不得了的秘密:“你真了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信自己看见了安利雅的表情,姐姐正在不好意思般地微笑,那模样终于有了被夸赞时的喜悦,包含的歉疚和痛苦却更深了。
安利雅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不经意地喃喃出声:“……可你也应该见到这些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姐姐回过神,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应该要睡觉了,黛莉尔。”
……
外婆掩着脸说:“是为了让你快些赶来,我喊哑了嗓子。”
“原来是这样!”
猎户女儿紧紧依偎在她的身边:“您的身躯为何如此冰冷?”
……
“我不想睡觉——”
黛莉尔央求她,病中苍白的小脸满溢着虚弱的抗拒:“我不想,不想就这么睡着。我才刚见到你,安利雅。”
“黛莉尔,已经很晚了。”安利雅无奈地哄她,想先从床边退开,被她一把搂住胳膊。
姐姐的手格外冷,睡得暖烘烘的黛莉尔被冻得一抖,却生闷气般抱得更紧了,非要将它裹到怀里:“我不想睡呀!”
安利雅空着的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刚刚退烧,很不舒服,应该多睡觉才能好起来。”
“但是我害怕,”黛莉尔抽抽搭搭的,“我怕我又是在做梦,一睡下去你就不见了……每次我做噩梦被吓醒的时候,谁都不在我身边,我害怕总是不说话的父亲,也害怕急急忙忙的玛丽女士,我不想和很多人在一起,但我也不想一个人做噩梦,我最害怕这个了……”
古堡的小女儿说着说着便眼眶泛红,她从来不是外向的性格,风声鹤唳像受惊的小绒鼠,一言不发乖巧胆怯才是常态。但这是姐姐,她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姐姐,如果她要向谁撒娇向谁哭诉,只能是安利雅呀!她怎么能不把自己担惊受怕了很多年的事情袒露出来,祈求唯一的至亲给予怜惜和疼宠?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想朝姐姐多索求一点安慰。
可安利雅的表情就像被她在心口刺了一刀。
“黛莉尔,我……”
姐姐的嘴唇发着抖。
“我很抱歉。”她吐出这句话,似乎骤然被莫大的疼痛罩顶,压迫齿列碰撞出清脆的叩声,只会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那一句话,好像含着一枚猩红毒蛇的苦胆:“很抱歉,我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她把黛莉尔紧紧搂在怀里,紧得小妹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颤抖传入了皮肉和骨髓。
黛莉尔睁大双眼,下意识地回抱住她。
这大概就是她们的第一次拥抱了,对于黛莉尔是第一次,对于“安利雅”是第一次,姐姐的胳膊收得太紧姿势也做得不对,可妹妹很乖地动了几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窝好,舒适地搂住她。
“没事的……”黛莉尔抬起脸,小羔羊似的说话,“我现在有你了呀,安利雅,我有姐姐了,我就不觉得害怕……你愿意多来看看我吗?”
她期盼地瞧着安利雅。
黛莉尔的眼珠是艾德雷斯蒙的浅蓝,混入希德家族阴霾的血脉,就显出奇异的深色,这泓不见天光的湖水倒映出被问询者的脸,倒映出被问询者的眼睛,如果等安利雅开口拒绝后涌出泪来,可以想见被溺毙在其中的痛苦难当。
安利雅弧度很小地点头。
“你不要怕,黛莉尔……这不是梦,你还会再见到我。”
她对妹妹露出一个许久不做,已有些僵硬和勉强的笑。
“我会再来看你的。”
……
外婆说:“是为了过冬,大家都死了,这个冬天实在太冷太久,太过危险,我为他们感到悲伤。”
“原来是这样!”
猎户的女儿拥抱了她,温柔地说:“别难过呀,外婆,我和爸爸已经找到了狼窝,再也不会有村民因为吃不饱饭饿死了,我们都会度过这个冬天的。”
她把篮子取过来,端出热气腾腾的馅饼,朝外婆说:“来尝尝妈妈做的狼肉吧,亲爱的外婆。”
外婆答应了,也许是太久没吃到新鲜的食物,她捧着馅饼,呜呜地哭起来。
那声音真像狼嚎呀。猎户的女儿想。